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日周一傍晚五点五十分，距离长沙首演的第四十五天，辛照禾拎着一小袋刚从水果店挑的红颜草莓，站在了城西古荡附近一栋安静的河景公寓十二楼门前。
她今天下班后回自己住处换了一件柔软的杏色圆领羊绒衫和宽松的牛仔裤，少了几分总导演的凌厉，多了一点居家的松弛。她刚抬手按响门铃，不到三秒钟，深胡桃木的大门就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一股浓郁鲜美的鱼汤香气混着暖气扑面而来。
段衡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肘上方，腰间居然还规规矩矩地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亚麻围裙。他低头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明显是全新拆封、连吊牌刚剪掉不久的米白色软底棉拖鞋放在地垫上，抬头冲她笑：“时间算得刚刚好，鱼汤刚炖出奶白色，再焖两分钟就能下面了。”
辛照禾换好拖鞋走进玄关，打量了一下他的住处。
这是一套一百三十平左右的两居室，客厅连着宽敞的半封闭生活阳台，装修是极简的原木与暖白风格。靠墙的一整排书架上塞满了黑胶唱片、乐谱和各类散文旧书，角落的木架上立着三把保养得极好的木吉他，既没有单身男青年常见的杂乱，也没有样板间似的冷清，处处透着一股温和舒展的生活气息。
“段老师系围裙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辛照禾把草莓递给他，跟着他走进开放式厨房，“有什么需要我打下手的？洗草莓还是拿碗筷？”
“草莓我来洗就行，厨房里油烟刚散，哪能让客人动手。”段衡知接过袋子放进水槽，顺手从沥水架上拿起一只釉色温润、杯把上捏着一只呆头呆脑小海獭的蓝陶马克杯，从养生壶里倒了一杯温热的桂圆红枣茶递给她，“喏，上次你在照片里夸过的那只景德镇歪口杯，今天特意刷干净归你用了。”
辛照禾接过那只小海獭蓝陶杯，指尖摸到杯把上那只手工捏出来的小海獭肚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捧着杯子靠在厨房中岛台边，看着段衡知熟练地把一把细滑的苏式龙须面下进翻滚的乳白小黄鱼汤里，又撒上一小把碧绿的嫩笋丝和葱花——动作干净利落，跟他在调音台前推拉推子时一样赏心悦目。
两碗热气腾腾的竹荪小黄鱼汤面端上原木餐桌，中间还摆了一碟清爽的马兰头拌香干和一盘洗得水灵灵的红颜草莓。
不得不说，段衡知的手艺确实没吹牛。野生小黄鱼用猪油煎过再冲入沸水慢火煨了两个小时，鱼肉已经化在汤里，滤掉了所有细刺，只留下一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的醇厚汤底，细面吸饱了鱼汤的鲜甜，每一口都熨帖得恰到好处。
两人面对面坐着把一整碗汤面吃得干干净净。尽管席间段衡知会很自然地把嫩笋尖夹到她碗里，辛照禾也会挑最大最甜的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亲昵感已经比普通朋友浓了太多，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认”去糊弄那个真正重要的节点。
吃完饭，两人一起把碗碟放进洗碗机。
段衡知解下围裙挂回厨房挂钩，擦干手，带着辛照禾走到客厅洒着暖黄落地灯光的布艺沙发旁坐下。
洗碗机在开放式厨房里轻轻响着。窗外的河道映着邻楼稀疏的灯火，岛台上还放着没吃完的几颗草莓。辛照禾知道他是特意等到了饭后才开口，便把杯子放下。
段衡知没有立刻去开音响放唱片，而是侧过身，端端正正地面对着她坐好。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再抬起眼时，目光澄澈、坦荡，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照禾。”他叫了她的名字。
辛照禾捧着那只小海獭蓝陶杯，把杯子轻轻放到茶几上，也转过身正面迎向他的视线：“嗯，我在听。”
“上周五晚上在你家楼下，我说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当面跟你说。”段衡知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声音低醇而平稳，没有夹杂任何半开玩笑的修辞，“其实从长沙第一次在排练厅听你拿着秒表数拍子，到武汉江滩你主动陪我多走那四十分钟，再到三天前那个吻——我心里就已经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他停顿了半秒，往前倾了倾身子，握住她放在沙发坐垫上的右手，一字一句地把话摊开在灯光底下：
“辛照禾，我想认真跟你谈恋爱。”段衡知没有回避她的眼睛，“不是因为我们刚好一起巡演，也不是因为前几天吻过以后顺势该有个称呼。我想在杭州见你，在没有项目的时候也见你。以后有高兴的事、难处理的事，我都想第一个跟你说。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屋里安静极了，连洗碗机轻微的水流声都像远去了。
她听见这句话，先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厨房里水声仍在，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远远响了一下。世界并没有因他的告白突然静止，可她清楚地知道，从此刻起，有一件事真正变了。
她原先准备好的玩笑没派上用场。等再次抬头，眼睛已有一点发热，声音却比想象中稳。
她没有点头敷衍，而是反手握住他温热的手指，同样清晰、笃定地回答道：
“我愿意。我也喜欢你，段衡知，从你在长沙观众席第十排跟我讲关东煮鱼丸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喜欢想跟你待在一起了。”
她看着他瞬间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起了点促狭又甜蜜的心思，微微歪了歪头，声音清脆又自然地改了称呼：
“所以从现在开始，请多指教了——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落下以后，段衡知确实怔了。排练场上他总能找到最合适的收束点，这一次却连原本要接的话都忘了。
辛照禾耐心地看着他，故意不催。“怎么，不喜欢这个称呼？”
“喜欢。”他答得很快，随后才笑起来，“就是需要一点时间习惯。”
她伸手碰了碰他微热的耳廓：“那我可以多叫几遍。”
段衡知扣住她的手，把她带近一些，却没有立刻吻下去。“照禾，”他低声说，“我以前总想着等事情都安排妥当，再认真问你这一句。结果今晚真听到答案，才发现我也没那么会安排。”
辛照禾笑意慢慢淡下去，认真看了他一会儿。“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哪样？”
“没那么胸有成竹的样子。”她把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肩，声音轻了些，“你可以不用每次都想好下一句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终于吻住了她。和三天前不同，他们都不必再猜测那一步能否跨出去。她坐得更近，手指慢慢松开他肩上的衣料，又在他短暂停下时主动贴近。段衡知原本想说的话被她这一下彻底打断，只得笑着将她揽稳。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从彼此肩头抬起脸。辛照禾轻轻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毛衣领口，段衡知替她理好一缕压在肩下的头发，两个人又因为这一点不熟练的忙乱同时笑了。
“再叫一次？”段衡知问。
“男朋友。”她答得干脆，“现在听习惯了吗？”
“听习惯了。”他又笑，“可还想再听。”
他们又聊了些普通事：周末菜场什么时候收摊、他那把老吉他下周该不该送去保养。可话说到一半，两人仍会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看看对方，仿佛只是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也要花一点时间慢慢适应。
夜里十点半，辛照禾得回家准备明早的会议。段衡知没有留她过夜，开车送到楼下。她下车前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这回他甚至没来得及倾身配合，等车门关上才低头笑了。
楼下那辆深灰色越野车等到她客厅亮起灯，才缓缓驶离。手机随即亮了：【晚安，我的女朋友。】辛照禾靠在窗边，几乎没有思考便回过去：【晚安，男朋友。】发出以后，她还盯着那个称呼看了一会儿——原来有些话，真的不必绕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