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一家玉器阁时，黑龙点点他示意。
林景清便带着蛇走进去，店里的伙计立即招待：“客官需要点什么，我们这里什么玉都有。”
黑龙用尾巴串了串那些镯子，听它们叮当撞在一起，都不是很满意。
从前他的龙宫金碧辉煌，这种档次的东西，当踏脚石都不够格。
林景清就说：“有没有其他的。”
“有有，跟我来。”
伙计领他去了后面，这里的玉质量显然更高，价格也更贵，但黑龙还是没有满意的。
“还有吗。”
伙计迟滞了下，“还有些比较隐秘的……”
林景清以为他是说贵，便道，“无妨，看一看。”
伙计就走到墙边，不知碰了哪处机关，货架忽然发出咔嚓声响，紧接着一层原本隐蔽着的空间显露出来，里面摆了一排旋转的展示台，台上贴着移动符，保证展示台十好几年都在转。
上面的东西林景清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那玉制的摆件造型有些奇怪，等见到伙计躲闪的目光后，他忽然意识到那东西是什么。
“这些大小都不一样，这个是卖的最好的，您看是给自己用还是给夫人……”
话音未落，黑龙猛地窜向了最大的那一个，整条龙盘在上面。
龙喜盘柱是天生的，虽然这玉质量不大好，但做得挺舒服，下面凸起的部分可以承接住龙身重量，半夜盘在这里睡觉倒是不错。
他刚想让林景清买下这个，就见林景清的脸色突然难看至极，冲过来一把把毫无准备的黑龙扒下来，任凭伙计在后面喊，他把龙揣在怀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黑龙又生气了。
但林景清也板着脸，很久没去安抚，并且也不抱着他了，将他放进了空空的背篓里。
雨越下越大，林景清身上湿透了，他就近找了家茶馆，花两个铜板要了一杯茶，准备在此歇歇脚，待雨小些了再走。
他在最拥挤的地方找了个座位坐下，把背篓放在自己脚边。
最中间的台上是人在说书，随着一声惊堂木落下，那人的故事也娓娓道来。
“话说在数万年前，修真界尚无人修立足之地，那时天上飞的是朱雀凤凰，地上爬的是真龙祥瑞，浓郁的灵气孕育了诸多天材地宝和无数实力强大的精怪。忽一日，天灾骤降，天地灵气锐减，修真界彻底洗牌，仅仅数千年时间，人类修士便占据了绝大多数资源，从此人修与妖修泾渭分明。”
“而在那寸草不生的极北之地，偏偏就留下一颗龙蛋，千年龙壳一朝松动，蛰伏恶龙悍然出世，它鳞若玄铁，目若寒灯，张口可吞云雾，摆尾能裂山川。此妖在凡间兴风作浪，无数生灵哀嚎遍野，即便是天极门也不敢触其锋芒，唯有十方观一位连宗师，怀着悲悯仁心，孤身踏破流云，直逼妖龙底巢。”
“一人一龙云端死战，山河崩裂，日月失色，只见宗师手中之剑光芒大盛，竟是直引天地灵气。轰隆一声，一剑落，万物生。可妖龙受天道庇佑，连宗师念他初出人世间，于是留他一命，就将他封进了妖族无定海，自此山河复清，云海又明。”
林景清刚端起一杯茶，就见黑龙猛地从背篓里冲出来，一双眼珠死死盯着说书人，他慌忙把龙按住，稳稳捏在自己手里。
黑龙愤怒咆哮。
卑贱人类！本大王不过是洗澡引动洪水冲毁了一座平原，半根人毛都没伤着哪里来的哀嚎遍野。连云珩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小人，竟敢如此吹嘘，他如今境界早已高出连云珩，若再来一次，必定让连云珩下跪求饶！
“小蛇，你激动什么。”
黑龙把自己拧成一个麻花，闹腾许久后终于累了，趴在林景清手腕上垂着脑袋，恹恹不乐的样子。
此时雨已停，林景清喝净最后一口茶出了门，在街边买了猪肉和面粉，提着回了家。
雨后初晴，这几日难得见了太阳，家里几只鸡跑出来凿地上的蚯蚓，林景清端了盆水，把黑龙放进去，拆开他身上脏污的布料，小心洗干净后重新上药包扎，最后放在照的见阳光的摇椅上。
但龙不喜欢阳光，等林景清从厨房出来，就见黑龙绕着浓密的树枝几圈，头和尾巴都往下耷拉着。
“小蛇，来吃饭。”
黑龙不吃。
林景清就捏了一块红烧肉过去递到黑龙嘴巴前。
很久，黑龙才张嘴咬了。
他把黑龙从树上拆下来，拎到桌子前吃饭。
接下来几日，黑龙堂而皇之留在这个人修的地盘上养伤了，林景清每日外出采药，天暗了才回来，风雨无阻，每次回来还会拿着各种药草碾碎了给他敷。
他本龙身，外伤自愈起来非常快，可体内灵力空空荡荡，修真界妖气稀薄，连真身都没法变回。
在无定海他试了无数种方法，都没能找到灵力溃散的原因，说不定人界会有希望。
可黑龙在床上从天黑试到天亮，丹田死气沉沉，半点灵力也无，他的身体就像漏气的无底洞，吸纳多少灵气都没用。
他不免有些焦躁。
腾蛇和连云珩是他此生宿敌，定要逐个斩灭，可如今灵力一日不恢复，他就一日受人钳制。
林景清回来时，黑龙仍维持着那个姿势，似乎已许久没变过。
彼时黑龙早已羽化登仙，正在梦里一爪斩杀了跪地求饶的腾蛇，正要跟连云珩清算时，脑袋忽然被点一下，黑龙从梦中惊醒，愤怒地望向打断他复仇的林景清，龙嘴一把咬住对方虎口，龙尾也跟着缠了上去，若是他本体，林景清此刻就已毙命。
“原来是睡着了，”林景清拍拍他的头，“怎的睡这么久。”
因为伤重，感觉困倦也是正常的，黑龙猛地用尾巴抽了林景清放肆的手。
烛火轻晃，林景清举起结实缠在自己手腕上的黑龙忽然说：“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黑龙眼睛一眯，直觉有些不好。
“你通体漆黑，阳光下鳞片似有炫目彩色，不如就叫你小乖。”
啪。
龙尾再次重重拍在他手腕上，并且反复抽打。他堂堂真龙如何能叫这种破烂名字，而且这两句话有关系吗？这人修简直不知死活。
“你也很喜欢吗。”
“不。”
林景清愣怔地看了看四周，最终目光落在用一双幽蓝眼睛瞪着自己的黑蛇身上，“是你？你能口吐人言？”
修真界的妖兽的确罕见，更别说能开灵智，吐人言的，黑龙昂起上半身，斜眼瞧着林景清，等着对方的膜拜。
然而这些日子林景清已能看出小乖是条很有灵性的蛇，即便开口说话也不足为奇，很快就接受了。
没得到想要的回应，黑龙决定再给他点震撼：“你个低贱的人修，听好了，吾乃真龙，本名长夜，你若有心，可尊我一声妖王大人。”
想来是那日带他听了说书他记住了，林景清嘴角泛起笑，又捂住唇，正经道：“那便叫你妖王小乖。”
啪。
黑龙又是一尾巴甩过来，看样子气得不轻，杀心一闪即逝。
“咳咳。”
黑龙看着体弱多病，瘦弱非常的林景清，若这凡人一直停留炼气期，再过数十年，他也该寿数将近，骨枯黄土了。
“咳咳咳。”
黑龙突然觉得数十年都长了。
他懒得跟个将死之人计较。
黑龙从他手上下来，蜿蜒前行，最后泡在一个小碗里，里面的水蔓延出来，染湿木桌。
小碗是林景清吃饭的碗，不过现在已经变成黑龙的泡澡碗，每天早上林景清要起床去打水，还要打新鲜的井水，隔夜的大缸里的水他都不要。
林景清盯着搭在碗边缘甩来甩去的那条黑乎乎的尾巴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变大了一点。”
黑龙斜他一眼。
“本王不过一时困顿，又不是真的蛇，自然会慢慢恢复。”
林景清想：看来是这几日伙食太好，又是猪又是鸡的，把小蛇都给吃胖了。
外面忽然传来声响，林景清站起来，将碗一扣，把黑龙兜头盖住了，水哗啦哗啦全洒在桌子上，又顺着边缘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小乖，你藏在这，别出声。”
你才小乖，你全家都乖！
陈年旧门砸了下来惊起些许灰尘，几个穿着紫阳派弟子服的人在鼻子前嫌弃地挥了挥手。
在见到林景清之后，其中一人道：“抱歉啊，林师兄，我都没用力。”
听着对方没有任何诚意的道歉，林景清也不发火，只问，“有事吗。”
不速之客堂而皇之地走进来，上下打量着这间破屋子，很是可惜似的说，“林师兄怎么住这种地方呢，不如我让人从新来弟子的房间内给你拨出来一间，好歹是前掌门弟子呢。”
林景清入门早，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就被掌门亲自带进了紫阳派，掌门从不轻易收徒，在听说林景清出生即练气后，所有人都以为紫阳派终于出了个天才。
然后二十年过去了，连紫阳派的狗都会御剑了，林景清还在练气。
修真界强者为尊，久而久之，自然没人看得起他，三年前掌门仙逝后，林景清自请下山，放弃所有修炼资源，背着他的几件薄衣来到紫阳山脚下，不修炼，只像个凡人似的过日子。
“不用了，”林景清脸上神情很淡，“我住这里便好。”
那几个人本来也不是真心让他回去，在他们看来，练气了二十多年的废物，就连新弟子房间都不配拥有，他要是识趣，就该把手牌上交，彻底离开紫阳派。
他们走进来，毫无礼貌地把装着草药的笸萝一脚踢翻，像是在找什么似的把屋子掀了一通。
好歹是前掌门关门弟子，他们不信前掌门什么都没留下给他。
可是自从前掌门死以后，林景清的东西确实都被他们翻过无数次了。
所以这次也就是象征性搜一下，走到桌子前，上面还在往下渗水，那人伸出手，下意识想去碰那个碗。
林景清忽然出声，“你们今天找我所为何事。”
“哦差点忘了正事，”他转过身，从衣领里摸出来一张帖子，笑着塞给林景清，“这不是马上三年一度的比试大会了嘛，莫师兄特意邀请你的。”
林景清摇摇头，“我只是练气期，比试大会须得达到筑基。”
“没事儿，莫师兄说了，以你的辈分，在台上当裁判就行。”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比直接参赛更侮辱人。
但此时的林景清只想赶紧打发掉他们，他瞥了眼那个明显动了一下的碗，伸手把帖子接过来，“替我多谢你们莫师兄。”
“这才对嘛。”
目的达成，几个人慢悠悠离开了。
林景清把门扶起来挡住，确认他们走远后，快步来到桌前，把扣着的碗掀开，软趴趴的黑蛇掉了出来，被林景清眼疾手快地接住，那双黑夜星辰般的双目紧紧闭着。
“小乖，小乖。”
黑龙被晃得头要掉了，不耐烦地张开一只眼睛，并对这个名字表示抗议。
林景清很明显松了口气，他把黑龙卷成卷，妥帖地放回碗里，一边摸他的鳞片一边往里面放冰凉的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雨中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