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下了一百三十七日的雪。
敖寸心后来才知道，原来海底也是会下雪的。
那不是凡间冬日里轻飘飘的白。
是极北寒渊里千万年不化的冰屑，被炼狱底下的罡风卷起来，一层一层打在石壁上。
细碎，锋利。
落在人身上，像刀。
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手腕上的锁链垂在地上。
曾经锁住西海三公主的玄铁链，如今甚至已经不必再锁她。
她逃不了了。
敖寸心靠着石壁坐着，低头看自己的手。
很瘦。
指骨清晰得有些吓人。
她记得自己从前不是这样的。
西海三公主生得漂亮。
父王说她出生那日，西海万里霞光，龙宫里的老龟丞相抱着一块玉珏追了她三天三夜，说三公主命格贵重，将来必有大造化。
后来她确实有过大造化。
她救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杨戬。
再后来，她嫁给了他。
做了一千年的二郎神夫人。
然后——
走到了今天。
寸心慢慢闭上眼。
炼狱深处很安静。
安静得她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越来越慢。
可最近，她总觉得身体里还有另外一种声音。
很轻。
轻得像是错觉。
起初她以为是炼狱寒气入体。
直到三日前，她强行运转最后一点龙元时，那一缕气息突然动了一下。
寸心睁开了眼。
她怔了很久。
然后缓缓将手放在自己腹部。
“不可能……”
声音很轻。
炼狱里没人回答。
她又探了一次。
这一次，她探得极慢。
灵识一点一点沉入自己的身体。
然后——
她看见了。
很小的一团光。
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却确确实实存在。
那一瞬间，敖寸心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活了一千多年。
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
手停在腹部。
许久没有动。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杨戬。”
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
和离那一天，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叫了。
原来还是会。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你可真行。”
“跟你过了一千年，你什么都没给我。”
“临了……”
“倒给我留了这么一个。”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腹中那一点微弱的气息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又轻轻动了一下。
寸心立刻不笑了。
她低下头。
“你听得见？”
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有回答。
他甚至还没有真正成形。
寸心却忽然把手护得更紧了一些。
像是怕这炼狱里的寒风碰到他。
那天以后，敖寸心开始想活。
从前她不想。
西海三公主的身份没了。
婚姻没了。
杨戬也没了。
她替他担下罪责，被削去仙籍，褫夺封号，永囚西海。
宣判那日，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哭。
她没有。
甚至连杨戬最后来看她的时候，她都很平静。
他站在牢门之外。
依旧是那身黑衣。
高大，沉默。
和她第一次见他时已经完全不同。
那时的杨二郎满身是伤，眼睛里全是恨。
后来他成了显圣二郎真君。
再后来成了司法天神。
越来越强。
越来越冷。
也越来越不像她当年认识的那个人。
她隔着牢门看了他很久。
杨戬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最后却只说了一句。
“寸心。”
她笑了一下。
“走吧。”
杨戬没有动。
她又说：
“我们已经和离了。”
“我做什么，与你无关。”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寸心看见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这一生已经说过太多了。
“杨戬，你爱不爱我？”
“杨戬，你为什么又去见嫦娥？”
“杨戬，我和她到底谁重要？”
“杨戬，你为什么从来不肯选我？”
问了一千年。
她累了。
所以最后一次见面，她什么都没有问。
杨戬也什么都没有回答。
他走了。
那时候寸心真的觉得——
挺好的。
就这样吧。
可现在不行了。
寸心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她忽然有了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第一次冲击炼狱封印，她失败了。
龙血从嘴角淌下来。
她趴在地上半天没能起来。
守在结界外的龙兵冷冷看着她。
“三公主，别费力气了。”
寸心抬起头。
“我已经不是三公主。”
龙兵沉默。
寸心撑着石壁站起来。
“我要见父王。”
“龙王不会见你。”
“那就让我见大哥。”
“殿下也不会见你。”
寸心看着他。
忽然问：
“你有孩子吗？”
龙兵愣住。
寸心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回炼狱深处。
第二次。
失败。
第三次。
还是失败。
她身体里的法力却越来越少。
一开始寸心以为是炼狱禁制。
后来她才明白——
不是。
是孩子。
这个孩子在吸收她的灵力。
杨戬的血。
西海龙族的血。
两种本就强大的血脉在一个尚未成形的生命里交汇，需要的灵力远远超过普通龙族胎儿。
如果她还是西海三公主，这不算什么。
可她现在被封住龙元。
每多给孩子一点，她自己就少一点。
寸心却一点也不害怕。
“吃吧。”
她靠着墙，摸了摸腹部。
“都给你。”
“娘以前可是西海最厉害的公主。”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好吧。”
“也不是最厉害。”
“你大伯比我厉害一点。”
“你爹……”
声音突然停了。
寸心沉默片刻。
“你爹就算了。”
过了一会儿。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他很厉害。”
“真的。”
“就是人不怎么样。”
腹中没有动静。
“以后见到他，不许太喜欢他。”
“听见没有？”
“他这个人最会让别人操心。”
说到这里，她忽然安静下来。
许久以后，她才轻声说：
“算了。”
“还是别见他了。”
第七次冲击封印的时候，寸心的龙角断了一截。
血落在冰上。
守门的龙兵终于变了脸色。
“敖寸心！”
她却像没听见。
她趴在结界边缘，手指死死抓住冰面。
只差一点。
就一点。
她出不去。
但是——
消息可以出去。
寸心闭上眼。
将最后能够调动的一丝龙元逼进指尖。
一道细小的蓝光慢慢出现。
她的脸越来越白。
这是西海龙族的本命传讯。
以龙元为引。
除非身死，否则无人可以截断。
至少寸心一直这样以为。
她在光里写下一个名字。
杨戬。
写完以后，她停了很久。
她突然不知道应该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自己怀孕了？
告诉他自己快死了？
求他回来？
他们已经和离。
她甚至已经在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亲口告诉他：
我的事与你无关。
现在却又要找他。
真难看。
寸心闭上眼。
可是腹中那一点微弱的气息又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
所有骄傲忽然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行。”
她轻声说。
“娘不要脸一次。”
她在那道光里只留下四个字。
——杨戬，救他。
不是救我。
救他。
蓝光穿过结界。
冲破西海。
消失在黑暗里。
寸心坐在地上看了很久。
然后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安心的笑。
杨戬会来的。
她知道。
他们做了一千年夫妻。
她可以怀疑杨戬爱不爱她。
可以怀疑杨戬心里有没有嫦娥。
可以怀疑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排第几。
可是有一件事情，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如果杨戬知道自己的孩子要死——
他一定会来。
“等着。”
寸心摸着腹部。
“你爹很快就来了。”
第一天。
杨戬没有来。
第二天。
没有。
第五天。
还是没有。
寸心开始频繁看向炼狱入口。
第十天。
她已经无法自己站起来。
杨戬仍然没有出现。
她开始想，也许消息走得太慢。
也许天庭有什么事情绊住他。
也许……
她想了很多理由。
她这一辈子第一次这么努力替杨戬找理由。
直到第十三天。
炼狱的门开了。
寸心抬起头。
眼睛一下亮起来。
可走进来的不是杨戬。
是西海的人。
她认识他们。
甚至小时候还曾经骑在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上，抢过他手里的珍珠。
现在他们都穿着刑甲。
没有人看她的眼睛。
寸心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
“我父王呢？”
没人回答。
“我大哥呢？”
还是没人回答。
她终于看见了他们手里的东西。
灭魂钉。
锁龙索。
还有——
焚灭龙魂的业火。
寸心怔住。
过了很久，她才问：
“为什么？”
为首的人低声说：
“天庭有令。”
“罪龙敖寸心，私逃炼狱，拒不悔改。”
“即刻诛灭。”
“不得留魂。”
寸心没有听完。
她只问了一句话。
“杨戬呢？”
所有人都沉默。
她突然明白了。
消息到了。
他知道了。
他没有来。
寸心低下头。
很奇怪。
她竟然没有哭。
一千年的夫妻。
她曾经为了杨戬看嫦娥一眼哭过。
为了他晚回家一天哭过。
为了他说一句重话哭过。
现在她要死了。
她却哭不出来。
她只是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原来……”
“是娘赌输了。”
那一天，西海炼狱震了整整三个时辰。
敖寸心燃烧了最后的龙魂。
她没有求饶。
也没有再问杨戬。
她只是拼命护着腹中的孩子。
锁龙索一根一根缠上身体。
龙元破碎。
神魂开始消散。
最后一刻，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蜷缩在地上。
双手仍旧护着腹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海边。
一个满身是伤的年轻男人倒在她面前。
她明明可以不管。
却偏偏救了。
后来这一救。
就是一千年。
寸心忽然笑了。
“杨戬。”
声音已经轻得没人能够听见。
“如果还有下辈子……”
她停了很久。
“我不救你了。”
业火落下。
西海三公主敖寸心。
魂飞魄散。
尸骨无存。
连同那个从未见过这个世界的孩子一起。
彻底消失。
至少——
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同一日。
九重天。
司法神殿。
杨戬忽然抬起头。
胸口毫无征兆地疼了一下。
很轻。
却让他手中的司法天神印落在了地上。
哮天犬吓了一跳。
“主人？”
杨戬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人。
敖寸心。
窗外天色骤暗。
西方一颗星辰坠入长夜。
杨戬站了起来。
“主人，你去哪？”
他停了一下。
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
很想去一趟西海。
可就在这一刻，天鼓骤响。
凌霄宝殿急召司法天神。
杨戬看了一眼西方。
最终转身。
他不知道。
这一转身。
隔开的不是几个时辰。
而是一生。
……
三日以后。
杨戬站在西海炼狱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敖寸心。
没有尸体。
甚至没有一片属于她的衣角。
只有石壁上一道又一道被龙爪抓出来的血痕。
他站了很久。
然后看见角落里有四个已经干涸的字。
不知道寸心什么时候写下的。
——杨戬，救他。
杨戬没有动。
很久很久以后。
他慢慢回过头。
看向身后的西海龙王。
声音平静得令人害怕。
“他是谁？”
无人回答。
杨戬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
“她让我救的——”
“是谁？”
西海龙王闭上了眼。
那一天。
杨戬终于知道。
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也是那一天。
三界第一次知道——
司法天神疯了。
——序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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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 西海无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