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林景清带黑龙下山,不似往常,午时过后才出发。
彼时黑龙正在睡午觉,被林景清拉起来后很没好气,一把把人甩开,长命锁的铃声叮当作响。
上午林景清做了月饼,是他自己买了材料做的,黑龙在边上期待许久,等忙活几个时辰后吃进嘴里,又不那么尽如人意。
这会儿他竟然还要折腾自己,黑龙怒目而视。
“咱们去城里。”
“这个点了,去做什么?”
“今夜不起灶了,去城里吃。”
这下黑龙勉强来了点兴趣。
两人赶到城中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凡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本想埋怨林景清怎么不早点来,却远远瞧见城中光亮星星点点,再近些,还能听见热闹的声响。
今日怎么如此反常?
最后一段路,林景清走到河边,河道内挂了灯游船来回穿梭,他给了船夫两个铜板,黑龙踩上去,摇摇晃晃。
船夫在前面摇桨,碰见相熟的人还会抬手打个招呼。
黑龙坐在后面,看着船后的河水被推开,荡漾,最后慢慢汇流归于沉寂。
“那是什么?”
“河灯。”
“有何用?”
“承载凡人祝愿。”
黑龙撑着下巴道,“凡人就是喜欢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好像任何事只要跪下,求一求,就能万事大吉,心想事成了。”
林景清摇头笑了笑,却没有反驳。
虽说修仙者遍地都是,可放眼整个修真界,没有灵根无法修炼者更是不计其数,他们的起点本来就高,自然也不可能弯下腰说出“何不食肉糜”的话。
不过黑龙本身就是妖兽,既无父母教导,也无长辈亲自,孤身一人尸山血海闯出来的,要他对凡人共情,又岂能有道理。
“这么慢,本王若化龙,顷刻间就能挪移数千里。”
“不喜欢坐船?”
黑龙偏头,瞧见林景清沉静的眼眸,里面映着微亮的河灯,如星月般闪烁,他视线上移,又转开,“倒也不是。”
岸边有卖菱角石榴的,船只经过时,能听到他们带着笑声的交谈。
清风拂过,黑龙原本赶路的心也渐渐慢了下来,开始看天看水看人在,这一看也觉得有意思的很。
下了船,林景清买了花灯,是龙形的,黑龙提在手里,挑剔地指点,“这个龙做的一点都不威风,简直有损本王形象。”
“那回头你告诉我,我帮你做。”
“你会做?”
林景清摇头:“不会。”
他儿时都是师傅买给他的,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什么灯。
“那还是算了。”黑龙跟在他身侧走了会儿,瞧见远处有人踏歌,便问,“今儿个又是什么节?”
凡人虽然只有短短几十年寿命,可规矩却很多,有好多种记都记不住的节日,并且会举办相应仪式。
“中秋月圆夜。”
黑龙才不管什么月圆不月圆的,他圆还是缺跟自己又无甚关系,“咱们吃什么?”
就走了这么一会儿,黑龙手里已经提了两个月饼,五块桂花糕,还捏着林景清帮他剥好的柚子,觉得酸的就给林景清吃,甜的就自己吃。
两人来到街角一家面摊,林景清要了两碗素面,黑龙坐在小凳子上,还能看到不远处的杂耍和傀儡戏。
没过多久,摊主便把两碗面端了上来。
黑龙用筷子挑了挑,“半点荤腥都没有,这怎么吃。”
“加点这个。”
黑龙眼瞅着他往里面放了许多红红的东西,又搅拌了搅拌,瞧着好像确实不怎么寡淡了。
他尝了一口,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呛咳。
“病秧子,你竟敢——!”
一杯冰饮忽然贴在他脸上,黑龙下意识接过来,也没看是什么,往嘴里喝了两口。
甜丝丝的。
“原来你吃不了辣。”
林景清想笑,但忍住了,眼见黑龙要翻脸摔盘子,他立刻把自己的跟黑龙的调换过来。
“我的没放辣,你吃这个。”
吃完面,黑龙又去吃月饼,不同馅味道还不一样,他一口一个,品尝完后还会给出评价。
“酥怡馅,好吃。”
“枣泥馅,好吃。”
“蜜果馅,好吃。”
黑龙拿出一个叉烧馅的递给他,“你吃。”
林景清幽幽道,“不好吃的给我吃?”
黑龙便立即改口,“谁说不好吃了?吃久了别有一番味道呢,不信你尝尝……”
林景清吃了一口。
黑龙道,“你只吃一口当然尝不出来,你都吃了,肯定就尝出来了。”
林景清吃了一整个,没吭声。
“……要不你再尝尝这个。”
林景清喝了口水,“我不爱吃月饼。”
“那你上午还自己买了做。”
林景清没说话,就在黑龙以为他是专门做了难吃的月饼想坑害自己时,他听见林景清轻声道,“先前我也觉得人间吵闹,但我师傅是最爱这些烟火气的,过节的时候,他会包粽子,做月饼,做的也不那么能入口。但他说弄这些东西,为的不是吃。”
“那为什么。”
“为祈愿吧。”
黑龙无言半晌:“你跟你师父来修仙真是埋没了两个当凡人的好苗子。”
林景清被他逗笑,好一会儿,脸上浮现怅惘之色:“我师父也很后悔,他说修炼本来想寿数更长,多贪图贪图人间繁华的,谁料瞧见相熟的凡人百年之后都化作黄土,便也觉得长寿有时并非是什么好事。”
“怎么不是好事,人死如灯灭,那可就什么都没了,修仙者不都为了羽化成仙,寿比天齐吗?”
“然后呢?”
黑龙一怔,罕见的卡了壳。
成仙之后要做什么,他还真没想过,毕竟修仙路漫漫,这段路都不一定能走完,又有谁会去想路尽头之后的事。
修士大多辟谷,妖兽则同类相食,反而是渺小如蜉蝣搬的凡人花样层出不穷,修真者眼睛闭上又睁开的修炼功夫,凡人已将人生酸甜苦辣都体会过一遭。
正思忖着,两人慢慢路过一间酒肆,黑龙盯着那处看了会儿,不免又想到前些日的事情。
他与跟林景清住在遗世独立的山脚,可城里发生什么事他们都是知晓的,那日两人去买肉时看到街上在送葬,最前头有人披着白袍哭的撕心裂肺,天上飘下来白白的纸钱。
黑龙仰头看,像片片雪花。
城里的凡人说,棺材里头的是酒肆老板。
这老板黑龙也见过,总坐在店门口的躺椅上,一边喝酒一边看书,有时候瞧见林景清还会喊他来买,林景清虽眼热,却也从来不买,他身体不好,喝不得酒。
一个凡人的生死,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当日黑龙并未放在心上,直到第二次再去城中,他瞥了那地方一眼,总觉得少了什么,于是便一直盯着,想知道是哪里不对。
直到林景清问他是不是想喝酒,他才惊觉那地方原本应有一个在躺椅上喝酒的老板。
凡人生命短暂,如镜花水月,昙花一现。春生秋枯,草木一岁一荣,凡人匆匆而来,又匆匆归于黄土,此乃天道本理。
也就在那时,心境某处忽然松动了。
黑龙从未吃过修行的苦,可于心境一途却还不如几岁孩童。曾听闻修真界有一人心境境界奇高,却无有灵根,无法修炼,而一位元婴修士妄图融炼其心境,便不顾修真界规矩强行对凡人出手,最终却死在了凡人心境之下。
可见心境有时甚至超出修为本身,越是追求飞升,就越要稳固心境,否则必定渡劫失败,灰飞烟灭。
他还是头一回感觉到心境的松动。
还以为自己压根没有这玩意呢。
“心境松动了?”
黑龙扭头去看林景清,心念一动,便以心境之力查探对方,竟只看到白茫茫的汪洋,无边的死寂。
他有些难以置信。
林景清心境竟然十分稳固甚至足以匹配大乘期,大乘期,起码也要修行万年方能有此境界,而林景清不过二十余岁,一个修为停滞练气的凡人。
黑龙发愣的功夫,林景清已经去酒肆打了壶酒回来,黑龙把酒夺过来,很不高兴,“喝酒伤身,那个酒肆老板,说不定也是酒喝太多,以至早逝。”
林景清以为他是为生死伤感,“生老病死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软下声音,似是不舍,“小乖,修仙路漫漫,若有一日我不在了,往后你……”
黑龙猝然打断,“你现在说这些是何意。”
他拧着眉头,心里一坠一坠地不悦,喉咙如同哽着一团火,恨不得张嘴全喷出来才好,他一把将林景清的手甩开,厉声道:“我都说了让你修魔,你若不愿修,就少在这说这些话,我用不着你管!”
黑龙走得飞快,转眼就不见人影。林景清紧跟几步没跟上,落在后面扶着树喘气,他此时若往回走,恐怕得走到天蒙蒙亮了。
下一刻,腰身被什么东西缠住,刚要挣扎,忽然摸到一手微凉的鳞片,于是便不动了,任由黑龙把自己卷上天带回去。
黑龙飞的果然很快,只一息就到了家门口的小路上,只是他还生着气,尚未到地方就把人甩了下去。
等林景清走回去时,黑龙坐在院里的椅子上,盯着自己的手腕发愣。
见着林景清回来,才一声不吭地进了屋。
两人沉默梳洗,各自上了床,林景清沉闷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他的身体比初见时要差了,黑龙在小床上翻了个身,隔着青帐纱幔看里头的形状。
黑龙化人后就不跟林景清挤着睡了,林景清给他铺了张小床,上头都是新置办的被褥,干净柔软。
黑龙刚坐起来,怀里一直抱着的珠子就掉在了地上,虽然被黑龙一脚踩住没有再滚动,但本就没睡着的林景清一下就睁开眼,他掀开帐子看了看,见黑龙没什么事,只是在床上坐着,便问:“怎么了,睡不着?”
“我……起来喝水。”
黑龙弯腰把珠子捡起来,心想着还好是石头做的,要是玉做的恐怕又碎了。
他走到桌边,从茶壶里倒冷水吃,林景清的床上窸窸窣窣,而后他披着衣服下了床。
黑龙喝了半杯后放回桌子上,余光瞥见林景清走过来,手腕在杯面上一闪,将剩下的推给林景清。
林景清怔了怔,看了黑龙一眼,眼神幽深古怪。
不等黑龙咂摸出什么意思,林景清就拿过来一饮而尽了。
喝完后他眉头轻轻皱了皱,道:“这水好像不太新鲜了,我去再烧一壶。”
“哪里不新鲜?”黑龙目移,“我觉得挺新鲜的。”
“是么?”林景清便道,“许是我尝错了。”
两人谁都睡不着,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外头月色很亮,透过窗子照进来的光都足以看清任何陈设。
林景清适时提议:“要不出去透透气。”
“这都什么时辰了。”
“中秋的月亮最是漂亮。”
过了片刻,两人坐在屋顶上看月亮。
林景清上房费劲,是被黑龙用尾巴卷着甩上来的,那尾巴在月光下发出星河般绚丽的光,他刚想上手摸一摸,黑龙就把尾巴收回去了,快到一闪而过,林景清都没反应过来。
“你如今龙身是什么样子,能给我看看吗?”
黑龙嗤笑:“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不修魔,再过两年上炕都费劲。”
林景清只能遗憾地叹口气。
黑龙学着他的样子仰头去看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几息后,黑龙道:“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赏月可是人生一大美事,月下酌酒更是乐事。”
黑龙这才发现林景清手里拿着酒壶。
“今日良辰美景,若不饮上几口,岂不辜负。”
说这话时,林景清的神情实在沉醉,俊雅的面容覆上柔华霜雪,好像喝的真是什么神仙佳酿。黑龙在无定海的时候也喝过这东西,不好喝,从此就没碰过。但如今看林景清的模样,他心里又有些蠢蠢欲动。
说不准人类做的酒就是要好喝呢?
他伸手索要:“本王尝尝。”
酒葫芦在林景清手里晃了晃,发出闷闷的水声,“真要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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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月下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