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影凌空掠起,稳稳落在竹院外的一尊石像顶端。紧接着,另一道身影现身,静静立在林间,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石像顶上站着一位白发老道,身着黑白相间的阴阳道袍。他抬手抚了抚拂尘,目光扫过四周,沉声开口:
“看来道友,也是为同一桩任务而来?”话音未落,一道嗤笑声响起。
紫衣女子斜倚在倒地的枯木上,纤长手指轻轻摩挲,任由一条竹叶青顺着臂弯游走。她看向石像上的老者,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冷意:
“不过是活捉一介书生,竟闹出这么大动静,未免小题大做了。”夜色沉沉,不闻虫鸣,不闻宿鸟。整片竹林都透着阴森压抑的氛围。
话音刚落,两道赤红刀风忽然破空而来,凌厉锋芒横扫全场。
老道脸色一变,匆忙侧身飞速避让。刀势轰然撞在石像上。巨石从中断裂,滚落地面。老道眉头微蹙,语气平淡问道:
“不知是魔界哪位道友在此?不妨现身一见。”
林间风声一顿。
沉重的铁器拖地声缓缓传来,一柄长刀被单手提在身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苏晏宁缓步走出林影,一身红衣似烈火红莲,明艳却不张扬。她眼周萦绕一圈赤色光带,扬唇轻笑:“想见我?也好,免得你们死得不明不白。”
方才领教过刀势的紫衣女子不敢贸然动手,敛去周身戾气,盈盈一礼:“晚辈出自魔界蓿魔宫,与前辈素未谋面,不知为何一出手便痛下杀手?”
“你们来此地,所为何事?” 苏晏宁反问。
“我们接了一桩暗杀任务,目标是此地一名书生……”
“住口!” 老道冷喝骤然打断她的话,“不想做任务便自行离开,休得多言碍事!”
苏晏宁心头一动,果然是为了谢执爻。
她故作闲散,笑着提议:“既然都是同道,不如说说各自背后买家?事成之后,报酬咱们五五分如何?”
“道友说笑了,雇主身份,我等怎会知晓。” 老道语气疏离。她嘴角笑意不变,眼底瞳孔却悄然染上一抹赤红,寒意陡生:“那就好办了,我就在此地送诸位一同上路吧。”
林间顿时万籁俱寂,但她脑中却响声不断:
【斗法指南已启用】
【对手匹配中,对手匹配成功】
【瞬息推演功能已解锁】
苏晏宁目光扫过眼前一老一少,两人的修为、功法信息尽数浮现在视野中。她学着脑海里的清冷语调,低声轻喃:
“祝二位,斗法愉快。”
瞬息之间,黑袍老者与她同时出手。
一道清冷提示音在苏晏宁脑海瞬间响起:
【飞丝乱箭,不过如此,可正面应敌。】
老道的动作虚影在苏晏宁脑中快速演练。果然下一瞬,那人抬手掷出拂,银丝化作万千细针,密密麻麻朝着她周身穴位射来。
苏晏宁神色从容,淡金色光幕瞬间笼罩全身。漫天尘针撞上屏障,顷刻间化作细碎金粉,消散无踪。她身形未停,长刀顺势横斩,凌厉刀气直劈老道面门。老者见招式被轻易化解,连忙召回拂尘格挡。
【巨蛇术,不过如此,可正面应敌。】
趁二人交手的空隙,紫衣女子骤然发难。臂间青蛇猛地暴涨,化作巨型蟒蛇,张开獠牙从背后扑咬而来。苏晏宁回身横刀,硬碰硬震退巨蟒。老者趁机凝出一面无形尘盾,当刀气再度袭来,尘盾表面裂开细密纹路,他强压下翻涌的血气,连连后退。
【以伤换近,出奇制胜。】
苏晏宁见状没有乘胜追击,身形一转,直扑紫衣女子。
她不再格挡巨蟒攻势,周身罡气流转,硬生生任由大蛇咬住肩头。借着近身的刹那,手腕翻转,长刀贴身斜劈而出。紫衣女子惨叫一声,半截手臂应声落地。缠在苏晏宁肩头的青蛇立刻缩回,重新变回小蛇绕在她臂弯。
苏晏宁低头看了看肩头,衣衫完好无损,半点伤痕也无。而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一道禁锢法阵的轮廓。她身形一闪,出现在老道身后,长刀斜劈向对方胸膛,立时打断其施法手势。他软软跪倒在地,胸口鲜血不断涌出,气息微弱:“我们……全都被那人骗了……” 话音未落,彻底没了气息。
紫衣女子见状,眼底闪过决绝。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暗红色肉瘤,那物竟如同活物一般微微搏动,丝丝黑气缓缓向外扩散。
“噬心蛊,靠你了。” 她暗中催动灵力。肉瘤光泽渐渐灰暗、干瘪,最终化作飞灰。浓郁的黑紫色毒瘴瞬间铺开,将整片区域笼罩,蛊虫细微的嘶鸣在瘴气中若隐若现。
【噬心蛊,侵肌蚀脉、扰乱神魂,危险!】
苏晏宁静静看着步步逼近的毒瘴,轻轻摇头:“倒是我小瞧你了。”
紫衣女子见她神态松弛,还以为她心生怯意,就见苏晏宁将长刀负于身后,语气散漫:“也罢,便让你长长见识,下辈子可别再碰上我了。”话音落下,一缕清润药香自她周身缓缓散开,如同春风拂面。侵入经脉的蛊毒、瘴气被一点点抚平化解,暗处游走的蛊虫触碰到药香,当即萎靡蛰伏。
紫衣女子脸上的惊惧再也掩饰不住,转身便想遁逃。苏晏宁脚下轻轻一跺,四散的蛊气骤然聚拢,化作两条毒蛇,瞬间缠上对方四肢,将其牢牢禁锢。她眼上光带消散不见,缓步走上前,抬手按在对方头顶,运转搜魂术: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
指尖刚触及对方头颅,紫衣全身骤然浮现细密金色裂纹。苏晏宁立刻收手后退。不过片刻,对方身躯爆作漫天飞烟,魂飞魄散。
“自毁禁制。” 苏晏宁暗自咋舌,“真有意思,一个仙君转世,竟招来三位魔修出手?”她转身望向已经熄灭灯火的竹屋。
梦魇。
无边死寂天地,无山无水,无草无木,茫茫四野空空荡荡。
年幼的孩童孤零零立在其中,满眼惶恐,四处张望,却望不到边际,跑不到尽头。
阴冷怨毒的声音,从虚空四面八方漫出,幽幽缠绕不休。
“给我……把你的身体给我吧……”
孩童吓得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强撑:“我没有拿你的东西!你是谁?!”
“你逃不掉的……交出来……”
声音如影随形,浸透恶意,死死纠缠。
孩童拼命奔跑,双腿酸软无力,最终脱力跪坐在地,大口喘息。他鼓起全部勇气,缓缓回头。
一张无脸虚影,正静静悬在他面前,贴近鼻尖,寒意彻骨。
榻上之人骤然睁眼。
谢执爻猛地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内层衣料,呼吸急促紊乱。惊魂未定间,他余光一瞥,目光骤然定格。
床边暗影里,立着一道红衣身影,一只手悬在半空,掌心里握着一枚泛着幽幽绿光的玉佩。夜色静谧,气氛瞬间凝滞。
谢执爻声线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你是谁?”
深夜窥榻,验明仙君神魂,确实理亏。苏晏宁手僵在半空,略显尴尬地收回动作,干笑两声:“我是仙界武神苏晏宁,遵师命,特来接引你,重踏仙途,回归仙界。”
玉佩的绿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光晕忽明忽暗,隐隐震颤。谢执爻垂眸,目光落在那枚绿光玉佩上,光影落在他眼底,晦暗不明,意味难测。久久无人开口,气氛愈发沉滞。半晌,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两字:
“出去。”
“得嘞。”
苏晏宁从善如流,转身正要离去。身后骤然传出呻吟声,痛苦隐忍。谢执爻双手不住得发颤,一道道暗色纹路从衣服内向裸露在外的皮肤蔓延开来。他面色惨白,一只手颤抖着揪住胸口的衣襟,大口喘着粗气。
苏晏宁匆忙上前,指尖搭上脉门。初诊是体虚血虚、心神亏虚。她不动声色放出一缕神识探入体内,脸色骤然一变。三魂七魄俱在,但三魂震颤,元神欲裂。正想再细致探查,一股阴寒魔气向苏晏宁的神识侵袭而来。
她匆忙收回手,双眉紧蹙:这哪里像仙君转世,反倒像魔修夺舍。可是想到只有对仙君残魂才有感应的灵犀玉佩,对谢执爻泛出荧光,自不会错。
他,就是自己要护送回仙界的仙君转世。
“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苏晏宁一只手搭在谢执爻的肩头,另一只抚上他的脸颊,顺势捏开谢执爻的薄唇,侧脸贴近,只隔一厘。开口道:“做什么......自是要救你。”精纯治愈灵气顺着她的嘴唇渡给眼前人。
谢执爻挣扎向后仰去,连带着身前的红衣女子仰躺在床榻之上。他挣脱不出那双手的桎梏,只能认命般的接受渡入的灵气。
窗外,远远传来三更更夫敲梆之声,沉闷悠远。
苏晏宁抬起上身,打量起谢执爻的面色,指尖又重新搭上他的脉门,这才彻底松开他,坐回床榻边。
苏晏宁神色得意:“如何?可是比之前好多了?”
谢执爻无力的坐起身,看向眼前的女子,自嘲道:“刚才多谢。这病我自幼如此,人人都说我活不过十六,没想到竟还有治愈的一天。”
苏晏宁打断他:“目前只是压制了你的病症,若想痊愈,还需不少年月呢。不过有我在,包好的!”她拍了拍胸脯:“我可是神医!”
谢执爻顿了一下:“你之前可是说,你是仙界武神?”
“......兼职神医。”
次日清晨,屋外响动吵醒了谢执爻。他靠近柴房,一根木块适时的滚落到脚边,顺着木块来时的方向看去,灶台那一角,一头高束的乌黑长发,蜿蜒的依附在一身红色劲装的窈窕身躯之上,随着红衣女子的动作俏皮的晃动着。
这女子便是苏晏宁,她头也不回的朗声说道:“饭快好了!你去主屋等着开饭吧~”谢执爻站了片刻,丢下一句:
“有劳。”
主屋中陈设极简,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清雅。
苏晏宁将一大碗浓稠的白粥端上桌,又拿了一个蓝边瓷碗将荷叶内的咸菜倒在里面。看到谢执爻从卧室出来坐到她对面,才盛了一碗送到到的手边。
谢执爻接过,“多谢神医。”
“别叫我神医了,生分的很,我叫苏晏宁,你叫我苏姑娘,我称呼你谢公子好了。”
谢执爻脸色淡然,“不算什么公子,姑娘叫我谢举人便是。”两人一时无言。
“谢举人准备何时与我回仙界?”
谢执爻手中顿住,转头看向苏晏宁:“我何时答应要和你回仙界?”
苏晏宁愣在原地:“为何不回?”
谢执爻摇了摇头:“我醉心仕途,只想入朝为官。今生并无做神仙的想法。”
苏晏宁歪着头,眼神探究,不应该啊?他不是仙君转世么?怎么会没有一点向往仙途的本性呢?
谢执爻放下手中碗筷:“苏姑娘,可是我不随你愿,你便不会再医治我?”
苏晏宁猛然坐直身体:“自是不会!”
谢执爻满意的点点头:“那便好,有劳姑娘,请自便。”
苏晏宁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起身回屋,只留一个清冷的背影。
她咬了咬牙:“怯,你说的可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