夜已深,城市的轮廓静谧无声,光影如纱,披在聂安之的妆造长长的黑发上。
她在工作时从不把头发散下来,每到头发垂在肩侧,都会有些陌生。
她打开直播软件,屏幕亮起,熟悉的提示词弹到屏幕右上角:
【欢迎来到晚灯的直播间。】
聂安之瞥一眼粉丝数,不知不觉中,她竟然已有1万粉丝了。
谢谢。
欢迎来听晚灯唱歌。
聂安之道了句“晚上好”,按照弹幕点的歌单,依次演唱。
她空灵的嗓音随之洒落,裹着夜色缓缓展开,唱得很轻,却足够穿透耳膜。
屏幕上滚动着弹幕、打赏和心跳。
聂安之微笑感谢着每一次赞赏。
她看起来很开心,实际上挣了多少,她都不太在乎。
她没什么想要的,就很难感受到什么发自内心的情绪波动。
有些人喜欢美食,喜欢电子产品,喜欢豪车好房子,她通通都没有感觉。
所以这些数字来到她的账户,她也什么都不会做。
偶尔,昏黄的回忆停留片刻,开口后的每个音符,才会勾起她心底的什么。
——你唱歌真好听,你会成为大明星吧?
——可是你妈妈不是想让你当律师吗?
——那我会成为唱歌最好听的律师。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老旧的磁带突然掐断,留下电流声和漫长的静默。
聂安之回过神,望着镜头前的自己。
她身穿玫红色的无袖衬衫,眼影微微烟熏,黑长直的头发打理得柔顺光亮。
这是个站在舞台上的人。
聂安之恍了神。
她看见镜头里的人就站在聚光灯的中心,右手按住耳返,轻轻朝自己回头笑了一下。
聂安之捏紧耳机,指尖微颤,又迟疑地松开。
喉头发紧,像卡住了什么,她直接关掉了直播间。
屋里很静,连风都不响了。
聂安之坐着发呆了一会儿,才低头看向桌面。
桌面上躺着一只发卡。
它是红色的,已褪色大半,边缘翘起,还夹着一小根乌黑的发丝。
她每次直播都会戴着,就算和风格不搭,也会悄悄夹在耳后的头发上。
它仍残留着些许温度。
是她自己的,却又仿佛,不全是她的。
终于,聂安之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时,她眉眼弯弯,换上的明媚的笑意,冲面前的空气笑了两声,笑声很轻,还含着点自在的憨气。
她又回到了平常的状态,回到了她熟悉的节奏里。
聂安之把耳机绕好,装进绒布袋,又顺手把桌上的发卡收进小盒子里。
简单收拾一下,聂安之披上外套,踏出家门。
她的周末一向清清淡淡,没有什么特别的娱乐活动。
今天,是个少有的例外。
她约见了好友郑忆。
咖啡厅在三环边上一条不太起眼的小街上。
装修简单,贵在幽静,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进来,将木质桌面上晒成旧照片。
郑忆早早就到了,坐在角落,正拿着纸巾擦眼角。
她看见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刻扬起手臂,冲聂安之招手。
“这里!”
聂安之刚进门没两步,就被她抱了个满怀。
郑忆像抱住一只毛绒玩具似的,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脸贴着她的肩头一阵乱蹭,还笑着揉她的头发。
“小鱼,呸,安安!好久不见呐好久不见!怎么总是不出来跟我玩呢!”
“你搂得有点太紧了,”聂安之一动不动,只是语气有些无奈,“我要喘不过气了。”
“我可太喜欢你了,”郑忆松开她,“什么时候你都笑呵呵的。”
聂安之愣了一下,笑道:“哈哈,因为确实没什么不高兴的。”
两人坐到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一人点了一杯拿铁。
郑忆托着下巴。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老觉得你比我大。明明小我四岁,却总在照顾别的孩子,你还不到十岁,大家都把你当阿姨辈的了。”
聂安之笑道:“天生比较淡定而已。”
服务员端来拿铁,咖啡的苦味与微甜的奶香飘入鼻尖。
郑忆抬头望向天花板,向后躺到靠背上。
“现在也是,只要跟你处于同一空间内,就感到好安全好放松。”
“是吗?太荣幸了。”聂安之笑着调侃。
她们曾是同一家福利院的。
郑忆比聂安之大四岁,很早就被一对夫妻领养走了。
那对夫妻是搞艺术的,家里到处是雕塑和琴包。
她们第一次见到郑忆,是在福利院的活动上。
郑忆用蜡笔画了一幅《午后的阳光》,展现出了惊人的色彩天赋,于是那对夫妻当场就决定了要带她走。
郑忆本就长得十分讨喜,有一张圆润的娃娃脸,性格又大大咧咧得,让人感到真诚的同时,又有作为孤儿自觉的察言观色。
有人爱她很正常。
那对夫妻最早收养她也很正常。
郑忆嗔怪:“我真的想死你了。你肯定一堆朋友围着你转,根本懒得搭理我。”
“不是这样,我平常确实很少出来。”聂安之温和地解释。
“鬼才信。”郑忆耸耸肩,“你这气质和性格,走哪儿不是人气担当?”
聂安之笑着摆手,语气还染着点歉意:“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不爱出来,是我的问题。”
她说的是实话。
莫琪和鸽宝她们经常想约她出来,她却大部分都拒绝了。
聂安之感受不到所谓“聚会”的快乐。
KTV——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要一群人挤在一个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忍受震耳欲聋的噪音。
密室逃脱——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花钱制造紧张和不安。
攀岩等活动——她办了健身卡,每周规律训练五次,没必要去做那种“看起来很酷”的体验。
大多数热闹,对聂安之而言,都像精心布置的表演,都是光线和色彩的奴隶。
郑忆一口气喝完拿铁,咖啡杯见底。
俗话说得好,酒后吐真言。
对于郑忆来说,咖啡后也能一吐为快。
郑忆伸个懒腰,开始抱怨。
“真想跳槽,感觉我们又要把项目组拆了重建,一年到头一群人都在摸鱼,什么也做不出来。”
她在猫岛互娱担任主美,已经三年了。
她学生时期就是个二次元原画师,在微博上小有名气,画风大胆有个性,圈过不少粉。
聂安之认真想了想,开口提议:“我们这边正好也要换主美,大老板不满意,现任的主美去隔壁组了。”
郑忆来了点兴趣,偏过头问:“你们项目组氛围怎么样?”
“挺好的。”聂安之脑海里浮现出小伙伴们的嘻嘻哈哈,以及那顿凉了却无伤大雅的夜宵。
“加班严重吗?”
聂安之实话实说:“封版日加班,不过美术除外。”
美术组是总是到点就找不见人的,加班归加班,和美术那边没有关系。
郑忆的眉头舒展开来。
“我觉得可以,明天就投简历!”
“欢迎。”聂安之抿一口咖啡,歪头微笑。
郑忆已经开始畅想了,眼睛亮晶晶的:“和你当同事,天天看见你,也太幸福了吧?”
聂安之点点头:“我也很期待。”
“话说你们制作人是谁?要是个傻叉我打死也不去。”郑忆忽然想起了什么。
看来大家都受够瞎指挥的领导了,犯起病来,连狗都劝不住。
聂安之坚决地摇了摇头,她表示,遇到了千年一遇的好领导。
“男的女的?”郑忆挑眉,“老男人表面慈眉善目,其实一肚子坏水。”
聂安之忙说:“不,是个女的,年纪也不大三十岁左右。”
郑忆瞪大双眼:“跟我差不多大?已经是制作人了?”
聂安之:“说实话,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也挺惊讶。”
郑忆问:“那应该在游戏圈内挺出名的,谁呀?”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叫郁扶秧。”
……
最怕空气突然沉默。
郑忆的嗓音微微发颤:“郁扶秧,哪个郁?”
“忧郁的郁。”
郑忆脸部抽搐,话瞬间都说不利落了:“不会是……等等,你先别告诉我,我给你看张照片,是这个人吗?”
聂安之微微眯起眼睛,表示困惑。
只见郑忆双手发抖,解锁手机像堪比拆定时炸弹,指纹识别连错三次。
她好不容易打开私密相册,她一边翻,一边念叨:“别吓我……不可能吧……这么小众的名字不应该……”
她翻了十几秒,终于递来手机。
屏幕上的照片画质感人,应该是至少七八年前的旧款相机照的。
上面是郑忆和另一个女人的合影,背景是在P大的校园里,两人都还很年轻,靠得很近,笑容青涩纯真。
聂安之一眼就认出来了。
照片上的另一个人,正是郁扶秧——也就是更年轻时的大老板。
郑忆看到对方的表情,瞬间明白了。
“……你们认识?”聂安之怀疑起地球的真实大小了。
她声音渐弱,接近喃喃自语:“2013级戏剧文学系,郁扶秧。”
聂安之更觉神奇了,小世界理论果然是真的。
“应该是她,听说她确实是编剧出身。”
郑忆低头看空咖啡杯上的污渍,胸膛剧烈起伏。
桌上的咖啡突然就不香了。
“怎么了?你们有什么过节吗?”聂安之坐到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背安抚她。
郑忆的嘴角不住抽搐,眼神透出凶光。
“已经不是傻叉的问题了,合着你们制作人是个无耻混蛋啊!”
“欸?”聂安之隐隐觉得,这个形容似曾相识。
郑忆咬牙切齿:“天道好轮回,希望她不得好死。”
“会有人扇她巴掌的,放心吧。”聂安之安慰她。
当然,为保护当事人**,她没法告诉郑忆,这其实不是将来时,是过去式。
“到底发生了什么?”聂安之问。
她无法想象,有什么事情,能让自己一直很潇洒的好友这么大的反应。
郑忆冷笑,目光冰冷如铁,想杀人的心是藏不住的。
聂安之不住轻抚她的后背。
终于,郑忆开口了。
“她让我以为她爱我,结果第二天就消失了。再回来,就跟不认识我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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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