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昏婚第一

雨越来越大,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雾,竟似有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走。

廊下的几盆花被雨水打得湿透,花朵颤巍巍地垂了头。

“哎呀!真是的,别把我的花瓣弄皱了!”芍药花小绯气急败坏,拼命地把湿漉漉的花瓣往怀里拢,一边抖水珠一边抱怨,“小姐呢?快带我们躲雨啊!”

牡丹花小粉藏在廊檐最深处,淋不到雨,语气便从容许多:“今日小姐成婚,哪有空管咱们?”

“成婚?与方才上楼去的那个混球吗?我讨厌他,他碰掉了我的一片花瓣,都没有道歉!”

“可能心情不太好吧,若我被锁链捆住了枝叶也不太高兴的……啊,小姐来了。”

远处,一行人蜿蜒而来,如众星捧月簇拥着一抹明艳的红。

少女身着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并蒂莲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长辫一左一右披在身后,发尾系着一颗小小的赤铃,随着她的步履叮叮地响,一声声,却都散在了雨声里。

“小姐!这边!”小绯挥舞着叶片,想引起众人的注意。

然而雨实在太大了,噼里啪啦的落雨吞没了它的声音,众人簇拥着少女远去,喧闹声不断,七嘴八舌地祝贺小师妹新婚大喜。

“师妹大喜,从此步入合欢正道,得证机缘!”

“我给你的书册子可曾看了?纪家那小少爷年岁轻,难免莽撞了些,你多学一学,也好少受些罪……”

“头一回双修,多少都有些生疏,不要害怕。”

今日是小师妹成婚的日子,更是她踏足合欢道的第一步,诸位师兄师姐特意冒雨来送她进门。

身处簇拥中心的付轻棠却只敷衍着点头,眉心微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半个时辰前,她正被同门围着梳妆打扮,却诡异地得知——

这个世界是一本名为《百炼剑尊》的话本小说。

就像每本小说都要有一个主角那样,每个主角都要有一个相生相克的宿敌。

她素未谋面的夫君纪止,便是那个为衬托主角而生的反派宿敌,纪止纪如相。

付轻棠很久以前便听说过他。

肇月迎宫的凤凰儿,仙门公认的绝代天骄。

传闻他容貌不俗,天资更是卓绝,十五岁那年,试炼台上一战成名,是当之无愧的少年奇侠。

这样的人,付轻棠从未想过会与之往来。

毕竟她天生灵府残缺,无法修炼,每日只做两件事,吃和睡,尽善尽美。

而纪止,应当既不吃也不睡,每日拿出十二个时辰来修炼。

尿不到一个壶里。

变故发生在三年前。

大妖出世,赫赫纪氏一夜间骤然倾覆。

仙盟对外说法是,纪氏内部权力倾轧,最终自取灭亡,招致灭门惨祸。

然而镇压于暗狱的凶兽如何逃出?

肇月迎宫的护山大阵缘何失效?

纪氏向外求救的传讯符为何石沉大海?

端看仙门百家如何抢占纪氏千年积攒的资源珍宝,便知其中猫腻不少。

作为这场滔天祸事里唯一的幸存者,纪止修为尽失,从云端跌落泥潭,被囚了整整三年,才被以“交由付家看管教化”为由,送来了六金湖。

《百炼剑尊》里写到,血海深仇让纪止变得偏执阴暗,他立誓要将所受万般痛楚,千倍万倍奉还世间。

首当其冲的便是付轻棠。

她被派来监视纪止,自然而然地成了他复仇路上第一个祭旗的亡魂,被他活活掐死后,尸体还要扔给妖兽啃食,结束了她戏份不足三行字的炮灰生涯。

付轻棠惊得面如土色。

你是说我要对纪止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最后惨惨地死掉吗?

那种事情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她拎起裙子就想逃跑,但是已经晚了——

仙盟将纪止送来六金湖,为的是付家特有的“木偶契”。

这本是付家修合欢道时,用来控制炉鼎的法子,契主可像控制木偶人一般操控被契者,除非身死不得解除。

昨日纪止刚来付家时,两人便被逼着结下了契约。

换言之,纪止杀定她了。

哈哈。

大虐。

付轻棠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木已成舟,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能苦哈哈地坐回妆台前。

硬着头皮上吧,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天边传来轰隆轰隆的闷雷声,雨势更急。众人加快脚步,穿过连廊,走上楼梯,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两盏红艳艳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来荡去,暖黄的光晕晃晃悠悠地映在付轻棠的脸上。

她望着黑漆漆的门扉,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门板上,却迟迟不敢推开。

身侧一名同门按捺不住,笑道:“**一刻值千金,别让人家等急啦!”说着伸手一推。

付轻棠踉跄着跌入房内。

“房门我已上了锁,师妹可别想临阵脱逃。”

“好了好了,师妹脸皮薄,别闹了,我等快散了吧。”

笑谈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风雨之中,四周只剩下轰隆隆的雷声和哗啦雨水砸在窗棂上的声响。

付轻棠硬着头皮抬头,望向房内喜床之上的少年。

房内灯火绰绰,一盏金龙盘枝连盏灯台立在喜床之侧。

大红色的喜袍铺陈在锦被之上,少年被锁链束缚在床柱上,腕处已磨得血肉模糊,斑驳血迹触目惊心。

他抬眼看来,黑簇簇的睫毛下,是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眼神却比冰雪还要冷冽。

付轻棠咽了咽口水,不合时宜地想,传闻诚不欺我,纪公子果然是个美人。

弯眉长眼,挺鼻薄唇,本来天生一股少年气,却又透出与年纪不符的阴郁来,让人无端想起被雪压弯了的梅树。

她提着满心忐忑,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

纪止眼神一凛,戾气横生:“你敢?!我定将你扒皮抽筋,碎尸万段!”

她慌得连连摆手:“我不敢我不敢!我只是想帮你解开锁链。”

纪止警惕地盯着她,显然不信。

她举起手:“我发誓,我真的只想帮你解开锁链!”

绝对没有觊觎你的清白。

虽然书里的我十分好色。

但现实中的我坐怀不乱。

纪止嗤笑道:“你若有这么好的心肠,我又为何会被绑在这里?”

付轻棠哑口无言。

她确实不算个善良正直的人。

在知晓剧情之前,即便明白仙盟不怀好意,但她依旧选择听从安排,与纪止结下木偶契。

只因仙盟势大,无论是她,还是爹娘,都开罪不起。

她有一些小小的善良,会为纪止的处境而感到惋惜。

却又有一些大大的怯懦,怕为爹娘惹来祸端,怕牵连整个付家。

付轻棠心怀十分内疚:“我以付氏一族的名誉起誓,真的只是想帮你。”

见纪止不再抗拒,她才小心翼翼挪至榻前,硬着头皮探手,从床头小木匣中取出开锁密钥。

离得近了,少年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与冷香的气息愈发浓烈,直往鼻端钻。

她垂眸开锁,又小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别担心,我不会强迫你的,我知道你的处子之身很珍贵。”

纪止:“……”说的什么污言秽语!

他才不会轻易相信付轻棠的话。

还名誉?

你们六金湖的人有名誉可言么?

一群修合欢道修到痴狂的人,出了多少兄妹姐弟姑侄师徒的丑闻,行事之放浪远近闻名。

他已暗下决心,付轻棠若是敢对自己无礼,便是拼着这条残命不要,也要与她同归于尽。

而付轻棠全然不知他心底的念头,蹲在榻边,专注地同玄铁锁链较劲。

深棕卷发从纪止手背上扫过,似虫蚁爬过,轻而细密。他几乎要忍不住将手抽回,又硬生生压住了。

许久听得“咔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她当真在替他解锁?

皱眉望去,却见她正低头仔细端详自己腕上的伤口,眉头微蹙,似有几分不忍。

不忍?

他讥诮地笑了笑。

肇月迎宫覆灭,一群蚂蟥趴在纪氏的残躯上吸血,他们付家便是其中一只。

想来定然是立了很大的功劳,不然怎么能得仙盟信任,接下看管他的差事?

惺惺作态。

付轻棠正探身去够他另一只腕上的锁扣,却忽然“哎呀”一声,身体一偏,掌心不偏不倚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软热的触感瞬间由小腹传遍全身,纪止浑身一抖,猛地缩身后退,带动锁链哗啦作响。

他漂亮的眼睛里涌上警惕与厌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道:“你放肆!”

付轻棠心头大慌,手忙脚乱想要起身:“我不是故意的!”

可她膝下压着的是纪止的衣摆,随着他后撤的动作,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慌乱间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咚”的一声。

她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纪止胸口。

纪止闷哼一声,一个字都不说了。

付轻棠抬头,眼神迷茫地摸了摸额头。

哇哦,一手的血。

她惊慌失措地爬起来:“你受伤了吗?我去拿药……哎呀!”

话音未落,纪止已经脱困的右手骤然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脖颈!

他脸色惨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想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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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昏婚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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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夫君为何不高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