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云起抿着嘴,只能站着。看着挚爱无法挽回的生命,这种痛苦依然不是安慰的话语能缓解的了的。
他的嘴在这个时候就很笨,张张合合最后还是闭上。
不知陪了多久,椅子上的人终于放下手抬起头,抽了抽鼻子,用肩膀的衣服抹去眼泪,声音里带着浓厚的鼻音道:“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我们自己回去就好,你在这陪陪她吧。”安云起轻轻按下吕瀚的肩膀,抬起眼看了翁长青一眼,示意他走。
离开医院,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才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是医院附近小食店的饭香。
市中心路段的大厦高得令人有些畏惧,不远处的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夕阳光折射在天的橙红也快散了,和夜的蓝调混在一起。
晚风还有些微凉,驱散了热意,安云起跟旁边的冷石头走在一起有些不自在,想了想,还是找了个话题开口。
“你说的魏海月是因为命格,是真的么?”
他其实有些不信,毕竟命格这东西要看生辰八字,光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能知道一个人的命格,就算一支再怎么通天也不能这样开挂吧。
“不是,安慰他的。不过鬼气是真的,看起来是一种因果报应。”
“报应?”安云起顿了下脚步,侧过头看翁长青。
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和凌厉的侧脸就这么撞进视野里,安云起不是没见过长的好看的,但像他这样长得这么有攻击性的确实是头一回见。
意识到自己盯了太久,安云起转回头,咳了一声掩饰,又说:“什么报应?你讲清楚。”
“他用假符纸去骗人,报应加在了魏海月身上。”
“怎么是魏海月?”
翁长青用一种近乎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因为符纸最开始烧给魏海月了。符纸本身就有问题。”
安云起被他看得不爽,扁了扁嘴,又确实不好说什么,只能不情愿地“哦”了一声,“明天去一趟物新当铺吧,他们比较熟这个。”
说到这,翁长青突然停下,害得安云起往前走了一步才发现旁边没了人,“怎么了?”
“你拿了符纸?”翁长青语气里带着一股质问,听得安云起不自觉弱了一分。
“啊?”他从上衣口袋拿出那张被攥得有些皱的符纸,“没留神就揣上了,刚刚一摸才发现有。”
“你不知道这种东西不能随便拿?”
“这不是假的么?”安云起越说越没底气,开始无意识地扣手。
人行道旁就是车道,他们正好处于一段繁忙的十字路口,车辆来往密集,斑马线上的红绿灯“嘟嘟”地催促着。
对方冷漠的脸上皱起眉头,有了些人气。
许久,久到绿灯又过了一轮,像是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自己只是认识不到半天,加上上次茶庄那次也不过一天,翁长青终于垂下眼,“算了。”
安云起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只好悻悻地拿出手机打车,“捎你一程?”
“不用,有人来接。”对方说完就转身走了。
安云起:……
哦,少爷您就坐你的专车去吧。
索性他也头也不回地走了。
琉璃街八号物新当铺,说是整个琉璃街最冷清的地方也不为过。倒不是说那地方邪门,只是现在的人确实没有典当的需求。
安云起一直不知道他们是靠什么维持生计的,一个月下来在当铺里看路边树上的鸟都比看见当铺里的人多。
“小白。”
当铺坐班的人闻声站起来,走出隔间。
那人皮肤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半夜在路边看见一眼估计会被吓着。长得一副书生样,斯斯文文,说话也慢慢悠悠。
也确实不是什么伙计,毕竟物新当铺一个就三个人。
除了当铺现任当家白松椿和他的妻子,剩下的就是他们的儿子白遐龄。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安云起口中喊的“小白”就是白遐龄,比他还小上一岁。
“怎么突然来了?”白遐龄给他沏茶。
安云起脑袋转了一圈,确定没人之后问了声:“可以关门么?”
白遐龄被他这一举动吓到,“啊?哦,可以啊。”说着就替他把门掩上。
四家关系交好,除去翁长青,剩下的三个人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从小就被长辈带着窜门。
白遐龄对这位的做派其实见怪不怪了,以为又是什么脑洞点子。
可安云起这次的表情过于认真,从口袋里鬼鬼祟祟地掏出一张东西,拍到桌上。
白遐龄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张符。
安云起简要跟他说明了昨天的情况,问他这种符是不是这么邪乎。
物新当铺空间不大,只有前后两扇双开的木门,平日里没客人就不怎么开灯,全靠大门的日光照着。
这会前门被掩上,后门只开了半扇,屋内虽然开了灯但其实并不算亮,而这里的隔音又出奇地好,导致安云起坐在一阵寂静里有些发毛,偏偏白遐龄低着头一动不动,什么话也不说。
“你……”安云起正要开口想打破这份静到发慌的氛围,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手指叩在木门上,“笃笃”两声,两个人都蓦然一惊。
安云起带着一身鸡皮疙瘩去开门。
木门一开,外面大好的日光映进来,来人比他高,他不得已在有些刺眼的光亮里抬头去看对方的脸。
这不看还好,一看……
翁长青。
安云起想把门甩他脸上。
“你来做什么?”
“不是你说今天来这里问人?”
被怼得哑口无言,安云起冻着一张脸给他开门。
白遐龄探了探脑袋,看见安云起的白眼和翁长青面无表情的脸又缩了回去,重新对着符纸。
“你应该还不认识。”安云起给缩着脑袋的人介绍起来,“这位是翁家翁长青。”
白遐龄确实不认识,一直只是听说。
听说翁家有位小孙子,是一支唯一的继承人,但他们三个从来没见过。也有传闻说这位继承人早就不在人世了,一支恐怕要断后。
不信谣不传谣。白遐龄心说。
安云起拖了下椅子,坐得离白遐龄更近些,离翁长青更是隔了条楚河汉界。
白遐龄盯着他的椅子,脑袋冒问号。
冒问号归冒问号,话题回到符纸上,白遐龄把符纸放在三人中间,点了点,先是了嫌弃一下:“这是外行人画的,但凡他学过一点都不会画成这么丑。”
“其次。”白遐龄停了一会,像是在找寻一个决心去说话,“每张符都会有神明的标志,说明这张符出自哪里,是谁在作用谁在庇护,而这个……”
“是一位邪神。”
剩下两人均是一怔。
“什么邪神?”安云起问。
“没有名字。”白遐龄摇摇头,“人有贪、嗔、痴三毒,这位邪神就以这三毒为食,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现世。我记得当时听过祂的故事,最后还是四家联手才把祂封印了,没想到这么快卷土重来……”
既然已经开始布棋,那琉璃街甚至整个南海市必定会翻天覆地。
最开始了解到九支时简直刷新了安云起的世界观。
他记得那是十二岁的一个夏夜,他拿着小板凳坐在爷爷腿边,望着天上忽明忽现的星星,夏夜少见的凉风吹起他的发丝拍在他近乎儿童和少年之间的脸颊边。
安长开始给他讲故事,讲四家的起源,讲风水传说,并且带着他看向不谢茶庄那在黑夜中隐隐约约的茶山。
“许多时候,神明是人类的精神所化。面对一次又一次的苦难,一切的希望愿景,在人们的念想里化成实体。”
“但云起你记住,祂们始于人,终于人。万万不可利用祂们去祸害世间。”
“祂们永远是不可控的。”
彼时的安云起听进去了,可能是中二病作祟,还给自己添了几分侠气,总觉得自己要闯荡江湖,拯救世界。
十几年来的平静日子让他几乎忘了这一个念头,今天这一说,那没犯起来的中二病总有些要冒头。
白遐龄看着这位小东家陷入沉思,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连忙开始阻止:“诶,云起,你回去记得跟安爷爷说啊,别…就是…”
“嗯嗯嗯,我知道,谢了啊,我们先走了。”说着话小东家拉着一旁翁长青的手闪出了门,走得十分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当铺里有什么在追。
也不知道刚刚避得如此明显的是谁。
这位小东家明显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拉着翁长青的袖子走出个十几米才放下说话:“邪神我们暂时查不了了,你有什么想法么?”
翁长青瞥了一眼被他扯皱的袖子,一边不着痕迹地整理一边说:“先去查那些买家,既然假符也有效力,通知他们别用了。”
“对。那……”
翁长青盯着他停下来的嘴,用表情问了个“怎么了?”
安云起“嘿嘿”笑了两声,移开眼珠子,“我这几天有排班。”
“嗯。我去。”
“那就辛苦翁老板了。”安云起眼睁睁看着他默默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亮出来,也不说话,就纯亮着。
他麻溜地扫了。
好一个做比说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