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从来没有这样冷过。
嫦娥站在桂树下，看见杨戬的时候，手中的玉盏轻轻晃了一下。
一滴清露落在石阶上。
碎了。
她其实已经等了很久。
从西海传来消息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
杨戬迟早会来。
只是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更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个样子。
没有披司法天神的玄金神袍。
没有带天庭仪仗。
甚至没有带梅山兄弟。
只有杨戬一个人。
还有远远跟在身后的哮天犬。
他从月宫长阶一步一步走上来。
神色平静。
三尖两刃刀也没有拿在手中。
看起来不像来杀人。
可嫦娥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
“二郎神。”
她开口。
杨戬停在桂树之外。
“那封信呢？”
没有寒暄。
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
只是——
那封信呢？
嫦娥沉默了一瞬。
“什么信？”
杨戬看着她。
嫦娥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的眼睛真的可以冷成这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弱水下界。
那个时候的杨戬还不是司法天神。
他年轻。
锋利。
骄傲。
身上永远带着一股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气。
后来经历得越来越多。
他学会了忍。
学会了算。
学会了把情绪藏起来。
也学会了坐在凌霄宝殿之下，和那些曾经害死他母亲的人谈所谓三界大局。
嫦娥一直以为这是成长。
直到今天。
她突然觉得——
也许有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被杨戬藏得太深。
“十三日前。”
杨戬开口。
“西海有一道本命龙讯进入天界。”
“收信人是我。”
“它没有到司法神殿。”
“却在广寒宫附近留下了月华。”
嫦娥握着玉盏的手微微收紧。
杨戬继续道：
“我再问一次。”
“信呢？”
许久。
嫦娥放下玉盏。
“已经没有了。”
杨戬没有动。
“什么意思？”
“我看过之后，将它毁了。”
风从桂树间穿过。
大片月桂叶簌簌落下。
哮天犬站在远处，猛地抬起头。
它终于听懂了一点。
三公主给主人传过消息。
嫦娥仙子看见了。
主人却没有。
哮天犬看看嫦娥。
又看看杨戬。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没有跑到嫦娥那边。
杨戬只是问：
“为什么？”
嫦娥闭了闭眼。
“因为当时的你不能看到那封信。”
杨戬笑了一下。
很轻。
“不能？”
“杨戬。”
嫦娥终于抬头。
“你刚刚成为司法天神。”
“天庭有多少双眼睛在看你，你比我更清楚。”
“玉帝不信你。”
“王母也从来没有真正信过你。”
“你的位置根本没有你想象中稳固。”
“而敖寸心——”
杨戬眼神骤然一冷。
嫦娥停顿了一下。
还是说了下去。
“她已经与你和离。”
“又因触犯天规被永囚西海。”
“如果那个时候你知道她怀了你的孩子——”
“你会做什么？”
杨戬没有回答。
嫦娥却替他回答了。
“你会去西海。”
“你会救她。”
“哪怕因此再次与天庭决裂。”
“是不是？”
“是。”
嫦娥怔住。
她大概没有想到。
杨戬承认得这么快。
甚至没有思考。
“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杨戬看着她。
“你觉得你是在帮我。”
嫦娥声音低下来。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毁掉自己。”
“毁掉自己？”
杨戬重复了一遍。
“司法天神的位置。”
“天庭的信任。”
“你这些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杨戬，你背负的从来不只是自己。”
“三界需要一个真正能够整肃天条的人。”
“你不应该再被过去的感情——”
“过去的感情。”
杨戬忽然打断她。
嫦娥不说话了。
杨戬看了她很久。
“所以在你眼里。”
“敖寸心是什么？”
嫦娥皱眉。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是一个会影响我前途的人？”
“一个已经和离的前妻？”
“一个我早就应该放下的过去？”
“杨戬——”
“还是一个死了也无所谓的人？”
“我从来没有希望她死！”
嫦娥终于提高声音。
广寒宫骤然安静。
杨戬看着她。
“可她死了。”
四个字。
嫦娥脸色一下白了。
“我不知道王母会——”
“你把信给了她。”
嫦娥呼吸一滞。
哮天犬猛然看向她。
杨戬终于得到答案。
其实从西海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
但猜测和亲耳听见终究不同。
“果然是你。”
嫦娥后退半步。
“杨戬，你听我说。”
“我当时只是认为，这件事情不能由你亲自处理。”
“寸心已经被天庭定罪。”
“她又试图逃出炼狱。”
“她怀着你的孩子，这件事情一旦暴露，对你、对西海、对天庭都会——”
“所以你交给王母。”
“……是。”
“为什么？”
嫦娥怔住。
杨戬看着她。
“她向我求救。”
“为什么你有资格决定我该不该知道？”
嫦娥张了张嘴。
没有回答。
“你不是不知道我会去。”
“恰恰因为你知道。”
“所以你拦下了。”
“嫦娥。”
杨戬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自己曾经以为极其了解的人，如此陌生。
“你凭什么？”
嫦娥脸色苍白。
“我只是……”
“为了我好？”
她没有说话。
杨戬笑了。
这一回是真的笑了。
只是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这一千年，寸心最恨你。”
嫦娥猛地抬眼。
“她总觉得我心里有你。”
“觉得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听。”
“觉得我宁愿与你谈三界苍生，也不愿意回家听她说一句话。”
“我一直觉得她无理取闹。”
嫦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去。
杨戬继续道：
“我告诉她。”
“你我之间清清白白。”
“她不该怀疑你。”
“更不该因为你与我争吵。”
“我甚至因为她一次次提起你，觉得她不可理喻。”
他停了一下。
“可最后。”
“她和我的孩子向我求救。”
“却真的是你——”
“拦住了她。”
嫦娥闭上眼。
“对不起。”
杨戬没有回答。
很久以后。
他说：
“这句话你不该对我说。”
嫦娥睁开眼。
杨戬已经转身。
“你该对她说。”
“可是她已经听不到了。”
说完，他朝广寒宫外走去。
嫦娥忽然叫住他。
“杨戬！”
他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
“凌霄宝殿。”
“你不能去！”
嫦娥追了两步。
“王母已经知道你去了西海。”
“天庭一定已经有所准备。”
“你现在过去，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
杨戬停住。
月光落在他肩上。
“更糟？”
他侧过脸。
“寸心死了。”
“我的孩子也死了。”
“你告诉我。”
“还能怎么更糟？”
嫦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戬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追。
哮天犬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也停了一下。
嫦娥看向它。
以前哮天犬每次来广寒宫，总是很高兴。
它喜欢嫦娥。
也一直不喜欢敖寸心。
可这一次。
它只是看着她。
眼神很复杂。
“嫦娥仙子。”
“嗯？”
哮天犬犹豫很久。
最后只问了一句。
“那个孩子……”
“真的是主人的？”
嫦娥闭上眼。
“是。”
哮天犬呆住。
它忽然想起以前自己说过的话。
“三公主那么凶。”
“主人早就该休了她。”
“她走了才好。”
“以后没人烦主人了。”
那时候主人从来没有骂过它。
甚至没有反驳。
可现在。
哮天犬突然觉得那些话有点刺耳。
它低下头。
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
最后它什么也没说。
转身追杨戬去了。
南天门已经封了。
十万天兵列阵。
云海之上，战鼓如雷。
托塔天王李靖站在最前方。
哪吒站在他身侧。
杨戬来的时候，所有兵器同时抬起。
“司法天神止步！”
李靖声音传遍九重天。
杨戬没有停。
一步。
又一步。
“杨戬！”
李靖皱眉。
“王母有旨。”
“命司法天神即刻返回司法神殿。”
“不得擅闯凌霄宝殿。”
杨戬仍然没有停。
哪吒看了看他。
又看了一眼身后密密麻麻的天兵。
眉头越来越紧。
“二哥。”
杨戬终于停下。
哪吒走出来。
“发生什么了？”
杨戬看着他。
“让开。”
“你先告诉我。”
“让开。”
哪吒没有动。
杨戬握住三尖两刃刀。
李靖立刻喝道：
“布阵！”
十万天兵瞬间结阵。
哪吒却猛地抬手。
“都别动！”
李靖怒道：
“哪吒！”
“爹，你没看出来吗？”
哪吒死死盯着杨戬。
“他现在根本不是来讲道理的。”
杨戬淡淡道：
“你说对了。”
哪吒眼皮一跳。
“到底怎么回事？”
杨戬沉默片刻。
“寸心死了。”
哪吒愣住。
“什么？”
“还有我的孩子。”
云海突然安静。
哪吒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消失。
“谁干的？”
杨戬抬眼。
越过十万天兵。
看向凌霄宝殿。
哪吒明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靖。
然后——
提着火尖枪走到一旁。
让开了路。
李靖大怒。
“哪吒！”
哪吒没有看他。
“我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杨戬从他身边走过。
哪吒忽然说：
“二哥。”
杨戬停了一瞬。
“别死。”
杨戬没有回答。
继续向前。
李靖终于下令。
“拦住他！”
十万天兵同时压下。
杨戬抬手。
三尖两刃刀出鞘。
第一刀。
南天门震动。
第二刀。
天河倒卷。
第三刀落下的时候，南天门巨大的金匾从中央断成两截。
轰然坠入云海。
杨戬一步踏过废墟。
无人敢再上前。
凌霄宝殿。
王母端坐高位。
玉帝脸色难看。
群仙分列两旁。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一声。
又一声。
越来越近。
终于。
殿门轰然碎裂。
杨戬提刀走进来。
黑衣上沾了血。
不知道是他的。
还是别人的。
王母看着他。
“杨戬。”
“你可知擅闯凌霄宝殿是什么罪？”
杨戬没有行礼。
“杀敖寸心的旨意。”
“是不是你下的？”
满殿死寂。
王母眯起眼。
“你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回答我。”
“杨戬！”
玉帝怒喝。
“你眼里还有没有君臣尊卑？”
杨戬甚至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王母。
“是不是你？”
王母沉默片刻。
终于开口。
“是。”
杨戬握刀的手没有动。
“为什么？”
“因为她该死。”
三尖两刃刀发出一声嗡鸣。
王母却没有退。
“敖寸心本就戴罪之身。”
“被判永囚西海，却私自冲击炼狱封印。”
“这是罪上加罪。”
“天庭依天条处置，有何不妥？”
杨戬看着她。
“孩子呢？”
王母沉默。
“孩子犯了哪条天条？”
“他尚未出生。”
“正因尚未出生。”
王母终于露出真正的冷意。
“才必须死。”
满殿群仙一震。
杨戬眼神彻底变了。
王母缓缓站起来。
“杨戬，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敖寸心是什么人？”
“西海三公主。”
“你的前妻。”
“一个为了你可以不计后果的女人。”
“而她腹中那个孩子——”
“流着你的血。”
“也流着西海龙族的血。”
“一旦降生。”
“你以为三界会怎么看？”
杨戬没有说话。
“你刚刚成为司法天神。”
“天庭需要的是一把没有私情的刀。”
“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为了妻儿再次反天的杨二郎。”
王母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本宫不过是替你除掉一个弱点。”
杨戬看了她很久。
然后问：
“弱点？”
“不错。”
“她是我的妻子。”
王母皱眉。
“你们已经和离。”
“她也是。”
杨戬第一次打断她。
“和离了。”
“她也是敖寸心。”
“孩子也是我的。”
“你凭什么替我杀？”
王母冷声道：
“就凭本宫是三界之母。”
“就凭天庭要维系三界秩序。”
“就凭你杨戬坐上司法天神之位的那一天起，就不能再只是杨二郎！”
杨戬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王母盯着他。
“杨戬，本宫知道你现在悲痛。”
“但你终究会明白。”
“一个女人。”
“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与整个三界相比——”
“孰轻孰重？”
这句话落下。
杨戬彻底安静。
许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司法天神印。
这枚印。
代表三界司法。
代表权力。
代表他这些年来所有隐忍。
他曾经以为。
只要站得足够高。
总有一天，他可以改变一些东西。
可以让瑶姬那样的悲剧不再发生。
可以让三妹平安。
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可最后。
正是这枚印背后的天庭。
杀了他的妻子。
杀了他的孩子。
然后告诉他——
这是为了他好。
杨戬伸手。
取下神印。
王母神色微变。
“你做什么？”
杨戬看了一眼那枚印。
忽然想起寸心以前最讨厌它。
她曾经说：
“杨戬，你坐上这个位置以后，越来越不像你自己了。”
他当时回答：
“你懂什么？”
现在想来。
她或许真的不懂三界。
不懂权谋。
不懂司法天神的位置意味着什么。
可有一件事。
她看得比他清楚。
杨戬松手。
司法天神印坠落。
啪。
砸在凌霄宝殿的玉阶上。
出现第一道裂痕。
王母脸色终于变了。
“杨戬！”
杨戬抬脚。
踩下。
轰——
神印碎裂。
满殿仙神全部变色。
杨戬抬起头。
“从今日起。”
“我不做司法天神了。”
玉帝猛然起身。
“放肆！”
王母厉声道：
“杨戬，你想清楚！”
“为了一个敖寸心，你要与整个天庭为敌？”
杨戬握紧三尖两刃刀。
“不是。”
王母一怔。
杨戬看着她。
“不是为了一个敖寸心。”
“是为了我的妻子。”
“我的孩子。”
“还有——”
他的天眼一点一点睁开。
金光瞬间笼罩整座凌霄宝殿。
“我这一千年。”
“欠她的所有东西。”
轰！
三尖两刃刀落下。
凌霄宝殿第一根神柱轰然断裂。
群仙四散。
天兵冲入。
玉帝暴怒。
王母后退。
九重天第一次真正乱了。
杨戬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一百？
一千？
一万？
后来已经没有意义。
有人拦。
他就杀。
有人布阵。
他就破。
有人拿天条压他。
他便一刀劈碎天条碑。
梅山兄弟赶来的时候，半座天宫已经陷入火海。
哪吒站在远处。
没有帮他。
也没有拦他。
嫦娥站在月宫最高处。
看着九重天燃起的火。
一动不动。
哮天犬始终跟在杨戬身后。
一开始它还在喊：
“主人！”
后来不喊了。
因为它终于发现。
主人根本听不见。
杨戬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桃山。
母亲。
十大金乌。
他挥刀。
再挥刀。
直到三尖两刃刀上的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
直到天眼开始流血。
直到整个九重天都在震动。
王母终于被逼到瑶池尽头。
杨戬一步一步走过去。
王母第一次真正露出恐惧。
“杨戬。”
“你杀了本宫又如何？”
杨戬没有停。
“敖寸心能回来吗？”
杨戬脚步一顿。
王母看见了。
她像抓住了什么。
“你的孩子能回来吗？”
杨戬站在那里。
“你今日就算屠尽天庭。”
“他们也已经死了。”
“魂飞魄散。”
“尸骨无存。”
“连轮回都入不了。”
“杨戬。”
“你救不了他们。”
最后一句。
像一把刀。
终于真正扎进杨戬心里。
他没有动。
王母还在说什么。
他却听不见了。
四周忽然很安静。
那些喊杀。
天雷。
兵器。
火焰。
全部消失。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
西海炼狱。
冰冷的石壁。
四个字。
——杨戬，救他。
救他。
可是他没救到。
谁都没救到。
杨戬忽然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妖。
杀过神。
劈过桃山。
杀过金乌。
握过三界司法。
如今又沾满了天兵天将的血。
它可以杀很多人。
可它救不了一个已经死去的敖寸心。
更救不了那个甚至没有机会叫他一声父亲的孩子。
三尖两刃刀忽然从手里滑落。
哐当。
落在地上。
哮天犬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杨戬。
“主人……”
杨戬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
忽然问：
“哮天犬。”
“主人，我在。”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
哮天犬愣住。
杨戬看着远处燃烧的九重天。
“你说……”
“她还会救我吗？”
哮天犬不知道。
它甚至不知道主人为什么会问自己。
它一直不喜欢三公主。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刻，它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三公主站在灌江口门口。
叉着腰骂它。
“死狗！不许上我的床！”
它气得汪汪叫。
主人坐在旁边。
明明在看书。
嘴角却偷偷笑了一下。
那时候它觉得三公主特别讨厌。
现在却忽然觉得——
如果她还能站在那里骂自己一句。
好像也挺好。
哮天犬低下头。
“会吧。”
杨戬看向它。
哮天犬小声说：
“三公主嘴硬。”
“但她……心软。”
杨戬怔了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是啊。”
“她心软。”
所以第一世。
她救了他。
这一救。
把自己的一生都搭了进去。
杨戬闭上眼。
许久。
再睁开时。
里面已经没有疯狂。
只有一个极其可怕的决定。
“如果她还会救我。”
“那这一次——”
“换我救她。”
昆仑山。
玉鼎真人是在三日以后看见杨戬的。
那时候的杨戬已经不像个人。
黑衣破碎。
浑身是血。
天眼受损。
□□玄功几乎耗尽。
他站在金霞洞外。
玉鼎真人看了他半天。
第一句话是：
“你把天捅了？”
杨戬说：
“差不多。”
玉鼎真人沉默。
“为什么？”
杨戬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截断掉的龙角。
很小。
上面还有已经干涸的血。
那是他离开西海之前，从炼狱冰缝里找到的。
寸心留下的唯一东西。
玉鼎真人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谁的？”
“寸心。”
“她怎么了？”
杨戬沉默。
玉鼎真人忽然不问了。
因为他已经明白。
许久。
杨戬开口。
“师父。”
“嗯。”
“过去能不能改？”
玉鼎真人猛地抬头。
“不能。”
“我问的是怎么改。”
“没有怎么改！”
玉鼎真人一下站起来。
“杨戬，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过去已定。”
“因果已成。”
“逆转时间等同逆转天道！”
“别说你现在这个样子。”
“就算你全盛时期——”
“也会死。”
杨戬点头。
“那就是有办法。”
玉鼎真人噎住。
“我说的是你会死！”
“我听见了。”
“那你还——”
“师父。”
杨戬打断他。
“她死的时候。”
玉鼎真人安静下来。
“怀着我的孩子。”
一句话。
玉鼎真人再也骂不出来。
杨戬低头看着掌心那截龙角。
“她给我传了讯。”
“让我救孩子。”
“我没有收到。”
“等我知道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了。”
玉鼎真人张了张嘴。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徒儿。”
“人死不能复生。”
杨戬笑了。
“我知道。”
“那你还想做什么？”
“人死不能复生。”
杨戬慢慢握住那截龙角。
“那我就回到她还没死的时候。”
玉鼎真人猛然看向他。
杨戬抬起眼。
“我要回去。”
“回哪？”
“最开始。”
“多早？”
杨戬沉默。
脑海里出现一片海。
那一年。
他还不是二郎神。
不是显圣真君。
更不是司法天神。
他只是一个失去父兄、母亲被压桃山、带着妹妹四处逃亡的杨二郎。
满身是伤。
狼狈不堪。
然后一个穿着龙宫衣裙的姑娘从海里出来。
看见他。
皱着眉问：
“喂。”
“你死了没有？”
他当时连回答她的力气都没有。
她蹲下来。
嫌弃地看了他半天。
最后还是把他背了起来。
嘴里还在抱怨。
“真倒霉。”
“出来玩一趟还能捡个人。”
杨戬想到这里。
眼睛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回到——”
“她第一次救我的那一天。”
玉鼎真人看着他。
很久没有说话。
“杨戬。”
“嗯。”
“就算真的成功。”
“她也不会记得你。”
杨戬沉默片刻。
“没关系。”
“她可能不会再爱你。”
“没关系。”
“她甚至可能爱上别人。”
这一回。
杨戬停了很久。
手指慢慢收紧。
最后还是说：
“……也没关系。”
玉鼎真人看着他。
“那你图什么？”
杨戬低下头。
掌心里的龙角安安静静。
“她活着。”
“就够了。”
“孩子呢？”
杨戬闭了闭眼。
“如果还能有……”
“我会护住他。”
“如果没有呢？”
“那就没有。”
他说得很轻。
“是我欠他们。”
“不是他们欠我。”
玉鼎真人第一次真正明白。
这个徒弟不是来求他救回妻儿。
他只是想要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站到敖寸心面前的机会。
至于寸心还要不要他。
杨戬已经不敢求了。
玉鼎真人沉默很久。
最终转身走进金霞洞。
杨戬站在原地。
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
洞里传来玉鼎真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还站着干什么！”
杨戬抬头。
“进来！”
“想逆天改命就给为师滚进来！”
杨戬怔了一下。
然后第一次。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还没有成为二郎神的少年一样。
低头笑了。
“是。”
“师父。”
那一夜。
昆仑封山。
金霞洞十二道禁制尽开。
无人知道玉鼎真人与杨戬究竟做了什么。
只知道七日以后。
昆仑之巅。
天眼开。
□□玄功逆行。
天地之间出现了一条从未有人见过的时间长河。
杨戬站在长河尽头。
身后是已经被他亲手毁掉一半的天庭。
前面——
是过去。
玉鼎真人最后一次问他：
“想好了？”
杨戬点头。
“这一去。”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司法天神。”
“显圣真君。”
“千年修为。”
“所有人认识的这个杨戬。”
“都有可能不存在。”
“我知道。”
“你甚至可能死在时间乱流里。”
“知道。”
“那你还去？”
杨戬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
看了一眼掌心那截龙角。
然后迈进时间长河。
天地开始崩塌。
无数记忆从他身边掠过。
瑶姬。
杨天佑。
杨蛟。
杨婵。
玉鼎真人。
弱水。
嫦娥。
灌江口。
婚礼。
争吵。
和离。
西海。
最后——
敖寸心。
她站在一千年前的灌江口。
红着眼睛问他：
“杨戬。”
“你有没有一次。”
“真正想过选我？”
第一世的杨戬没有回答。
时间长河里的杨戬却停下脚步。
隔着千年。
看着那个早已死去的女人。
他说：
“有。”
寸心听不到。
杨戬笑了一下。
“这一次。”
“我选你。”
时间轰然倒转。
西海倒流。
日月逆行。
死去的人重新睁开眼。
破碎的魂魄回到尚未破碎之前。
一千年。
两千年。
越来越远。
直到那个命运真正开始的日子。
海风重新吹起。
年轻的杨二郎浑身是血，倒在岸边。
远处。
一个少女踩着海水走来。
她穿着西海龙宫的衣裙。
眉眼明艳。
还没有经历一千年的争吵。
没有被削去公主之位。
没有进过炼狱。
更没有怀着孩子死在冰冷的西海。
她还是西海三公主。
敖寸心。
少女停下脚步。
看见岸边那个男人。
忽然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
她的手猛地按住自己的腹部。
脸色瞬间惨白。
“孩子……”
海浪拍上岸。
寸心抬起头。
终于看清了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年轻男人。
杨戬。
她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第一世临死前最后一句话突然重新响在耳边。
——如果还有下辈子。
——我不救你了。
寸心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原来真的还有下辈子。
只是老天爷似乎特别喜欢同她开玩笑。
因为这一世。
她遇见杨戬的第一天——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