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八十九年,冬。
云波郡。
天色将晚,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充斥着湿冷的泥土气。那是大雨将至的预示。
街边的摊贩正骂骂咧咧地收起油布,街上游逛的人也都匆匆忙忙地赶回家。只有赶路的江湖客无处可去,幸得在拐角处碰上一家客栈。
那客栈的牌匾早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能隐隐认得是“来者是客”四个字,左右两联倒像是新题上去的,墨色仍然清晰,只见龙飞凤舞地写着:
英雄不问出处,
但闻故事新鲜。
随着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砸在泥石路上,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便再没合拢过。
“催命的雨,赶紧的,烫两壶烧刀子去去寒!”
门帘一掀,涌进一波带着寒气的江湖客。来人在湿漉地板上行走的声音、兵刃碰撞的脆响、还有粗声粗气的咒骂声,让原本冷清的堂内瞬间被喧嚣填满。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掌柜的却喜笑颜开地拨动着算盘。
酒过三巡,堂内的热气熏开了紧绷的脸色,而客栈外面,天地已然连成一片混沌的墨色。话题便也像这雨势一样,止也止不住。
“听说了吗?往生楼的那位……”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副鬼祟的样子,仿佛说的是个惊天秘密,然而声音却不小,引来不少视线。
“死啦!”
“真死了?”坐在对面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死的?”
“听说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识海崩了。死的时候七窍溢血,五内俱焚,全身经脉都化成了血水!”
那人怀疑道:“不可能吧,若是别的理由我还相信,可这位......哪能这么轻易因为练功就死了?”
旁边一桌的客人插嘴道:“怎么不可能?他们往生楼个个练的都不知是什么邪术,遭反噬也是应得的报应!”
说话的这人约莫二十出头,长得倒算端正,眉宇间却透着掩不住的傲气,生生坏了那份儒雅。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交领长袍,腰间束着一条攒珠青玉带,背上背着一把长剑。衣料是上好的蜀锦,即便是在这湿冷的冬雨天里,那袍角也打理得一丝不苟,未见半点泥星。
这身装束,明眼人一瞧便知是昆仑的内门弟子。他身旁还坐着两名同样着装的弟子,闻言纷纷点头附和,一股子正气凛然。
“可别急着高兴,”汉子轻嘲,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要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
还不等那人回话,就有不晓事的凑热闹道:“哎,你们说的‘这位’‘那位’的,是谁?”
汉子压低声音解释道:“就是那往生楼楼主,‘半面佛’!”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油灯的火苗舞得明明灭灭,将众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不少人心中莫名升起一阵恐惧。
旁人听到这,或许就明白了也不敢多问了。可这问话的人倒像是个楞的,仍直冲冲追问道:“什么往生楼?什么‘半面佛’?”
汉子打量了他一眼,道:“小兄弟,你不是道上混的人吧?”
“这往生楼,可是江湖最大的杀手组织。其中既有来历不明的亡命之徒,也有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在那里,命是标好了价的筹码,运是能典当的货物。传闻只要你付得起代价,无论是你要仇家的首级、失传的秘籍,甚至是想让一个死透的人回魂续命,楼主都能给你办到。”
对方讶异道:“不可能吧?不说什么起死回生,单是杀人这一回事,哪有那么容易?”
那汉子见他不信,也不辩驳,继续神神秘秘道:“这‘半面佛’,指的自然是往生楼楼主了。江湖上关于他的传闻数不胜数,却无人能描绘其真容,据说他武功深不可测,智计近妖。有人说他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也有人说他是一个俊美无俦的青年,但却没有一人真正见过他......”
说话间,客栈的木门被轻轻叩开了。众人还沉浸在江湖秘辛之中,突然的“吱嘎”一声,吓得人酒都醒了一大半,齐齐向门口看去。
只见两个撑着纸伞的青色身影走来。一人背着药箱,身披一件雪白狐裘大氅,里面是一袭瓷青色的暗纹锦缎长袍,乍眼一看并无不凡之处,近观却能在光线流转之下窥见衣襟处用明明暗暗的竹叶纹。
他看起来相貌清逸俊秀,气质疏朗温润,其眼尾微微下垂,却毫无颓丧之感,而是更添了几分柔和。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似乎带着病气。
他注意到众人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旁边的这人则看起来气足许多,衣着也朴素许多,看着像个随从。他让背着药箱的青年先行进门,收了伞,低声道:“公子,附近只能找到这处客栈,暂且避避雨吧。”
“无妨,先找处地方坐下吧。”青年答道。
说着,两人踏进了客栈。众人也恢复了攀谈。
江越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她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上轻敲,这是她思考时习惯性的动作。她的桌前不过一盏清茶,看起来并不准备久留。
桌上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清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姑娘,店中无座,可否借半边桌案?”
江越抬头,见是方才进门的青年。她的视线又在店内扫视一圈,发现确实只有自己这桌还有空位,便道:“请便。”
“多谢。”
两人在江越对面坐下。像是随从的灰衣男子接过药箱放在一边,低声对青年道:“公子,先把外袍脱下吧,我去火炉旁烤烤干,否则又要着凉了。”
像是应证他的话一般,青年果然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也好。”他脱下大氅递给对方。
灰衣男子正要离去,又转身看了眼青年苍白的脸色,一拍脑袋,懊恼道:“今日的药公子也没喝吧?我去问问掌柜能否帮忙煎个药。”
说完,又放下大氅,蹲在地上翻找出药包,急急忙忙走了。
面前的动静不小。江越不由多打量了眼前的青年几眼,却猝不及防和对方的目光交汇。
青年一愣,随后朝她友善地笑了笑。
江越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病秧子。
她想道。
客栈内江湖客们的谈论还在继续。
“你们不觉得最近古怪的事太多了吗?这往生楼楼主死了是一件,还有一件也是不得了的大事!”
众人都催他别卖关子快讲。
“那归云庄的老庄主,在昆仑失踪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应天回?”
“不错。”
人群中传来几声惋惜的叹息。
原来这应天回性格豪迈仗义,一生行侠仗义,因此在江湖颇有名声。他善用大刀,曾以一招之力,将一块千斤巨岩从中劈开,由此名动天下,那把厚背金环刀也因此得名“断岳”。他将其二十八式成名刀法命名为“破云刀法”,刀势如其人,大开大合,刚猛无俦。
然而就在十年前,一向身子健朗的应天回却突然染上风寒。痊愈后,身体虽无大碍,神智却已然不清,不仅记忆颠三倒四,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有时也认不出了。
于是其子应如峰便顺理成章地代为操持起了庄内事务,成为了归云庄事实上的庄主。而应天回本人,则渐渐淡出了江湖之外。
众人七嘴八舌地谈论起来。有追忆曾经受其恩惠的,有担心其境况生死的,也有猜测幕后凶手的。
江越望着窗外,百无聊赖地听着,忽觉失了兴致,也不管雨势大小,便准备拿着斗笠离开。
就在此时,有人道:“素问阁的小少主要来昆仑,也是因为此事?”
江越伸手拿斗笠的手微微一滞,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素问阁阁主沈怀仁膝下仅有一子,这“小少主”,指的自然是其独子沈留青。
那人感慨道:“沈公子可是素问阁的活菩萨,不仅医术了得,脾气也极好,见过的人没有不夸赞的。想来他此行就是为了查清凶手,救治老庄主吧。可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啊。”
另一人嘲笑道:“说的跟你见过似的。什么大好人活菩萨的,要我看,不过是‘利益’二字。”
“你这是什么意思?”
“素问阁和归云庄世代姻亲,真要算起来,那老庄主还是沈阁主的老丈人呢!老丈人出事,你帮不帮?”
那人傻笑道:“帮,自然帮。”
对方翻了个白眼,道:“那不就得了。如今的五大门派,就数素问阁势力单薄,要不是攀上归云庄这个亲家,哪有它的位置!如今机会来了,自然要好好表现,否则你以为沈阁主舍得派他的宝贝儿子来吗?”
江越对面的青年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低着头抿了一口热茶,仿佛对室内众人的议论毫无兴趣。
江越耐着性子又听了一会儿,但话题来得快去得也快,众人感慨完毕又议论起鬼神之事来。她一口将杯里的冷茶饮尽,穿上斗笠,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冰冷的雨幕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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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云波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