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死寂。
火堆发出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将那张满是疤痕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黑暗中更添诡异神秘。
“你疯了。”沈映寒站起身,脸色苍白,目光却像两把刀,死死地盯着柳如烟。
“我父亲走的时候告诉我,你死了。一百年前就死了。他说你为了保护他,被正道围杀,尸骨无存。他说你临死前托他照顾好我。他说……”
沈映寒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说你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女人!”
柳如烟看着沈映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泪水顺着那些疤痕滑落,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流淌。
“映寒,”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碎玻璃,“你长得真像你父亲。”
“不要提我父亲!”沈映寒的声音近乎嘶吼,“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冒充我母亲?”
“我没有冒充。”
柳如烟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支玉锁,通体碧绿,锁面雕着一朵海棠花。玉锁已经裂成了两半,被人用银丝仔细地缠在一起,勉强维持着原来的形状。
沈映寒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认识这支玉锁。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他父亲亲手交给她的,告诉他这是母亲临死前留下的唯一念想。他一直将它带在身边,从不离身。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荷包,玉锁不见了。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沈映寒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没有拿走,”柳如烟说,“这本来就是我的。我来的时候这玉锁就识得我的气息,回到我这。”
沈映寒愣住了。
“你父亲知道我还活着,”柳如烟继续说,声音哽咽“但他不想让你知道。他宁愿你相信我已经死了,也不愿你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沈映寒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见到失踪二十年母亲的人。但所有人都能听出来,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比这座山还要重。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的泪水止住了。
“映寒,”她说,“你恨我吗?”
沈映寒没有回答。
“你恨我,我知道,”柳如烟低下头,“你七岁那年,我走了。你一个人长大,一个人拜师,一个人闯荡江湖。你恨我,是应该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沈映寒的声音依旧平静,“我问的是真相。”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风雪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好,”她终于说,“我说。”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泛着幽光。
“这是什么?”林鹤鸣问。
“封印碎片,”柳如烟说,“千年前封印魔尊的阵眼碎片。”
她将石头放在地上,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
石头亮了起来。
幽光中,一幅幅画面如同水中的倒影,在众人面前缓缓浮现——
那是千年前的景象。
天柱山巅,乌云压顶。无数道雷霆从天而降,劈在山顶的祭坛上。祭坛中央,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被无数锁链缠绕,正在奋力挣扎。他的面容被黑雾笼罩,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
沈映寒的心猛地一缩。
那双眼睛,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
“这是千年前的封印之战,”柳如烟的声音在幽光中回荡,“仙魔两道的最后决战。仙人以天柱山为阵眼,将魔尊封印于山体之中。但魔尊在封印之前,做了一件事……”
画面变了。
黑袍男子在封印的最后一刻,咬破舌尖,将一滴精血射向远方。那滴血穿越千山万水,最终落在一个普通的山村之中。
画面再次变化。
山村中,一个女子抱着婴儿,正在喂奶。那滴血无声无息地落入婴儿的眉心,消失不见。
“他将自己的一缕神识,封印在精血之中,投入人间,”柳如烟说,“等待千年之后,那缕神识觉醒,他就可以借体重生。”
她看向沈映寒:
“那个婴儿,就是你父亲。”
殿中所有人都呆住了。
“你父亲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柳如烟继续说,“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天资过人,一路修炼到金丹、元婴、化神。他不知道,他体内的魔尊神识正在慢慢觉醒。”
“直到他遇到了我。”
幽光中的画面再次变化。
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山巅,衣袂飘飘,面容英俊。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子,笑容明媚,正是年轻时的柳如烟。
“我是仙魔大战中一位仙人的后裔,”柳如烟说,“我的先祖,就是当年封印魔尊的人之一。我的家族世代守护着这座山,守护着这个封印。我从小就知道,总有一天,魔尊的神识会觉醒,封印会破碎。”
“但我没有想到,魔尊的神识,会选上他。”
她的声音变得苦涩:
“我爱上了他。他也爱我。我们成亲,生下了你。我以为,只要我守着他,只要他不接触到断念剑,魔尊的神识就不会觉醒。”
“但我错了。”
画面中,年轻的男子忽然发了狂。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周身散发出浓烈的魔气。他一把推开了柳如烟,冲出了家门。
“他体内的魔尊神识觉醒了,”柳如烟说,“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杀戮。每杀一个人,魔尊的力量就强一分。我知道,如果不阻止他,他迟早会彻底变成魔尊。”
“所以,你离开了我,”沈映寒的声音很轻。
“我不得不离开,”柳如烟低下头,“我找到了谢长渊。他是当时天下最强的剑修,也是唯一有能力封印魔尊神识的人。我求他,帮我封印我的丈夫。”
画面中,谢长渊与那个年轻的男子在断念峰顶对峙。
两人大战了三天三夜。
最终,谢长渊以断念剑刺穿了男子的胸口,将魔尊的神识重新封印。
但那把剑,也刺穿了男子的心脏。
“他没有死,”柳如烟说,“谢长渊以自身修为为代价,保住了他的命。但魔尊的神识被封在了他的体内,无法磨灭。谢长渊将他封印在天柱山下的万年寒冰之中,以断念剑为阵眼,以自身为活祭,镇压封印。”
“而代价是……”
她看向苏晚棠:
“谢长渊必须永远守在这座山上,永远不能离开。一旦他离开,封印就会破碎,魔尊就会重现人间。”
苏晚棠的脸色惨白如纸。
“所以,”她的声音在颤抖,“我父亲这百年来,不是不想下山,是不能下山?”
“不错。”
“所以他才会在断念峰顶,让映寒刺他一剑?”
“那一剑,不是要杀他,”柳如烟说,“而是要将他的神识与断念剑分离。只有这样,他才能以半死之身,永远镇压封印。”
苏晚棠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那时她才十五岁,父亲告诉她,他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他把断念剑交给了沈映寒,转身走进了风雪中。
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周元白呢?”林鹤鸣的声音打断了沉默,“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柳如烟看向他,目光冰冷。
“周元白,”她说,“是当年封印之战的知情者之一。他的师父,就是当年参与封印魔尊的仙人之一。周元白知道封印的秘密,也知道谢长渊的真实身份。”
“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画面再次变化。
周元白与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一起。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周身散发出浓烈的魔气。
“周元白与魔道勾结,”柳如烟说,“他想要得到断念剑,想要打开封印,释放魔尊。他相信,只要魔尊重现人间,他就可以借助魔尊的力量,成为天下之主。”
“所以,百年前,他才会出现在断念峰顶,”沈映寒说,“趁师父重伤之际,以碎心掌补了一击。”
“不错,”柳如烟点头,“他想杀谢长渊,夺取断念剑。但他没有想到,谢长渊早有防备。谢长渊让映寒刺了自己一剑,将神识与断念剑分离,以半死之身镇压封印。周元白那一掌,打的只是一个空壳。”
“那昨夜呢?”林鹤鸣追问,“周元白是谁杀的?”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
“是我。”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柳如烟,看着这个满脸疤痕的女人。
“为什么?”沈映寒问。
“因为他是最后一个知道封印秘密的人,”柳如烟说,“只要他活着,他就会不断派人来天柱山,不断试图打开封印。只有他死了,封印才能安全。”
“所以你杀了他。”
“我杀了他。”
沈映寒沉默了。
他看着柳如烟,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二十年了,他一直在找她,一直在想她,一直在恨她。
但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说的这些,”苏晚棠的声音忽然响起,“有证据吗?”
柳如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有,”她说,“证据就在这座殿下面。”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上敲了敲。
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座殿下面,就是封印的入口,”她说,“万年寒冰之中,封印着你父亲——真正的魔尊。”
她看向沈映寒:
“你想见他吗?”
沈映寒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走到柳如烟身边,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好,”他说,“我见。”
林鹤鸣忽然站起身:“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柳如烟,”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有一个问题,你没有回答。”
“什么问题?”
“你说你杀周元白,是为了保护封印。但周元白死的时候,你一直在殿中,从未离开过。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殿中一片寂静。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你昨夜确实一直在殿中,”林鹤鸣的声音步步紧逼,“贫道记得很清楚。你从进殿之后,就缩在角落里,一动未动。周元白死的时候,你在这里。那杀他的人,是谁?”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
“杀周元白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
柳如烟看向殿门。
殿门外,风雪中,一个身影正在缓缓走来。
那个身影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在场的人,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砰直跳。
殿门被风吹开。
那个人走了进来。
他的面容苍老而憔悴,眉间有一道血红色的剑痕。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但瞳孔深处,隐隐有红光流转。
苏晚棠猛地站起身,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
“父亲……”
谢长渊站在殿中,看着所有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映寒身上。
“映寒,”他说,“好久不见。”
沈映寒看着师父,看着这个百年前就应该死去的人,看着他眉间那道血红色的剑痕。
“师父,”他说,“您还活着。”
“不,”谢长渊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我已经死了。一百年前就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如纸,指甲泛着青黑色。
“现在的我,不过是封印的一部分而已。”
他看向柳如烟:
“如烟,你不该来的。”
柳如烟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必须来,”她说,“封印要碎了。”
谢长渊点了点头。
“我知道。”
殿外,风雪更加猛烈。
地面传来轰轰的撞击声,震得大殿一阵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