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的灯光远去,狭窄的玄关重回昏暗。陆舟靠在被撞歪的鞋柜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两个人的手,还抓在一起。谁都没松。
过了几秒,女人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原本悬停在半空的雨,重新落了下来。
雨声重新填满房间。
陆舟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对面的人已经缩到了墙角。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呼吸还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
陆舟刚想说话,视线忽然一顿。
他终于意识到,她身上的睡衣在刚才的挣扎里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陆舟猛地移开视线,盯着鞋柜上的一道裂纹。
“那个……你先别怕。”
他声音还有点哑。
“我不看。”
说完,他伸手扯过旁边那件刚脱下来的外衣,隔着一段距离推到她面前。
“先盖一下。”
女人没有立刻去拿那件外衣。
她依旧死死盯着他,眼神里全是戒备。
“你是谁?”
她声音发抖,却还在强撑。
“你想要什么?”
陆舟揉着手背上那一排牙印,差点被气笑。
“大姐,这是我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牙印,又看了看自己隐隐作痛的小腹。
“我刚睡醒就被你砸了,又被你咬了,还没来得及问你想干什么呢。”
话一出口,他再看向角落里的女人,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凶得有点过头了。
于是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平。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来的。”
“门在那边,手机在桌上。你要报警也行,我不拦你。”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又补了一句。
“虽然我现在也很想报警。”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伸手抓过那件外衣,胡乱裹在身上。
陆舟很识趣地偏开头,撑着鞋柜站起来。
他没有靠近她,而是贴着另一侧墙,伸手拧开了玄关的门锁。
“门开了。”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
“你要走就走。”他顿了一下。
“不走的话,我也得想办法报警了。”
她警惕地盯着陆舟,后背紧紧贴着墙根,一点点向门外挪去,动作很谨慎。
一步,两步,三步。
当她一只脚跨出防盗门,踩上门外湿漉漉的水泥地,和陆舟之间的距离一点点拉到四五米时。
“嗡!”那种熟悉且恐怖的、心脏被凭空捏住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再次袭来!
陆舟原本撑在门边的手猛地僵住。
“呃……”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如重锤般砸在他的胸口,他眼前一黑,膝盖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妈的……又来?!
陆舟死死捂着胸口,冷汗浸湿了T恤。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死死地盯着门外。
木造公寓那种半开放式的走廊外,夜雨正被风斜吹进来。
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也倒在门口的积水里,不知是疼还是冷,身体微微痉挛,脸色惨白,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报警?报个屁的警。
他的直觉告诉他,现在这种情况绝对不正常。
如果就这么放任这个女人倒在门口,说不定两个人都得死在这儿。
“草……”
陆舟咬着牙,骂了一句。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出防盗门,膝盖直接跪在冰冷的雨水里。
“不会死了吧?别啊!”陆舟喘着粗气骂了一声,捡起地上自己散落的外衣。
随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窒息感也终于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
人在门口快没气了,讲究只能排在活着后面。
他咬着牙把外衣往她身上一裹,尽量避开裸露的皮肤,隔着那层湿透的布料去扶她的肩背。
就在他扶着人往回走的时候,陆舟突然发现有些不对。
门外吹进来的雨丝停住了。
一滴一滴细小的水珠,就这么悬在门口那片昏暗的空气里,被走廊尽头昏黄的灯照得微微发亮。
陆舟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去。
风停了。
雨也停了。
整片夜雨就这么定格在半空,细碎的水光悬在黑夜里,像一场没有落下来的雪。
似乎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有他,和被他扶着的人,还在动。
“……”
陆舟晃了晃头,没再多看,半扶半拖地把人弄进了屋。
他腾不出手,只能用脚把防盗门勾回来,砰地关上。
陆舟将她轻轻放到床上。
直到他把手从她肩膀下抽出来的那一刻,窗外的雨声才重新落了下来。
他扯过被子胡乱盖到她身上,立刻转过身,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
陆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扶着床边勉强站起来,抬头看向窗外。
雨水顺着夜色一缕一缕往下滑。远处的灯光被雨幕揉得模糊,和刚才那个静止得像照片一样的世界完全不同。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雨还在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刚刚难道是眼花了?”陆舟喃喃了一句。
也可能不是眼花。可能是加班太久,再加上刚才疼得太狠,脑子开始自己给自己加特效了。
总之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眼前有更棘手的事情。
他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
“不行,还是得报警。”这是他脑子里仅存的理智。只要警察来了,管她是什么妖魔鬼怪,赶紧拉走。
他踉跄着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凌晨一点十八分。
陆舟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脑子里正在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断地组织着语言。
“嗯,我刚下班回家,然后我上床睡觉,然后睁开眼睛,她就在我床上了???”这种话说出去谁信啊!
还在苦恼的陆舟低下头一看,手机也因为没电黑屏了。
“艹。”陆舟咒骂了一声,将手机插上了电源。
屏幕亮起一个暗红色的空电池图标,老旧的手机连开机都需要漫长的缓冲。
这该死的几分钟等待,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肾上腺素褪去后,疲惫感像泥石流一样瞬间淹没了陆舟。他一屁股瘫坐在电脑椅上。
余光里,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女人蜷缩在他的被子里,身下的床单被雨水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她冷得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但呼吸还算平稳。
陆舟烦躁地抓了一把本就鸟窝一样的头发。
目光越过凌乱的桌面,回到正在充电的手机上。屏幕终于亮起了微弱的白光,正在缓慢开机。
陆舟看着那个进度条。一秒。两秒。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重重砸下。
太困了,就眯一分钟。
几乎是在闭上眼的第三秒,他的呼吸就变得沉重而绵长。在椅子上彻底睡死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天亮了。
“嘎——嘎——”窗外传来东京清晨特有的乌鸦叫声。
陆舟猛地惊醒,揉了揉脖子。
桌上的手机已经开机,屏幕亮着,停在拨号界面。
在椅子上窝了一宿,浑身都是酸疼的,脑子也像灌了泥浆一样迟钝。
一秒。两秒。
昨晚那些荒谬绝伦的记忆,夹杂着濒死的剧痛和冰冷的雨水,逐渐涌入了他的脑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
床铺凌乱。床单上,还有一个明显的人形压痕,以及一片还没完全干透的水渍。
但是,人没了。昨晚突然出现的女人,凭空消失了。
“哈?”
陆舟呆立在原地,视线僵硬地扫过玄关,垃圾袋还是倒着的,紧闭的防盗门还好好关着,门锁、门框都完好无损。
如果没有床上那摊水渍,他绝对会以为昨晚自己是画图画到精神分裂了。
陆舟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慢慢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上那片深色湿痕,指尖只剩一点冷意。人早就走了。
或者说……就像她凭空出现时一样,又凭空蒸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微微发红的牙印。
“……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