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触感从身上传来,鼻尖全是糕点甜腻的味道。
霎时间,李文景瞳孔骤缩,身子微微僵硬,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方才还嗡嗡的宴厅,静得吓人。
好一会儿,李文景才反应过来。感受到周围其他人各色眼光,心里的慌乱和羞愤,一股脑炸开。
这人、这人就不能矜持一点?
这么多人看着,他就非得这么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吗?
李文景本该将这个胆敢肖想他的小人一把推开,可他才刚动,就感觉手掌触之温软,就连对方腰肢处,都显得格外软韧,顿时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确实该一把将人推开,对待妄图靠这些无耻手段攀附上他的人,向来如此。
可这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都能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的行径,倘若那厮彻底豁出去名声,赖上他怎么办?
他可不像鹿鸣那般不要脸面,同为男子被轻薄,传出去能好听吗?
李文景不想让人看热闹,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众人一眼,他压低嗓音,尾音轻颤:“起来。”
事实上,鹿鸣也想起来,可刚才膝盖磕在椅子上,钝重的痛感密密麻麻窜上来,疼得他忍不住吸口凉气。
他本就把自己养得很好,吃不了一点苦头,更是受不了疼痛。膝盖猛的突然来一下子,疼得他连眼泪差点都快出来了。
鹿鸣强忍着疼痛,眉间蹙起:“等一会儿,让我缓一缓。”
他说得真切,似乎带着某种隐忍,落在不知情的李文景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这人、这人怎么这般不知廉耻?
对他就这般欢喜?
喜欢到不顾流言蜚语,如此不管不顾,也要趁机待在他怀里?
越想越乱,越想越热。
酒气混杂着残存的糕点甜糯香味,萦绕在一起,敏..感的颈侧传来暖热的喘.息,一遍遍撩过,泛着细微痒意,烧得他耳根通红。
视线仿佛有自己的想法,不自觉落在鹿鸣白皙姣好的侧脸上。他看起来褪去往日的市侩和刻意讨好,微蹙的眉眼显得有几分脆弱,不由看得有些出神。
李文景觉得自己可能是酒意上头,觉得怀里的这人竟生得有些好看。
这个念头刚生出,仿佛有细碎的电流猝然蹿过四肢百骸。他脊背猛地一僵,浑身血液骤然停滞一瞬,紧接着飞速往上翻涌,烧得脸颊耳尖绯红一片。
荒谬!
他怎么可能对同为男子的人,觉得对方生得好看?
他又不是断袖!
他只是单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何况鹿鸣这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生得再好看,也不过只是绣花枕头罢了!
李文景敛住心神,压下心底的异样,理智回笼。他掌心抵在鹿鸣单薄的肩头,却觉得有些烫手,但还是骤然施着巧劲将人往外推。
“够了,起来。”他语气有些重。
鹿鸣只觉得李文景在发癫。
敢情被磕到,疼的人不是他,哪能那么快就好?
不过只是借着靠一下,缓解疼痛而已,就他身子镶金嵌玉,怕人伤着刮着,少些斤两?
堂堂世家子弟,气度竟狭小至此,难怪在原剧情里被炮灰!
鹿鸣如此恶.毒地想着,他就不是能受得了气的人,可想到任务失败的后果,又不得不强行压下来,但语气还是不是很好:“我说了,我腿疼。”
李文景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刚才。
说了吗?没吧?
看着比他火气还大,且理直气壮非常的鹿鸣,李文景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真的说过吗?
难道是他吃醉了,记性差???
紧接着,李文景后知后觉想到,刚才鹿鸣并非故作姿态、借机轻薄他,而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往下落,定在鹿鸣搁在膝头的手上。
少年正微微侧着身,眼睫掩住眸中情绪,指尖轻轻按揉方才磕碰的地方,想要缓解疼痛,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可李文景看着看着,喉间莫名发紧,无端地口干舌燥起来。
那双手生得白皙纤长,骨架偏细,比寻常男子要小巧一些,指饱满莹润,看起来格外精致。
这人的手,怎么这样小?单单他一只手,便能完完整整拢在掌心,一把攥住。
这个念头冒出来,不久前才刚压下去去的热意,又随之涌了上来。
周围若有若无地目光传来,李文景抿了抿发干的唇,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连自己都摸不透的滞涩:“很疼?”
这话问的,鹿鸣扫了他一眼,嫌弃之意显而易见。
这不是尽说废话么?他吃饱了没事干,喜欢装疼?图啥呢?
鹿鸣没说话,但李文景也能领会他的意思。
他轻咳了一声:“……若是疼得厉害,唤个仆役过来扶你?”
鹿鸣没感受到李文景的好意,只当他碍于场面,不得不装装体面,毕竟他还要靠着自己,给章樾找不快。
他要面子,不想因为一个小小的磕碰,就让人搀扶。
他的腿只是磕着,又不是瘸了!
“不必劳烦。”
说着,他借着桌沿的力道慢慢撑起身,他觉得自己的膝盖肯定青紫一片,说不定还肿了!
鹿鸣迁怒地看了李文景一眼。
要不是他没事整什么赏花宴,他会挨这一遭吗?
李文景的目光下意识跟着他的起身动作往上抬,看到他忍痛撑直身子,眉间不自觉跟着蹙。
这人怎么就这么娇气?不过轻轻碰一下,就疼成这般?以前怎么过的?
李文景侧过头,目光扫向立在角落侯着的仆从,声音冷沉沉落下来:“怎么这般没眼色?贵客上门,难道不会请人落座?难道我李家的下人,都是些不懂规矩的吗?”
仆从还是之前领鹿鸣来的那个。
突然听到李文景这般发作,猛地一怔,心里委屈得直打鼓。
往日李文景何时会在意这些礼数?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向来都是别人对他有礼数,旁人是坐是站,又有何异?更别说对方还是他素来嫌恶的鹿鸣,怎地今日反倒苛责这来了?
仆从面上不敢表露半分,连忙垂首应是,对着鹿鸣躬身相请。
鹿鸣盯着这个记在他记仇本上的仆从,眼中闪过一抹小人得志的快意。
他突然就发觉,李文景也不是那么不可取。
章樾虽好,但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他受不了天天喝粥吃咸菜的苦!哪怕是前期也不行,更别说还要等到章樾入仕后。
如若和李文景搞好关系,那岂不是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这个想法一出来,鹿鸣看李文景的眼神带了几分热切。
李文景触碰到他的视线,顿时有些面红耳赤。
他突然有些不确定,鹿鸣究竟对自己有没有那个大不韪的想法。
之前磕到腿的事,还能说是误会,可现在呢?为什么要用这种炽热的眼神看着他?
李文景不欲探究,因为他没有龙阳之好。
他强行移开视线,本想转移心中的纷乱,可偏偏有些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人看向鹿鸣:“鹿兄如今倒是愿出来走动,我还当你怕羞,没脸见人呢。 ”
见李文景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杨永康愈发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他素来看不上鹿鸣这种手段肮脏的人,也不屑同他相处,谁都知道鹿鸣只是李文景养的一条狗。
以往他对鹿鸣,连谈及都觉得跌份,可如今李文景的另眼相待,便不得不让他在乎——他担心鹿鸣得到李文景的青睐,压自己一头。
被自己瞧不起的人强压一头,怎么能忍?
既然当狗,就该有当狗的自觉,怎么能妄想窃取自己不该得的?
杨永康说得不算隐晦,鹿鸣算计章樾,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他是想借这件事告诉李文景,鹿鸣手段有限,不值得另眼相待。
放在以往,他定然不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可今天的事儿,大家都看在眼底。换做往常,莫说往李文景身上倒,还不让李文景发作,怕是只要触碰,李文景都能让人把对方丢出去。
想法是这个想法,杨永康看不明白鹿鸣究竟是怎样让李文景另眼相看的,难道真就是倒在李文景身上吗?
这个想法刚出来,他连连暗自摇头。
他可不想被排除在李文景圈子之外。
其他人听着,聪明的没有接话。
放在以前,说了就说了,哪怕是当鹿鸣的面骂他是狗,也不会有任何事,可今天不同,没看到李文景脸色都变黑了吗?
杨永康当然能看得出,他又没瞎。
他觉得李文景这是因为听到他的提醒,这才脸黑。
不管李文景如何对鹿鸣另眼相待,有章樾这个老对头在前,鹿鸣没有完成他的算计,能力不足在后,两者结合,饶是鹿鸣再怎么受青睐,李文景心里必然会不痛快。
只要不痛快,那还会对鹿鸣青睐有加吗?
杨永康算计得明白,他无法预料到李文景脸色不好,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李文景忽然想起来,他以前对鹿鸣是如何嫌恶与漠视。
李文景心底莫名发紧,他下意识不愿叫鹿鸣想起以前的不快,哪怕他们便是当事之人。
他想看鹿鸣的神色,又莫名不敢去看,似乎像是不想看到什么让他害怕的事。
鹿鸣就没想那么多。
章樾是他结拜兄弟,他想磋磨章樾,那不是顺手的事吗?
现在章樾就天天给他做饭,同等于把章樾当成下人使唤,而章樾自己不觉得这是磋磨,又相当于间接完成李文景的要求。
他们这是三赢啊!
于是乎,鹿鸣一副山人自有妙计之色:“之前是我小看了章樾那厮,对付此人不能用寻常手段。”
他自信满满:“李兄且看今后,我定然不会叫他好过!”
李文景没想到鹿鸣会是这般反应,对鹿鸣心仪自己的猜测愈发肯定。
鹿鸣与章樾是同乡,彼此无怨无仇,何故屡屡针对章樾?
联想到他对鹿鸣不假辞色,对方还拼命接近自己。
李文景瞬间了然——鹿鸣图权图势是假,图他这个人才是真!
鹿鸣这是为了自己而出手对付章樾,哪怕他言辞恶劣,也毫不在意。可被心仪之人如此对待,又岂会真的不在意?不过都是强撑罢了。
李文景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用再帮他对付章樾了,他是不会接受他的心意的,因为他没有龙阳之好。
可最终这些话,生生卡在喉间,再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或许鹿鸣这人再怎么不堪,可喜欢这件事并不难堪。
喜欢一个人没什么需要羞愧的,因为鹿鸣从来没有因此而困扰自己,更没有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只是默默地按他的吩咐做事,哪怕他言辞恶劣也不会记恨。
再者,像鹿鸣连这样的轻轻磕碰,都会疼得半天,娇气得不行,倘若此刻当众戳破那份心意,必然会让他落得痴心错付、贻笑大方的难堪境地。
如此,便让他喜欢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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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阴险的同窗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