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药庐,晨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照在沈怜芝的丹炉上,烟火袅袅,炉中的九转回春丹已经大成。
“悬壶,有心事。”
段悬壶手一僵,药碾里的九节菖蒲被变成了渣子,沈怜芝把他赶走,收拾残局,琢磨着这样的药渣能炼什么。
段悬壶见夫人没生气,凑了过去。
“两个消息,”他笑嘻嘻的凑到沈怜芝身边,“一个是坏的,一个是不好不坏的,你想先听哪一个。”
“坏的。”
“岐黄宗的苗长老,圆寂了。”
沈怜芝手一顿,看向他。
“不好不坏那个呢?”
“咱们家闺女问道试超常发挥,但调剂到合欢宗。”
“合欢宗。”沈怜芝咀嚼思考着这个词,正欲说什么,一道声音从门口飘来,三分愁七分苦,像是吃了黄连的哑巴
“爹,娘。”
段清瑶拿着那张录取符,站在药庐门槛处,脸上的表情如遭雷劈,难以置信。
沈怜芝心下了然,她上前拍拍宝贝女儿,领着她进来药庐,给她倒了杯茶:“慢慢说。”
“我被调剂到合欢宗了。”
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我上辈子是不是炸了天道祖坟”的幽怨。
段悬壶尴尬的摸摸鼻子,小声宽慰。
“没事闺女,你不差的,你是因为……”
“让我看看我那个被录取到合欢宗的妹妹!”
一声剑鸣打破这份愁云惨淡,穿着医修校服的段青瑜走了进来,腰上那把剑挂着一只刻着“侠医”字样的酒壶,整个人就像凡间话本走出来的浪人剑客——当然得先忽略他那抹欠扁的笑。
他伸手抢过那道录取符,一只大手放在他亲爱的妹妹头上,狠狠地揉。
“段青瑜,”段清瑶一巴掌拍开在她脑袋上作乱的手,“把你那个狗爪子拿开。”
“我可是听说你被调剂了,特地从我那凶神恶煞盯着我写论文的老师手下跑回来的。”段青瑜欠嗖嗖的凑过去,“合欢宗可是个好地方。”
“好在哪?”
“好在你能给你哥,一个在医修辅修剑修的优质男人找个对象。”
“爹,娘,他翘课!”
“诶诶诶!”
段青瑜手忙脚乱的想捂她的嘴,被段清瑶一脚踹在他那把宝贝剑上,心疼的脸皱成一团。
“我的青峰!”
“你跟剑搞对象不就得了。”段清瑶翻个白眼,转身扑进母亲怀里,抱着沈怜芝撒娇。
“娘~我想转专业。”
沈怜芝搂着女儿,轻拍她的背,目光却落在窗外,长在他们晒药的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事情。
“还记得你爹当年调剂到符修,差点被你爷爷打断腿的事吗?”沈怜芝缓缓开口,“我当年,比他还惨。”
段清瑶好奇的抬头。
“我第一志愿是合欢宗。”沈怜芝说。
段悬壶倒茶的手停了,杯里的茶洒在了段青瑜身上,疼的他嗷一嗓子跳开了。
段清瑶瞪大眼睛:“娘?你?”
“你娘当年想过快意人生,看尽世间风流。”沈怜芝面无表情的说完这段话,像是在背一份药材清单,“结果还是被调剂到丹修,你外公知道这事气的三天没跟我说话。”
段清瑶想了想平时慈眉善目的外公,气鼓鼓的不理自己面冷心热的娘,捂着嘴偷笑。
段悬壶见宝贝女儿笑了,赶紧凑近,轻咳一声:“闺女,你看吧,调剂这事我们家有传统。”
段清瑶:“……”
“我不要!我就是不要!”她抱着沈怜芝撒娇,脸埋在她怀里拱啊拱,像个要不到糖的小孩,“我肯定是就差一点,就刚刚好差一点,只是某道题卷子上写岔了。”
“可不是写岔了吗……”段悬壶低声说。
他听过批卷人,那个岐黄宗掌门,他说他女儿的卷子,附加题“请阐述情愫在医理方面的影响”答了满满一页,每一条都入情入理,三个改卷的医修掌门一致认定——
这孩子就得去合欢宗。
他摸摸鼻子,凑过去窝在夫人怀里的女儿,说:“没事,能转专业。”
“对哦!”段清瑶咻的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爹你当时不就是在爷爷的棍棒教育下转回医修吗,爷爷还说你顽皮,就得揍。”
“小兔崽子。”段悬壶佯怒,拍了她脑袋瓜一下,段清瑶装的龇牙咧嘴。
“瑶瑶,”沈怜芝摸着女儿被打的小脑袋,轻声说,“你去合欢宗也不是什么坏事,还记得岐黄宗那位苗长老吗?”
“记得,看见我玩他蛊虫龇牙咧嘴那个。”
“他圆寂了。”
段清瑶瞪圆了眼睛。
“他生前没少去合欢宗讲学,不少合欢宗的著作他写的。”沈怜芝摸着女儿脑袋,安慰到,“你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去藏书阁看他的书了,不用拜师了。”
段清瑶沉默了。
“你看,你当初要是跟了毒修长老,你就是岐黄宗内门弟子了,哪用考啊?”段悬壶语气里带着促狭。
“那不一样!”段清瑶梗着脖子反驳,“自己考的和拜师进去的不一样。”
“好好好,不一样。”
段青瑜看着自己妹妹眉开眼笑,知道心情好多了,他刚想凑过去,头被打了一巴掌。
“爹,你揍我干啥。”
“笑笑笑,你那个破论文还没写好,倪长老一跟我喝茶就催,三天两头回来干啥!”
“我看妹妹——”
“看完了,滚。”
段悬壶凶巴巴的说完,回去碾药了,但嘴角的弧度骗不了人,他看着自己闺女,怎么看都看不够。
沈怜芝看了看自己夫君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女儿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曾几何时,她觉得调剂到丹修,过父母的日子,是人生最大的不快。
“瑶瑶,你爹说的,是可以转的。”她说,“但你得读一阵子。”
“多久?”
“读到你不想转为止。”
段清瑶歪头:“我为什么会不想转?”
沈怜芝没回答,只是笑着摸摸女儿的脑袋。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晃晃悠悠的落在地上。远处,岐黄宗的方向,钟声传来,是送别苗长老的丧钟。
段清瑶已经拉着段青瑜走了,他们想要送苗长老最后一程。
屋内,段悬壶碾着药,忽然低声说了句:“又走了一位。”
沈怜芝手没停,她闭着眼,在炼制本来要给苗长老的丹药,轻声应到:“是啊,现在活得最长的,只有那位跟你爹有些交情的无情道老祖了。”
“这些年,在化神境界之后,无人能突破。”段悬壶叹口气,“我爹如此,苗长老如此,那位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他不一样。”沈怜芝说,“和他同龄的修士,早就在仙宗与魔宗的大战里死绝了。比他强的全死了,比他老的全没了。他是现在唯一一位能够突破那道坎的人。
“希望吧。”段悬壶不再多说。
他想起刚刚圆寂的那位毒修长老,他爹临死前反复叮嘱要好好照看的老爷子,临死前只给段悬壶捎了句话。
“你女儿去合欢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段悬壶面无表情的烧了。
有些事,当爹的知道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