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卷 暗礁 · 第03章 解约潮

风暴的第三把刀,不是砍下来的,是凉下来的。

一月末到二月的三个星期里,林叙白没有接到一个骂他的电话,没有收到一封威胁信,没有任何人对他恶语相向。所有的事都是合法的、体面的、彬彬有礼的——

音乐平台的年度合作,原定二月初谈续约。对接人换成了一个新面孔,回复从“当天”变成“三天内”,从“三天内”变成“我们在走流程”。二月中旬,平台发来一份措辞完美的函:“因年度规划调整,本年度合作形式拟作优化,具体方案另行沟通。”——另行沟通的意思,就是不再沟通。

正在谈的男士护肤代言,第五轮条款都过了,约好二月底签约。二月初,品牌方的电话打给苏眉,客气得像在念稿:“我们内部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项目需要‘再评估’。您看这样好不好——我们先‘搁置’,等风头过去,我们一定第一时间……”苏眉说:“您直说吧。”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了实话:“苏老师,市场部的意见是:现在签他,等于花两倍的钱,买一半的效果,还附赠热搜风险。不是我们觉得他有问题——是我们没办法替所有消费者觉得他没问题。”

还有那部叫《渡口》的电影。现实题材,导演是拿过奖的中生代,剧本讲一个摆渡人和三代乘客的故事。剧组跟他谈了两个月,二月初已经谈到“签约进组”的最后一轮。

二月十四日,制片方的统筹发来一条消息:“叙白老师,项目因档期原因延后启动,进组计划相应调整——调整方案是:主创团队近期将接触其他演员,做双线准备。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双线准备。四个字,体面、周密、刀刀见血。

营销号当然拿到了风声。第二天,词条“林叙白渡口换角”上线,配套通稿的标题起得像悼词:《从“视帝”到“双线准备”,只用了一个月》。

文章末尾算了一笔账:“粗略统计,风波一个月内,艺人商务估价跌幅超过六成,在谈项目全部搁浅,待进组项目转为双线——商业价值这个指标,涨起来要七年,跌回去只要三十天。”

这篇稿子的数据,居然基本是准的。

◆

苏眉把这些东西摊在会议桌上的时候,一张一张,摆得很整齐——像给一场告别仪式布置会场。

“商务盘子,现状。”她说,“音乐平台,冷处理,续约实质死亡。护肤品,搁置,项目死亡。《渡口》,双线准备,进组死亡。三个杂志封面,两个‘档期顺延’,一个没回。

一个在谈的公益项目,对方是某基金会——昨天他们秘书处打来电话,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件事的真实性,我们有一个可以对外引用的说法吗’——这个是好消息,说明有人愿意站着;第二个问题是‘能不能等判决后再启动’——这个是现实,说明站着的也要挑时候。”

“留下的呢?”林叙白问。

“一个。”苏眉把最后一张纸推过来。是画材品牌的续约函,红章,日期是二月十六日——通稿和剪辑风波的正中央。

佟总在续约函的末页附了一行手写的字,字迹跟他的颜料桶一样粗:

“按原合同条款续约两年,报价上浮一成。别的行业我不管,颜料这行,我们认东西,不认热搜。”

林叙白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苏眉在旁边说:“风暴里最贵的不是钱,是这种东西。它证明的不是你没塌,是你塌不塌,他都在。”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桌上那些“死亡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收进一个牛皮纸的档案盒,在盒子上贴了标签。标签上的字,是她的账本风格:

“潮位观测记录:2021.02”

“苏老师,这个不烧掉吗?”小助理在旁边小声问。

“烧掉?”苏眉看了他一眼,“这是我的浮标。潮退下去的时候,哪些船搁浅了,哪些木头漂走了,哪些礁石还在原地——我都标下来了。等潮涨回来那天,我要按这张单子,一家一家登门回访。登门不是去算账——是去看看,潮涨的时候,他们还敢不敢把船靠过来。”

◆

但“冷处理”最伤人的地方,在于它不给一个可以还手的对象。

骂你的人,你可以告;造谣的稿,你可以辟;可是“档期调整”“另行沟通”“双线准备”——每一句都是行业礼节,每一句都无可指摘。你甚至没法生气,因为对面根本没给你生气的抓手。刀是凉的,伤是慢的。

二月中旬的那些天,林叙白的手机安静得像退了潮的滩涂。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这部手机的常态是震动——剧组、品牌、采访、朋友约饭、行业饭局,信息永远排着队。现在它安安静静躺在画桌上,一天亮不了几次屏。他后来数过,风暴最烈的那两周,他主动约了四个旧饭局,两个“档期不巧”,一个“在组里回不去”,一个已读,没有回。

那个“已读不回”的,是三年里合作过两次的制作人,私交不深不浅,逢年过节互寄过东西。林叙白盯着那条没有回音的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熟悉的东西,从胃里慢慢升上来——他认得它。父亲出海不归的那个冬天,他有这种东西,那时它叫“怕”;被甲方改稿十七次的那个春天,他有这种东西,那时它叫“灰心”;成团夜排第七、镜头扫过只有半秒的那个夏夜,他也有这种东西,那时它叫“认命”。

现在他知道了,这些东西是同一个东西。

它的名字,叫“被舍弃”。

他这一生跟这三个字打了很多年交道。画室的老师曾说他:“你这个人,别的都稳,就是被舍弃这件事上,你有一个旧伤。旧伤不疼,但阴天的时候,它先知道。”

二月的那些天,全是阴天。

他给自己的解法,是老解法,从画室里长出来的那个:画。

他开始画一批静物。

不接活,不订主题,不定尺寸,画完也不卖——画室角落里渐渐排起一列画框:一罐颜料,一支用了七年的秃笔,一个摔裂了又被胶水粘住的调色盘,两个腌菜坛——母亲的坛子,他搬画室的时候搬来了一个,后来母亲又送来一个,说“一个腌菜一个泡菜,你的冰箱太空”。

他画得很慢。有一天下着小雨,他画那个裂了又粘住的调色盘,画了一天。晚上他跟祁野通话,祁野问他今天干嘛了,他说画画。画什么?调色盘。

“为什么画那个?”

“因为它裂过。”林叙白说,“裂过又粘住的,比没裂过的结实。我最近在画一批扔不掉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扔不掉的东西。”祁野把这七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称它的分量,“好名字。潮退下去的时候,扔不掉的东西不会漂走。”

◆

三米之内第一个被吓坏的人,出现在二月末。

小蒋跟了林叙白两年半,从他凭《回声湾》翻红那年起,做他的生活兼商务助理。二十四岁,勤快,话不多,饭量大,唯一的毛病是胆子小——胆子小这个毛病,在做助理这行,有时是缺点,有时是优点:他从不敢替林叙白吹牛,也从不惹事。

二月二十六号,周五,小蒋没有按时到岗。九点四十,他出现在画室楼下,站在门口不进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林叙白下楼取快递,撞见他,吓了一跳——那孩子眼睛是红的。

“蒋哥?”——这声“蒋哥”是林叙白叫出来的,两年半了改不了口,明明小蒋比他小十岁。

“哥。”小蒋把信封递过来,“我……我想跟您说一声,我可能要辞职。辞职信写好了。您看完别急着说话,让我说完——”

他的话是挤出来的,越说越快:“我家里人上周看到了词条——我妈不会上网,是我表妹给她看的,她看完给我打了四十分钟电话,让我马上辞职回家。

她信了,哥,词条上写的那些她全信了,我解释她听不进去,她就一个劲儿说‘你跟的那种人会把你也带坏的’……然后,然后周五,有营销号私信我,开价,开价五万——买什么您知道吗?买‘林叙白私下的真实为人’,说是随便几条都行,越具体越好。

我没回,把那个号举报了。但是我举报完,坐在楼下台阶上,忽然特别怕——不是怕您有问题,是怕居然真的有人来找我买。我第一次发现,我离那个漩涡这么近,我就在漩涡边上上班。哥,我胆子小,我承认,我现在腿是软的……”

他说完,头低着,辞职信在两个人中间举着,手在抖。

林叙白接了那封信。信封没封口,他抽出那页纸看了一眼——手写的,字很用力,纸背面有笔尖压破的痕迹。他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吃饭了吗?”他问。

“……啊?”

“九点四十了,早饭肯定没吃。”林叙白说,“走,楼下那家面馆,我请你。辞职的事,吃完面再谈——天大的事,不能空着肚子谈。”

面馆里,林叙白点了两碗面,一碟卤味。小蒋捧着碗,一口没动。林叙白也不催他,自己先吃,吃到一半,把那碟卤味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先说三件事。”林叙白放下筷子,“第一件:辞职信我收了,但不收进档案——我压在抽屉里。你随时可以走,走了我也给你写推荐信,推荐信里我会写:这个孩子在两年半里,经手我全部的行程、证件、合同和私人物品,没有出过一次差错,也没有说过一句假话。

这是你应得的,跟你今天走不走,没有关系。”

小蒋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第二件。”林叙白说,“你妈那个电话——你不许怪她。一个不上网的母亲,看到词条说儿子跟着的那个人‘冷血’,她的第一反应是让儿子回家——这是当妈的本能,本能没有错的。你回去跟她说清楚,说不清楚就带她看判决书——等判决下来,白纸黑字。

你要是着急,我把苏老师整理的时间线材料给你一份,你拿回家,一条一条讲给她听。她信不信是她的事,你有没有讲,是你的事。”

“第三件。”他看着小蒋,“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不问‘你信不信我’——这个问题不归你答,也没人配拿它审判谁。我问的是:你现在这个决定,是你想清楚了做的,还是腿软的时候做的?”

小蒋低着头,没吭声,眼泪掉在面碗边上。

“腿软的时候做的决定,不是决定,是逃。”林叙白说,“逃没有错——人都有腿软的时候。但是逃完之后,人会问自己一辈子‘我当时要是没逃呢’。所以我给你三天。三天里你把年假休了,回家,陪你妈,把材料讲给她听。三天后你想清楚了,要走,我签字,一分钟不耽误;要走回来——”

他把那个信封,从桌上拿起来,当着小蒋的面,撕了,扔进面馆的垃圾桶。

“——桌上的这封信就当没写过。”

三天后的三月一日,小蒋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坛他妈妈腌的萝卜干,放在画室的桌上,红着眼圈说:“我妈让带的。她说……她说‘你跟的那个人,要是真如词条说的那样,就不会给你三天让你回家把事讲明白。什么样的人,给什么样的三天。’”

◆

同一周,祁野那边,账单也来了。

新赛季揭幕站,三月初。车队为新赛季谈了两家新赞助:一家能量饮料,一家车载设备。

能量饮料那家,年前已经谈到了合同传阅阶段——二月底,对方商务的电话打到车队经理那儿,绕了十分钟,绕到正题:“祁野老师近期……跟圈内某位陷入风波的老师,关系似乎比较近?

我们品牌调性比较阳光,董事会希望艺人……怎么说呢,希望艺人的‘社交关系画像’单纯一些。能不能请祁野老师发一条……低调的、不点名的……”

“不点名的什么?”车队经理问。

电话那头支吾了几秒:“……切割声明。”

车队经理没接话,把电话举着,走到祁野的体能房,开了免提,把商务的原话又听了一遍。

祁野正在拉伸。他听完,没停下手上的动作,只说了一句:“麻烦转告三句话。第一,我的私人关系,不进入商业条款——合同里没有的东西,合同外也不补。第二,我发一条切割声明,他的词条就能掉一个点吗?不能。那我发它干什么,给董事会看吗?

第三,告诉他们,合作愉快过,祝他们找到社交关系画像单纯的车手——快的和稳的,我这种就不耽误他们了。”

能量饮料的赞助,当天晚上黄了。

第二天,车载设备那家倒是没提切割的事——他们要的是“祁野在赛季中配合三条品牌向的社媒发布”。祁野签了。发布会那天有记者问他:“新赛季的目标?”他说:“跑完。站住。”

四字方针,两个字给赛季,两个字给自己。

那天深夜的电话里,林叙白听说了能量饮料的事,沉默了很久,说:“祁野,那是你两年续约金的四分之一。”

“算过账了。”祁野说,“不亏。”

“怎么不亏?”

“那年屿光的合同摆在你面前,你算的账我到现在还记得——你说,有些钱挣了,台下的人会替你记住别的名字。”祁野说,“我这条正好反过来:有些钱不挣,围场里的人才会知道,我车上贴的每一个标,都是看过我这个人贴上去的。

赞助商是流动的,车手只有一个。他们明年可以再谈,但我要是发了那条声明——明年他们贴回来的,就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了。”

林叙白握着手机,半天说了一句:“这条我记下了。不进速写本——记在心里。”

◆

三月的第一天,风暴满两个月。

两个月的通稿、词条、冷处理、换角,把林叙白这一年的第一季度,剪成了一部无人应答的默片。全网的评论区都在等一件事:他开口。骂他的人在等他辩解——辩解就有新料;同情他的人在等他发声——发声就有立场;吃瓜的人在等他崩溃——崩溃就有热闹。

所有人都在等,等的本质是同一件事:等他把脸凑近镜头。

三月一日晚上,林叙白一个人在画室,打开了社交账号的后台。

草稿箱里躺着一篇东西——是他两周里断断续续写的,写了删,删了写。那篇东西有事实、有时间线、有委屈、有一句差点写完的“我问心无愧”。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个字,手指悬在“发布”键上,悬了很久。

窗外有雨。他想起面馆里小蒋说的那句“我现在腿是软的”——想起苏眉说的“它买不起时间戳”,想起祁野说的“看水面,别看水花”,想起佟总的“泡水里三年不褪色的,才叫颜色”。

他把手收回来。

委屈这个东西,一旦自己开口讲,就变成了表演。他想。事实不需要我的嗓子——事实需要的是时间。而时间,正在公证处和律师楼的卷宗里,一格一格地走。

他退出发布页面,把那篇写了两个月的稿子整个删除。草稿箱清空的一瞬,账号页面安静得像退潮后的滩涂。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画桌前,把台灯拧亮。灯下的调色盘上,颜料还保持着下午的排布。他拿起笔,蘸了颜色,对着那张画了一半的静物——两个腌菜坛,一坛腌菜,一坛泡菜——把最后一笔,落了上去。

手机就放在画桌边上,屏幕朝下扣着。全世界的等待,扣在桌面上。

画室里只有笔尖擦过画布的沙沙声。潮声在窗外,涨落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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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有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