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季棠其实没有直接回家。

她上车后换了地址去湖边,骑着共享单车绕了一圈,风吹在脸上,把她发烫的耳朵吹凉了一点,但脑子里那根弦还在震。

季棠脑子里突然冒出来沈止的那句话:“看够了?”沈止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质问,甚至带了点笑。

季棠把单车停在路边,蹲下来,抱着头,完了,她想,彻底完了。

手机震起来吗,她低头一看,来电显示:陆薇。

季棠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季棠,你死了吗?三天没回我消息。”

“没死,”季棠蹲在路边,声音闷闷的,“但是快了。”

“怎么了?”陆薇的语气立刻变了,“你妈又打电话催你相亲了?还是你爸又喝多了?”

“都不是。”

“那你什么情况?”

季棠张了张嘴,想说“我有一个客户”,但话到嘴边变成:“陆薇,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陆薇发出一声足以把手机震碎的尖叫。

“我就知道!”陆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从大学到现在一直在嘴硬,说你不吃这套不吃那套,结果呢?还不是栽了!”

“你小声点——”季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还是能听到陆薇的笑声。

“什么人?多大了?做什么的?照片发来。”

季棠说,“比我大两岁,客户。”

“客户——”陆薇拖长了调,“季棠,你能不能正经点,你这有没有职业素养啊,客户你也下手?”

“我没有下手!”季棠急了,“我就是,正常的,出于更好完成工作的,对客户进行更多的了解。”

“你都了解到哪去了。”

季棠没说话,她想起沈止靠在墙上的样子,想起那双浅淡的瞳色,想起锁骨下面那颗痣。

“我完了,”她说,“陆薇,我真的完了。”

陆薇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你先别完,慢慢说,晚上有空吗?老地方见,我请你喝酒。”

“你不是在加班?”

“加什么班,这么大的八卦我哪里还有心思加班。”

季棠笑了一下,陆薇就是这样,大大咧咧的,但总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她们是大学同学,建筑学专业,同一个宿舍,陆薇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性格好,长得也好,但偏偏选了最累的专业,大学期间,她们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画图的夜晚,一起骂过甲方,一起在天台上喝啤酒看日出。

毕业后陆薇去了一家大型设计院,季棠则自己开了工作室,两个人都在杭城,距离不远,但忙起来一个月也见不了一次。

季棠推开大学路一家烧鸟店的门时,陆薇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一盘烤串和两杯生啤,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着,化了淡妆,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约会赶过来的。

“来了,”陆薇上下打量她,“你瘦了。”

“哪有。”

“有。脸颊都凹了。”陆薇把生啤酒推过去,“说吧,从头说,如实说。”

季棠坐下来,喝了一大口生啤,气泡在舌尖炸开,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她放下杯子,开始说。

从那个电话说起——朋友介绍的设计项目,客户是赵家的女儿,她查了资料,知道是家族企业的继承人,以为是那种高高在上、不好伺候的客户。结果——

“结果那天我没想到那个小区那么大,我留的时间哪里够那么大的小区跑啊,都快迟到了。”

“门一开,我也没多想就往人家屋子冲,等我回过神认真看她的第一眼,我就愣住了。”

“怎么愣了?”

季棠想描述沈止的样子,但发现语言不够用。

“她很冷,”季棠说,“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是那种,像冬天的湖,你知道湖面上结冰了,但冰下面是活的,你能感觉到水在流动。”

陆薇挑眉看着她,等她继续。

“她的脸很小,下颌线很漂亮,眉尾微微往上扬,眼睛是浅色的——”季棠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看人很淡的感觉,像在看一棵树、一栋楼,但她的睫毛很长,长睫毛配那种眼神,就让人想——”

“你在想什么?!”

“想让她多看我一眼。”季棠说完自己脸红了,“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陆薇堵了一口气没笑,”你就想这个啊。”

她把烤串盘子往季棠面前推了推,说:“你先吃。边吃边说。”

季棠拿起一串鸡软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她问我,‘你都是这样了解客户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问了我才说’。然后她说‘我问了吗’。”

陆薇噗呲笑了:“这人挺有意思。”

“有意思?”季棠摇头,“我觉得她是那种你永远猜不透她在想什么的人,她说一句话,我得翻来覆去想三天,跟甄嬛传一样。”

“那你想了没?”

“想了,”季棠老实交代,“但是我骑了一圈,什么也没想明白。”

陆薇端起生啤,喝了一口,放下。

“季棠,”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现在这个状态,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你太久没谈恋爱了?”

季棠愣了一下。

“你上次谈恋爱还是大四吧?”陆薇掰着手指算,“这么久了你都在忙工作,忙着应付你妈,忙着处理你爸,你有多久没跟别人单独吃饭了?不算客户,也不算我。”

季棠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因为这个”,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陆薇说得对。

她确实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呼吸发紧。

但这不代表这次的感受是假的,“不一样,”季棠说,“以前谈恋爱是这个人不错,可以试试。这次是,我什么都没想,身体就已经有反应了。”

“什么反应?”

“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说话结巴。”季棠自嘲地笑了一下,“像十五岁。”

陆薇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心疼。

“你做这行见的人还少吗,”陆薇说,“好看的客户也不少吧?怎么偏偏是她?”

季棠想了一会儿。

“可能还是因为她冷吧,”她最后说,“但不是装出来的冷,是那种她好像不觉得自己好看,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而且她穿那件衬衫,袖口卷起来,锁骨下面有一颗痣——”季棠顿了一下,“她没看我,但我觉得她在看我。”

“你确定不是你想多了?”

“不确定,”季棠诚实地说,“但我想靠近她。”

陆薇沉默了,烧鸟店的炭火噼啪响,隔壁桌几个人在碰杯,笑声很大,季棠低头搅生啤里的冰块,冰块碰着杯壁,叮叮当当。

“季棠,”陆薇终于开口,“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什么?”

“我不是说你不能喜欢她,我是说,感觉你现在太累了,你从博物馆那个项目退下来之后,一直没缓过来吧?”

季棠的手指停在杯沿上,陆薇说到了点上。

那件事她没跟任何人细说过,连陆薇也只知道了大概——她偶像朱利安邀请她参与维也纳一个博物馆的设计项目,她飞过去待了三个月,画了七个方案,全部被否,不是技术问题,是灵魂问题。

“你的设计没有呼吸感,”朱利安对她说,“太紧了,你心里有太多东西,你做出来的东西就不安静。”

季棠当时没反驳,因为朱利安说的是对的,她的脑子里全是声音,爸爸的叹气,妈妈的抱怨,贷款的数字,甲方的修改意见。她画图的时候手在动,脑子里却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她没办法把那些声音关掉。

最后她跟朱利安道歉,退出了项目,回国之后她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的梦想死了,后来开了室内设计工作室,接住宅项目,告诉自己做这个也很好,不用想太多。

但每天晚上,当她躺在床上闭上眼,那些声音又来了。

“陆薇,”季棠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觉得我能做好吗?我是说,会不会连设计这件事,我都不适合?”

陆薇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季棠的手。

“季棠,”陆薇说,“你是我们那一届毕业设计最高分,你的方案被拿去当教学案例了。你不适合,谁适合?”

“可我做不了博物馆。”

“你现在做不了,不代表以后做不了。”陆薇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但你得先让自己停下来,你从毕业到现在,有休息过一天吗?”

季棠没回答,“没有,”陆薇替她回答,“你每天都在跑,跑业务、画图、改方案、跟你妈吵架,收拾你爸的烂摊子,你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停不下来。”

季棠的眼眶红了,“我怕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她说,“我怕我一闲下来,那些声音会更大。”

“那些声音是什么?”

季棠想了想,说:“是‘你还不够好’。”

陆薇没说话,她松开季棠的手,端起生啤,跟季棠的杯子碰了一下。

“今晚不说这些了,喝酒。”陆薇说,“明天周六,你没事吧?”

“应该没有。”

“那就听候我的安排。”

烧鸟店要打烊了,她们走出去,大学路的夜风裹着烧烤味和啤酒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薇突然贱兮兮的凑过来,“你觉得你俩有没有撞号。”

“滚蛋,人家是不是弯的还不一定呢”季棠肘了一下她。

两人走了一段路后,季棠忽然说。“陆薇”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

陆薇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季棠的额头。

“傻不傻,”她说。

季棠捂着额头,笑了,她走到路口准备打车,手机忽然亮了。

是沈止发来的消息“今天你量错了一处尺寸,玄关柜深度少算了两公分,鞋柜门关不上。”

季棠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翻出手机里的测量记录,一看,确实少算了。

她打字:“我明天来重测。”

沈止:“不用,我已经改了,发你了。”

季棠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张手绘的立面图,标注了修改后的尺寸,字迹工整,横平竖直,不像画出来的,像打印的,但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签名,连笔字,写着“沈止”。

季棠把那张图放大,看了很久,她想起沈止靠在墙上看她量房的样子,那时候沈止什么都没说,但已经把她所有量的数据都记住了。

季棠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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