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明在哭,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他甚至没有张开手臂围住施尔白的身体,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后背,蜷在他身后,哭得发抖。
眼泪烫得吓人。
施尔白没有动。
炙热的液体烟头一样往皮肉里摁,施尔白睡意全无,脑子里乱成一团,有什么东西也堵在他的心口,胀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李小明在发什么疯,他都没哭,李小明有什么资格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施尔白猛地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回手一巴掌拍过去。
黑暗中巴掌声又脆又响。
“哭哭哭,你哭个屁哭!”
“我好好的订婚宴被你毁了,被你带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要吃没吃,要喝没喝,你TM连条裤子都不给我,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施尔白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翻身跨坐在李小明身上,拎起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一拳拳往下砸,“李小明你有什么资格哭?!”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你倒是瞒得好啊!你出息了李小明!还敢囚禁我?!你怎么不上天!”
施尔白的声音都劈了,拳头的力道却一点没减,“你还有脸哭?!你还敢说你喜欢我?你这叫喜欢么?你绑我的时候,你想过我的公司,我的事业,我的家人么?上床就上床,你TM还要录像?!怎么,怕我出去以后找你算账,你要用这种录像威胁我是么!你准备把录像发给谁?林晚?我家里人?还是全公司?”
施尔白颤抖的手指着床前摆着的一排摄像机,“李小明啊李小明,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我!”
“是,我承认,我们之前睡过,但我不是一直和你说,我们那样是错误的!你听明白了么?我们不该在一起!我现在要结婚了,我要和林晚在一起了,我们结束了!你是哪个字没听懂?!我们,分手了!”
“我对你不好吗?从小到大,房子车子,大学工作,你需要什么我没给你?就连现在你拿来绑我的链子都是我给你的钱买的吧?”
太多的情绪堆叠,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眼睛不受控制地泛热,施尔白打得手酸,他有点难受,拳头抵在李小明的胸膛上,一下下地敲。
“你呢?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李小明?你凭什么不让我结婚?你凭什么囚禁我?你凭什么不好聚好散?你凭什么这么难缠?”
施尔白声音越说越低,太难堪了,简直像个怨妇。
他咬牙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他绝不能让眼眶里那点热水掉下来,他施尔白,绝不能在别人面前失态。
尤其是李小明面前。
“你凭什么啊,李小明?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个李小明,凭什么这么对我?”
李小明没说话,黑暗中他也看不清李小明的脸,但他知道李小明在看着他。
那眼神像针。
刺得施尔白开始迷茫,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把自己弄到这么可悲的境地了呢?
施尔白手掌张开,抵在李小明的脖子上,他用力往下压,牙关咬得腮帮子发硬,直到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才怔然松开紧咬的牙关。
施尔白眼睁睁看着那滴圆润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背滑到李小明的脖子上,然后隐进黑暗里。
这是什么?
口水?鼻涕?还是房子漏水?李小明到底找的多烂的房子啊?是不是窗户没关好?外面下雨了?
更多的水珠一滴接一滴砸在李小明的脖子上、脸上,甚至是耳朵里,施尔白下意识要抚平那些水珠,却发现每一滴都倒映自己空白的面容。
施尔白愣住了。
艹!
他在李小明面前哭了。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要死要死,怎么就哭了?怎么会这么没出息?到底还能多丢人?
或许施尔白已经忘记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李小明面前哭。
上一世,在和施尔白订婚之前,为了刺激施尔白,让他意识到自己才是他的真爱,林晚曾经和别人订婚过,而作为霸总攻的施尔白居然参加了那场婚宴。
也是那个晚上,还是个大学生的李小明趁虚而入,把醉醺醺的施尔白抱进了自己的房间。
李小明那时候还有一丝卑劣的期待,“哥,你认得我么?”
醉得人事不知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无意识地偏头蹭了蹭他并不光滑的掌心,“林晚?为……为什么……”
李小明呆住了,他想过趁人之危,趁虚而入,却没想过眼前这个情形。
怎么就非得是林晚?哪怕只是把自己当成鸭子呢?
刚想就这么算了,施尔白却突然睁开眼,攥住了李小明的衣领,一个近乎粗暴的翻身——
天旋地转。
施尔白居高临下,盯着被他牢牢压在身下的李小明,呼吸滚烫而粗重。
“你不是林晚。”
他认出来了?李小明有些惊喜,“我……”
施尔白捏住他的嘴唇,“嘘———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李小明闭上了嘴。
“林晚,凭什么只能你有别人?我也要……”施尔白喃喃,手指却开始用力,把李小明的衣服一件件撕开。
李小明浑身僵硬,却没有挣扎。
任由施尔白在自己身上又拱又蹭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慢慢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颤抖,扶住了施尔白劲瘦的腰身。
他的掌心应该很热,不然不会每次摸上去的时候,施尔白薄韧的腰线都会绷得死紧。
像一张拉满的、随时会断裂的弓。
明明全身都可怜地在发抖,施尔白却还硬要撑着一副上位掌控者的模样。
他居高临下,顺着紧绷的肌肉线条向上摸到了李小明的脸。
他疑惑地蹭了蹭,“你的脸好冰,怎么这么多水啊?”
“小朋友,你不愿意么?”
“痛的又不是你,你哭什么?”
“嘶……”
“轻点儿!”
他不轻不重扇了李小明一巴掌,两腮泛起桃花般的红晕,舔舔已经起了干皮的嘴唇,发现下面的人浑身肌肉紧绷起来。
施尔白很快又安抚地掐了掐李小明的脸颊:
“乖......慢点儿,让哥缓缓先......”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之间只有那一个月。
没人知道,施公馆阴暗的角落里早就诞生了急促的呼吸和灼热的恨海。
施尔白失力塌下来,完全拥在李小明身上。
李小明仰起头,张开嘴,兴奋地吮掉了他眼角垂下来的泪水。
真咸。
那是李小明第一次吃到施尔白的眼泪。
今夜,或许就是最后一次。
李小明伸出手,很轻地覆上施尔白的手,阻止了他试图抹掉那些让他无比羞耻而丢人的眼泪的动作。
他一根根手指擦过去,用自己高热的体温抿干那些泪珠。
李小明环住施尔白的身体坐起来。
施尔白的身体滑进他怀里,宛如一截被浪打上岸的浮木,被江水重新卷了回去。
李小明把他抱得很紧,不让他被江水卷走。
一只手揽着肩,一只手托着后脑勺,把人整个卷进自己怀里,李小明的下巴搁在施尔白的发顶上,把他的脸往自己颈窝里摁,抱小孩儿似的圈着他。
施尔白挣了一下。
没挣动。
他的体力早在日夜的纠缠和难得的眼泪里消耗光,而李小明的力气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被揍了数拳的人。
“对不起,哥。”
他低下头,不断吻着施尔白湿漉漉的脸颊,把那些咸涩的味道全都收走。
“我错了,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你相信我,我再也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了,以后你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铺天盖地的亲吻。
铺天盖地的‘对不起’。
铺天盖地的眼泪。
施尔白无处可躲。
屋子就这么大,床就这么窄,自己的腿还被别人夹着,他只能承受。
他偏过脸,那些亲吻就落在他的耳朵上,每一个吻都很轻,和李小明之前恨不能把他吞吃入腹的啃咬截然不同。
现在的李小明就像一头舔舐伴侣伤口的野兽。
潮热、亲昵、哀伤。
“那你把手机给我。”
施尔白不确定今晚的李小明是不是心血来潮,但先拿手机来试试看,或许李小明脑子一昏,会答应也不一定。
“嗯。”
施尔白眼睛一亮,他撑了一下李小明的胸口,抬起头,盯着他的脸看,哪怕黑暗中一片模糊,他也要看。
“不许骗我,我要能联网,有信号的手机。”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潮气,语气却回到了施尔白该有的样子。
“我要联系公司。”
“嗯。”李小明重新把他按回怀里,一下下地亲吻他头顶的发旋,“还要什么?”
“那些录像,删掉。”
“没有录像,我没开机。哥,我不可能让别人看见这些......”
施尔白语塞,“所以你摆这么多摄像机,耍我玩儿是吧?”
“不是,我就是怕。”
施尔白也没问他怕什么,“那些摄像机全都给我砸掉。”
“嗯。”
“我还要给施公馆打电话。”
“嗯。”
“我要车钥匙,我要回家。”
“嗯。”
“我要你别跟着我,我要一个人走。”
搂着他的手臂越来越紧,李小明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好。”
李小明说‘好’的时候,嘴唇还贴在他的发旋上。
施尔白顿了一下。
李小明今晚实在太怪了,他不确定这背后有没有什么阴谋,但这不妨碍他乘胜追击。
“你放了我吧,小明。”
他的嘴唇贴在李小明的肌肉上,声音从两个人紧紧贴住的身体缝隙里挤出来。
他们的□□还紧紧贴在一起,却已经在讨论永远的分离。
“都四天了,也该玩够了吧?你总不能带着我躲到天荒地老,总有人会发现的,到时候他们报警,你难道要去坐牢?”
他停了一下,“我们好聚好散,好么?”
李小明的吻顿住了。
施尔白的心渐渐提了起来,草率了,他的眼泪也没那么有用,李小明不会同意的吧?搞不好又要把自己摁在床上一顿折腾。
真是......
“好。”
施尔白的脑子空了一秒。
“我答应你。”李小明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很平静的样子,“我一定会送你自由。”
“我知道我留不住你,哥,我就是......就是有点舍不得。”李小明的胳膊收紧了一点。
怀里的人是柔软的,温热的,会颤抖,会说话的,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施尔白还活着,那么哪怕他不爱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知道他曾为自己动摇过,够了。
李小明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施尔白的额头贴在他锁骨下面,被那口气带着往上浮了一下,又沈下去。
“哥,你说得对,我们已经分手了,从头到尾,我都没看清哥的心意,我不该这么难看,哥你放心吧,我都想通了,之前是我第一次分手,没经验,总是奢求和你结婚的人应该是我,但那个李小明真是太幼稚了。”
施尔白被他按在怀里,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幼稚的李小明已经死掉了。”
“我不闹了,哥,这段时间就当可怜我,我们好聚好散。”
“我都二十三了,不能老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我该长大了,不能让哥操心。”
“好了,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现在全都想通了,不喜欢也没事,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哥开心最重要了。”
李小明往后退了一点,施尔白的身体又滑下去一点,他的脸贴在了李小明的小腹上。
额头抵着那层薄薄的腹肌。
蜷起来的,小小的,把自己塞进一个刚好能容身的缝隙里。
像小时候遭遇绑架,他躲在衣柜里,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鼓噪的心脏从嘴巴里飞出去。
那一次,绑匪没有找到他的位置,这一次,这个他自己养大的年轻绑匪说会放过他。
李小明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烫着他的脸颊,小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起一伏的,像海浪。
施尔白闭上眼睛,嘴角勾出冷笑。
李小明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李小明才没那么大方,他是那种咬住了就绝不松口、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哪怕烧成灰也要变成厉鬼缠着你的人。他说这种话,他自己都不会信,更何况施尔白?
但施尔白没有拆穿他。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一个深,一个浅,深的那个像海,浅的那个像船。
船在海面上晃啊晃,晃了很久,终于靠了岸。
慢慢地,施尔白合上了眼。
他没打算继续睡下去,他只是累了。
而且李小明的心跳就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让他恍惚想起过去无数个一起共度的夜晚。
他们也曾有很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