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Lupin 酒吧的重逢

回归后的第三天,安吾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来自异能特务科的加密通讯,也不是港口□□内部的指令。是一条普通的、甚至有些随意的短信——

"今晚 Lupin,老时间。织田作说要请客。——太宰"

安吾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一动不动地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再睁开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系统监测:宿主心率出现短暂波动。当前情绪波动值:12%。】

【阈值:30%。未触发病发。】

【建议宿主保持冷静。】

安吾没有理会系统的提示。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工作,直到傍晚六点整,才准时合上笔记本电脑,整理好桌面,穿上外套,走出事务所。

横滨的黄昏很长。天空从西边的橙红渐变到东边的深蓝,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般的光。安吾走在通往 Lupin 酒吧的街道上,步伐不紧不慢,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活着的他们了。

* * *

Lupin 酒吧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昏黄的灯光,老旧的木质吧台,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和烟草的气味。角落里的点唱机正在放一首过时的爵士乐,萨克斯的旋律慵懒而暧昧。吧台后面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擦杯子的动作机械而熟练,对每一个走进来的客人点头致意。

安吾推开门的时候,酒吧里只有两桌客人。

靠窗的那桌坐着一个红发男人。

织田作之助正低头搅动面前的一盘咖喱,动作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精密的实验。他的红色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深沉,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外套,领口微敞。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眉眼间有一种天然的沉稳——那种见过太多黑暗之后仍然选择温柔的人才会有的气质。

他活着。

安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坐在织田作对面的那个人正趴在桌上,脑袋埋在手臂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抱怨声。

"——无聊死了无聊死了无聊死了。织田作你能不能吃快点,这咖喱都凉了你还在搅。我再说一遍,无聊死了。"

太宰治抬起头来。

十六岁的太宰治有一张过于年轻的脸。深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露出一双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即使在抱怨的时候也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锐利,像是随时在观察、分析、计算着什么。他的绷带裹着右臂和脖子,穿着一件深色的长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慵懒的、随时准备跳起来的猫。

他看到了安吾。

"啊——安吾来了!"

太宰治立刻坐直了身体,挥手示意。他的语气轻快而夸张,像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新玩具。

"快来快来,织田作说要请客,但他的咖喱已经凉了还在搅,我怀疑他在对咖喱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我在品尝。"织田作之助头也不抬地说,"辣味咖喱需要慢慢品味。"

"你搅了十五分钟了。"

"因为味道很好。"

安吾站在酒吧门口,看着这一幕。

织田作在搅咖喱。太宰在抱怨无聊。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和记忆中完全不同。

因为记忆中的这一切已经不存在了。记忆中的 Lupin 酒吧最终会见证三个人的最后一次聚会,见证友谊的崩塌和死亡的开端。记忆中的织田作之助会死在一声枪响之后,带着未写完的小说和来不及说出口的遗言。记忆中的太宰治会在几年后被暗杀,连尸体都留不下。

而现在,他们活着。坐在这里。搅咖喱。抱怨无聊。

安吾推了推眼镜,走了过去。

"久等了。"

他的声音平稳得无可挑剔。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值飙升至 28%。接近病发阈值。】

【建议宿主立即进行深呼吸或离开当前环境以降低情绪波动。】

安吾拉开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他向老板点了一杯威士忌,然后看向织田作面前那盘已经被搅成糊状的咖喱。

"……你确定还能吃吗?"

"当然。"织田作终于放下了勺子,抬起头来,对安吾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你来了。最近很忙吗?"

安吾看着那个微笑。

织田作之助的微笑总是这样——不张扬,不刻意,像是冬天里一杯温度恰好的水。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气息。

安吾在前世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微笑,是在 Lupin 酒吧的同一个位置。那天晚上,三个人喝了最后一杯酒。织田作笑着说"下次再一起喝吧",太宰在旁边翻白眼,他自己沉默地推了推眼镜。

然后一切都碎了。

"还好。"安吾说,"最近事务所有些账目需要整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又是加班?"太宰治歪着头看他,鸢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探究的光,"安吾你真是横滨第一社畜。你有没有算过你这个月加了多少班?"

"没有。"

"我帮你算了一下——一百二十七个小时。安吾你是打算住在事务所吗?"

"如果可以的话。"

太宰治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叹息:"太可怕了。这个人已经没有生活了。织田作,我们得拯救他。"

织田作用勺子舀了一口咖喱送进嘴里,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安吾,你应该多出来走走。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对身体不好。"

安吾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苦的醇香。酒杯的冰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会注意的。"他说。

* * *

酒吧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太宰治照例在抱怨港口□□的工作——"今天又有一批文件要签字,中也那个蛞蝓把报告交上来的时候墨水都没干,我怀疑他是故意的"——织田作照例在安静地吃咖喱,偶尔插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安吾坐在对面,偶尔接上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听。

他在听他们的声音。

太宰治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浮,像是给什么沉重的东西裹上了一层糖衣。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拖长尾音,喜欢用夸张的语气词,喜欢在严肃的话题里插入不合时宜的玩笑。但安吾知道,那些轻浮的表面之下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永远在计算着什么的机器。

织田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深海里缓缓流动的暗流。他说话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但实际上他只是单纯地在表达自己想到的东西。他不会拐弯抹角,不会故作深沉,不会用玩笑来掩饰什么。他就是他。

安吾听着这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感到一种奇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满足。

然后太宰治忽然说了一句话。

"对了安吾,你今天看起来脸色很差。"

安吾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停顿。

"昨晚没睡好。"

"真的只是没睡好?"太宰治撑着下巴看他,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你的眼下有青黑。嘴唇颜色也不太对。而且——"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停在了安吾握着酒杯的右手上。

安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而稳定,指节没有发白,皮肤上没有异常。

一切正常。

"而且什么?"安吾问。

太宰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容看起来轻松随意,但安吾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

"而且你今天特别安静。"太宰治说,"比平时还安静。"

安吾推了推眼镜。

"只是累了。"

太宰治"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头,继续对织田作抱怨中也的各种罪行。

但安吾知道,太宰没有放下这件事。

十六岁的太宰治已经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观察者。他或许还不知道安吾来自未来,但他已经嗅到了某种"不对劲"的气息。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它不会立刻出击,但会一直盯着猎物,直到找到最合适的时机。

安吾不动声色地喝完了杯中的威士忌。

【系统监测:宿主情绪波动值已回落至 15%。状态稳定。】

很好。他控制住了。

只要控制住情绪,系统就不会发作。只要系统不发作,他就不会露出破绽。只要不露出破绽,他就能继续在这个时间线里完成他该做的事情。

简单的逻辑链。

安吾向老板又要了一杯威士忌。

* * *

第三杯酒喝到一半的时候,织田作之助忽然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安吾。

"安吾。"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安吾抬起头,对上织田作那双深红色的眼睛。

和太宰治不同,织田作之助的观察不是分析性的。他不拆解、不计算、不推演。他只是单纯地感觉到了什么——就像一头鹿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感觉到气压的变化,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证据。

安吾忽然想起一件事。

织田作之助的异能是「天衣无缝」——预知未来五到六秒内发生的事情。

如果他即将病发,织田作会提前预知到。

这个念头让安吾的后背微微一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想让织田作看到那种画面。不想让这个温柔的人再一次目睹他倒下。

哪怕这一次,倒下的原因不同了。

"没有。"安吾说,语气平淡而诚恳,"只是最近工作比较多。你知道的,龙头战争之后有很多善后工作要做。"

织田作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安吾沉默了一瞬。

"好。"他说。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值飙升至 34%。已超过病发阈值。】

【触发病发:咳血。】

【预计出血量:少量。持续时间:1-2分钟。】

【痛觉屏蔽已激活。】

安吾感觉到喉咙深处涌上来一股温热的液体。

他没有感觉到疼痛——系统的痛觉屏蔽完美地切断了一切不适信号。他只是注意到,自己的口腔里忽然多了一种铁锈般的味道。

安吾不动声色地拿起酒杯,将最后一口威士忌送进嘴里。酒精的辛辣恰好掩盖了血腥气。他放下酒杯,同时用左手抽出裤袋里的手帕,借着推眼镜的动作自然地抬手,在嘴角轻轻按了一下。

手帕上沾了一小片殷红。

他把那片红色折进了手帕的褶皱里,将手帕收回口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超过两秒。

对面,太宰治正在和织田作讨论中也最近是不是又买了新的帽子。两个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安吾端起空酒杯,对老板示意了一下。

"再来一杯。"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呼吸平稳如常。坐姿平稳如常。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咳了血。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他放下酒杯的时候,余光捕捉到太宰治的目光。

太宰治没有在听织田作说话。他的鸢色眼睛正越过织田作的肩膀,安静地、不动声色地盯着安吾左手插在口袋的位置。

那个位置,放着沾了血的手帕。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不到半秒。

安吾面不改色地推了推眼镜。

太宰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和织田作说话。语气轻快,神态自若,仿佛刚才的那半秒对视从未发生过。

但安吾知道。

太宰治看到了。

* * *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 Lupin 酒吧待到了将近十一点。

离开的时候,横滨的夜风已经带着凉意了。织田作裹紧了外套,太宰治打了个夸张的哈欠,安吾站在酒吧门口,看着他们两个走在前面的背影。

织田作的红色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走路的姿势沉稳而放松,双手插在口袋里,偶尔侧过头和太宰说几句什么。太宰治走在他旁边,步伐轻飘飘的,像是一只随时可能飘走的气球。他说了什么让织田作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太宰发出了一串笑声。

安吾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又涌上了一股铁锈味。

【警告:情绪波动值再次超标。触发病发:微量咳血。】

【建议宿主尽快脱离情绪刺激源。】

安吾低下头,借着夜色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铁锈味在喉咙里停留了很久,像是一个不肯散去的幽灵。

"安吾——"太宰治忽然回过头来,"你走得好慢。"

"抱歉。"安吾加快了步伐,走到他们身边,"在想事情。"

"想什么?"

"明天的报表。"

太宰治发出了一声嫌弃的"啧":"你真的是社畜转世。"

织田作笑了笑:"安吾一直很认真。"

"认真过头了。"太宰治说,"认真到让人担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说。但安吾听出了那句话里裹着的另一层意思。

太宰治在试探他。

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朋友间的闲聊的方式。

安吾没有接话。他只是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一眼横滨的夜空。

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一种暧昧的深紫红色,看不到星星。但海风从港口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涩而干净的味道,让安吾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间线上,三个年轻人也曾在这样的夜风里走过同一条街道。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命运即将把他们撕碎,还以为这样的夜晚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现在,安吾再一次走在这条街道上。

身边是活着的他们。

而他口袋里的手帕上沾着血。

"明天见。"安吾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对两人说。

"明天见。"织田作微笑着挥了挥手。

太宰治也挥了挥手,但他的目光在安吾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他转身跟着织田作走远了。

安吾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了很久。

直到确认他们已经走远了,他才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手帕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面积不大,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一小片。

安吾看了两秒,然后将手帕叠好,重新放回口袋。

他转身向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节奏均匀,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 Lupin 酒吧方向残留的威士忌和烟草气味。

安吾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Lupin 酒吧亮着灯的招牌。

那个招牌在夜色中发出暖黄色的光,像是一颗被遗忘在城市角落里的星星。

安吾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他没有笑。

但他的步伐比刚才轻了一点。

只有一点。

作者有话说

系统弹窗彩蛋:

【系统提示:宿主今日累计咳血两次。】

【建议宿主减少情绪波动。】

【……虽然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

【但至少不要对着活人发呆好吗。】

【你那个眼神真的很吓人。】

— 第二章 完 —

下章预告:社畜的日常

安吾回到会计事务所,比前世更加拼命地工作。

连续加班三十六小时后,系统给了他一点"小小的提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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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Lupin 酒吧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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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论·病弱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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