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考为期两天。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门考试收卷铃响起，沉寂的教学楼瞬间炸开，喧闹声顺着走廊漫开，填满整所陌生的考点中学。考生们说笑、讨论考题，收拾文具的哗啦声此起彼伏。
池穗坐在位置上，不紧不慢地把草稿纸叠好，装进书包。城南二中今天不用上晚自习，不必赶着回校点名，她没有跟着人流挤向校门，打算绕到门卫室，问一问昨天那只黑色笔袋，有没有人前来认领。
十二月的落日很淡，是蒙着一层薄雾的橘黄，薄薄铺在灰色水泥地上，没有半点暖意，风一吹，寒意就顺着裤脚往上钻。
门卫室的玻璃窗半敞着，冷风直直往里面灌。值班老师埋着头清点登记失物，听见她轻声的询问，头也没有抬，手上的活没停，随口应道：“没人来拿，搁这儿放一天了。城北一中的那些尖子生，多半嫌麻烦，想着回去重新买一个，懒得跑一趟。”
池穗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怀里的黑色笔袋。
昨天捡到之后，她蹲在冰凉的地面上，把滚散的笔一支支捡回来，擦干净笔身沾到的灰尘，再按顺序摆回袋里。笔袋内里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挂件贴纸，每一支笔款式简约，看得出主人习惯规整自持，偏爱简单利落的东西。
她正迟疑着，要不要就把笔袋留在门卫这里，身后传来一阵轻缓克制的脚步声。
脚步放得很轻，没有少年人常见的急促弹跳感，一步一步，安静得几乎要融进风声里。
来人停在门卫室的门口，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清瘦又修长。
是陆时予。
他依旧穿着城北一中藏青色的校服，脊背挺得笔直，可脸色比昨天相撞那时候还要苍白几分。刚刚结束难度极大的理科压轴卷，长久的脑力消耗耗尽了他本就不算充沛的力气，一层淡淡的倦意覆在眉眼之间。他喉结轻轻滚动，压抑住一声快要溢出来的浅咳，开口时，声音低而清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
“老师，请问昨天上午，有没有人交到这里一个黑色笔袋？”
他语速放得很慢，语气礼貌温和，没有半分众人想象里顶尖学神的倨傲疏离，安静得像落进风里的雪。
池穗的身子微微一顿，下意识转头。
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他清淡通透的眼眸里。
昨天的相遇太过仓促慌乱，她只来得及瞥见他一张苍白的侧脸。直到这一刻，她才好好看清他完整的模样。眉眼清隽舒展，轮廓干净柔和，气质清冷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份温和，是耀眼到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又脆弱得仿佛经不起一点惊扰的样子。
门卫老师闻声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朝池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黑色笔袋？有的，就在这，是这个小姑娘昨天捡过来放这儿的。”
一句话落下，两道视线一同落在池穗抱着笔袋的手上。
池穗稍稍愣神，连忙抬手，把笔袋递了过去。
指尖短暂相触的一瞬，她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凉意，是长久浸在冬日寒气里、捂不热的冷。
陆时予伸手接过，垂眸扫了一眼袋口，看见里面的文具整整齐齐，和丢失之前别无二致。他轻轻抿了抿浅色的唇，抬眼看向她，目光真诚柔和：“谢谢你。”
“没事的，举手之劳。”池穗小声应答，有点局促地垂下眼皮，不敢长久和他对视。
淡淡的清苦药味，混着皂角洗过布料的干净气息，慢悠悠飘过来，很淡，却辨识度很高。
这一刻池穗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这位常年断层第一，被所有人叫做六边形战神的少年，脸色永远泛着浅白；为什么他从来不会奔跑，走路永远放缓步调；就连说话，都要刻意稳住呼吸，克制气息。
那些旁人眼里无短板的耀眼优秀之下，是常年摆脱不掉的病痛。
“还给你添了麻烦。”陆时予翻开笔袋确认东西齐全，视线轻轻落在她指尖微微泛红的地方，轻声补充，“昨天风那么大，你蹲在地上捡笔，应该冻到了。”
池穗没料到，那样慌乱短暂的一幕，他竟然还记得。她连忙轻轻摇头：“没有，一点都不麻烦。”
空气安静几秒，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门卫室门口簌簌打转。
陆时予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身侧拎着的便利店塑料袋，袋子里躺着一小盒没吃完的草莓，一颗颗果实鲜红饱满，在灰蒙蒙的冬日背景里，撞出鲜亮的一点红。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声音放得更轻：“你很喜欢吃反季草莓？”
池穗低头看向那盒草莓，老老实实回答：“冬天的颜色太单调了，看见这抹红，就想买一盒尝尝。”
不合时节，违背自然的时序，在寒冷的冬天热烈地成熟。
陆时予望着那一点鲜亮的红色，眼底情绪淡淡的，叫人看不真切。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确实很特别。”
不是属于它最好的时节，却比盛夏漫山遍野的果子，更容易让人记住。
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
他是城北一中高居云端的理科第一，身上扛着绵延不断的病痛，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她是城南二中藏在人群里的文科小透明，生长在满是暖意的家庭，日子平淡安稳，温柔安分。
本该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隔着学校的距离，隔着文理的鸿沟。可一场跨校联考，一只遗失的笔袋，一盒突兀的反季草莓，让他们第一次好好站在了彼此面前。
“那我先走了。”陆时予把笔袋收进书包，再次认真地向她道谢。
少年的声音清浅，落在呼啸的寒风里，温温软软。
“再见。”池穗看着他转身。
他走出几步，抬起手抵在唇角，闷声压住一阵细碎的咳嗽，单薄的背影慢慢融进落日的余晖里。
池穗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方向，心口轻轻颤了一下。
冬日总是漫长荒芜，到处都是萧瑟的灰。
可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因为这场短暂的相逢，悄悄多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浅浅淡淡的甜，裹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涩痒意。
像这一盒在寒冬里成熟的反季节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