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微顿,麻利将银两倒腾进自己袖袋里,唇角绷紧笑的灿烂,“梅兰竹菊新做的,您救了小的娘子,小人感激您呢!”
“您两袖清风,钱袋儿是心意,您收下吧?”
此人脸皮是真厚,陆谢允看着她一通忙,伪装的少年音藏着一丝龇牙火气儿,像极了方才炸毛扑他一身灰遁走的狸猫,他唇角下压,不值钱的东西硬塞给他,打的什么主意?
他眼眸微沉,迈出去的脚微顿,随手拿了绣竹节的钱袋。
收了便是答应给楼主提一嘴的意思。
寻玉尔眼里含笑,“您眼光真好。”
与其擦身而过,陆谢允闻言回眸,视线落在她瘦弱背影上。
“听闻寻家有个病弱似肺痨鬼的人,郎君时日不多,往后楼子少逛,兴许能多活几日……若不然,寻家祖上杀猪的手艺,岂不后继无人?”
青鸾身契信息避不开,寻玉尔早知对方能猜到她身份,她借势露一半藏一半让对方以为拿捏她,只是没想到此人直接点破,嘴还这般弯酸。
攥紧的手一点点松开,她回身看向早已走远的人,朝挺阔的背影吹了一声响哨,“小人若活到明年,年节杀猪请恩人吃刨猪汤呗?”
青鸾听的腿肚子钻筋,柔声劝,“娘子,此人惹不得,死尸一半是他杀的。”
“是呐,原本你家娘子,也该是他箭下鬼,”砸人可以说是自保,可她积极撬牙的举动,还是引起了怀疑。
对方没现场羁押她,多半是放她做饵,待其追踪几日,见饵不上鱼消了疑虑,自然不管她了。
“方才夹太紧,脉太弱,那位‘蒙面华佗’以为我快虚死了,你回去给我换个小些的...”
探入衣领,将腋下挂着的香囊球悄悄取出塞给青鸾,寻玉尔拉过两人,头挨头低声继续吩咐:
“那些人不像是一般官兵,倒不怕他派人跟着,只家里那边儿麻烦,先不回去,青鸾你准备往杭州的行头,云儿随我明日一早去张宅……”
寻玉尔要去杭州,青鸾忧心,可她知道拦不住,“奴婢定准备充分,让您一路舒坦些。”
拿到青鸾身契,等官兵盘查完,主仆三人挤进疏散的人群。
“云成,你带人跟上,三人行踪和接触的人,悉数上报。”
陆谢允盯着隐入人群中的人,沉声加重了语气,“尤其是中间那个病秧子,盯紧了....毒丸让大夫查验,等李苏白醒了,严刑审问!”
拿出绣青竹的钱袋儿,陆谢允检查一遍没异样。
他撕开夹层,夹层藏着薄薄一片翠绿香片,还有一张纸条,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字:
【偷钱的贼子,我会发现你的。】
“想靠香片认出我……还是太嫩了些。”
夹层提前缝合好的,多半她装钱的袋子都塞了一样的条子,手腕微扬,指尖夹着的香片同纸条一齐丢进火盆,香片燃尽挥发浓郁香味。
纸张灰烬徐徐腾空,随风藏进夜色,飘进张家宅院。
陆谢允翻窗进屋,坐木椅里的云起忙使人盯紧院门。
见人守好门,云起方起身替陆谢允宽衣,看到袖口绣着云成的名字,纳闷道,“王爷怎穿云成的衣裳回来了?您外袍呢,可是归来遇着事儿了?”
“无事,万芳阁捉拿李苏白时被狸猫扑了一身猫毛,你明日安排人给他们置办一身新行头。”
陆谢允想到病秧子悄悄打量他的眼神,就差说他穷酸,嘴角又下压了一分,“四季都做一套,选好料子。”
“是,”替他解下魈鬼面具,拆除几缕续接的白发,云起双手奉上温热帕子替其敷面。
“您两月未归,属下日日易容成张寺卿模样呆在院儿里,寺卿父母亡故,长嫂如母,做主给他定了一门亲冲喜,您二人如今互换身份,此事还得您拿主意。”
陆谢允蹙眉揭开帕子,露出一双清冽丹凤眼,“互换身份之事甚密,莫牵扯旁人。”
“两家长辈私下交换了庚帖,您若不喜还得同大娘子商量退亲,”云起见他烦的蹙眉,小心翼翼呈上一封拜帖,“寻家女的帖子今儿下午递到的,人您还见吗?”
陆谢允想到那满嘴没一句真话的人,接过拜帖,扫向末尾名字,“有病那位?”
“您猜对了,是她。”
云起想到对方情况不由蹙眉,“冲喜娘子是寻家六娘子,名玉尔,三房的嫡女。”
“属下查过,她儿时常随父亲走商,听说在外生病后身体日渐羸弱,一年前回儋州休养,养在后宅很少出来。”
“生的什么病?”陆谢允会医术,却不精通,单看脉象对方肺有瘀邪,命不久矣。
若说冲喜,该是他冲她才对。
“有说是肺病、痨病的,有说是娘胎里带的到了年岁病邪发作,什么说法都有,看了许多大夫都医不好,她爹悬赏万金,让人推举神医,可至今还未治好。”
拂去茶盏浮叶,陆谢允沉默抿了一口。
想起那人暗自龇牙气恼的模样,他指尖摩擦杯沿,“饵有趣,死了倒是可惜…寻大官人前年升任户部尚书,没把他侄女带去汴京托御医瞧瞧?”
“这事儿倒不知,属下让人去查。”
汇报完近况,云起疑惑道:
“既是冲喜,张家怎会寻一身弱带病的女子,婚约极仓促,定在一个月后,这院儿里多一人,您身份越危险,莫非张家察觉了什么?故意让张家大娘子安插人来试探您?对方带病,好降低咱们戒心?”
“人我倒是见过,不是个安分的,把人放眼皮子底下看着也好。”
陆谢允想到寻玉尔薄弱的脉象和咳症,垂眸挽袖提笔,“我手书一封,你派人快马入汴京给张寺卿,正巧缺一尾鱼饵,便委屈他多一个娇弱娘子了,事成后必补偿他。”
“是,”云起双手接过信,躬身退下。
花开一朵各表一枝。
寻玉尔正坐在炭盆边,抬眸瞥了一眼身侧眼眶红红盯着她的人,弯唇轻笑,“你阿娘今早劝嫁未成,被我气够呛,来替她伸张正义啊?还是来继续劝我?”
“我不劝阿姐,”寻梦尔唇角紧抿,伸手抓住她衣袖,“今儿追着阿娘问,她说嫁去张家是爹爹的意思,到底怎么回事?爹爹最疼你的。”
寻玉尔抿唇没答,垂眸从袖袋里摸出一张信笺,递给她,“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寻梦尔双手接过,见是父亲的字迹,可只有一行:
【囡囡,别偷跑,听阿爹话嫁人。】
“就这?怨不得青鸾要带你去找大伯讨公道。”
寻梦尔见她蹙眉,老实交代,“前日青鸾要带你去汴京找大伯父,我帮了她,娘亲发现把我关了,她发卖青鸾我没能拦住,听闻万芳阁今夜贼人作乱,你可伤着?”
寻玉尔杏眸微沉,手中火钳拨动起一串火星,“没伤着…你怎知我在那儿?你娘给你说的?”
“去你院子,见元宝叼了万芳阁糕点回来,联想青鸾去处猜的,放心,阿娘那我替你瞒着的。”
见她脱了足袜烘脚心,寻梦尔将身旁包袱塞她怀里,“张寺卿身瘫不是良配,你这几日走远些,阿娘那儿有我帮你拖着,包袱里是这些年攒的,你拿去。”
寻玉尔视线温和落在她面上,“瞧上的高衙内不喜欢了?钱给了我,你如何打探消息?”
“不喜欢了。”
她有了好前程,可阿姐却遇上这摊烂事儿,寻梦尔小心翼翼抬眸,“大伯娘来信,夏初接我去汴京,同五姐姐们一起相看,儋州官宦子弟,总比不过汴京才子……阿姐觉得呢?我该不该去?”
走商多年,寻玉尔随阿爹见识万千,男子才貌人品各异,汴京俊秀云集,妹妹去瞧瞧参差也好,她掏出四个小玉瓶塞她手心:
“这些药你拿着防身,有追求是好事,可真君子少,有才的流氓不好对付,去汴京凡事小心。”
“儋州太偏,我原也想出去寻个如意的,”寻梦尔心里酸麻,一点点攥紧小玉瓶,“阿娘骗我说你要我替嫁,不管她骗没骗我,你不可以打我主意,我要嫁给自己喜欢的。”
“知道你喜欢壮的,去汴京寻个武举人回来。”
王氏是她继母,不喜梦尔和她走太近,看着同父异母的妹妹,寻玉尔摸摸她的头温柔道,“夜深了,让云儿送你回去。”
“我回了,你药记得吃,记得写信...有美男图得捎我,还有...”寻梦尔退到门边看着懒洋洋继续烘脚的人,“爹爹回来,我和你一起骂他。”
心底微荡,她抬眸见小丫头抹泪转身跑了,唇边呢喃应了一个好字。
她收回视线盯着手中信笺,将其放在炭盆边慢慢烘烤,烤过的信笺边角密密匝匝透出一行水印小字:
【吾儿见字如晤。汝安住儋州,待嫁之日,父必归家。切勿寻父。药滓速除,再服二载可拔其根。警防手脚,药方勿令他人知晓,虽宗族至亲亦不可泄,父字。】
这一行小字,她看过数遍,除了叮嘱她藏好药方记着服药,仍未解释让她出嫁的缘由。
抬手将信笺丢进火盆,看着盆中燎起的火焰,她眼瞳一点点扩张,近半年梦里撕心裂肺的疼仿若附骨之蛆钻进她四肢,火焰在梦里照亮张家满府尸体,烈火吞噬她的嫁衣将她活活烧死。
她原以为只是噩梦,去寺庙求神拜佛驱除梦魇秽气。
可前日,她拿到了同梦里一模一样的婚书。
一个月后同她完婚的人,和她梦里的人一致:大理寺瘫痪在床的张寺卿,张承渊。
可她梦中,张家分明是大厦将倾……
张家覆灭,她亦惨死,那来参加婚宴的父亲呢?
连去十多封信父亲都没回,她心中忧虑绝意去杭州,告诉他梦里张家覆灭,问清究竟发生了何事!
热气熏太过,她掩唇轻咳,看向送人归来的云儿,“把炭火退了,马叔绑了王氏弟弟去清明山庄子,今夜不会回来,记得把门窗锁好。”
“是……奴婢瞧着七娘子有心气儿,找个好人家容易,可怜娘子您,”云儿退完炭,剪了灯芯挪近她,叹气看向张家大宅方向,忧心忡忡,“娘子,您说张寺卿瘫的重吗,能好吗?”
“谁知道呢,他既接了拜帖,明早去瞧瞧不就晓得了,”她长睫微抬,托腮看向张宅方向。
视线探出窗外,随夜雨越过重楼,飘进张宅。
晨光熹微,张宅明辉堂内被鹅黄晨光染成橘色,沉香氤氲使人心静。
一早登门的寻玉尔看着垂帘后坐在木椅里的男人侧影,回想昨夜云儿的话心想,“她希望对方全瘫,而不是只瘫了一半,下身没坏透,瞧着还能生的样子。”
视线支起一架梯子,她目光一级级攀过光晕笼罩的人影,看向会客厅日月澄辉的匾额,扫过月白纱帘后廊柱暗处,最终落在手里一杯碧绿清茶内。
鼻尖茶香氤氲,她柔声提醒道:“张寺卿考虑得如何了?”
爹爹订婚意图不明,这婚她不贸然退,可梦境映照现实,她一个月后不能真进门。
因此见人第一面便言明要将婚期延后三个月,托词等她三个月后及笄再过门。
若一个月后张家覆灭,她早抵达杭州找到爹爹不受牵连,若未覆灭,说明她的抉择可以改变梦境走向,于她是一箭双雕的事。
很合理的要求,可一盏茶过去,对方还没应她,寻玉尔指尖一点点攥紧茶杯。
她不知此刻屋内廊柱后,还站着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