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青衣

沈映寒回到苍梧山的时候,是第三天清晨。山门前站着两个苍梧派弟子,看见他的身影,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里跑。沈映寒心中一沉,加快了脚步。

正殿里聚满了人。云无极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苏晚棠跪在地上,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弟子包扎伤口。那弟子的胸口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伤口边缘有黑色的雾气在蠕动,与林远之受伤时一模一样。

“映寒!”苏晚棠抬起头,看见他,眼眶一下子红了,“你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云无极走过来,声音低沉:“昨晚,魔化者袭击了苍梧山。至少上百个魔化者,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我们死了六个弟子,伤了十几个。”

“上百个?”沈映寒的瞳孔微微收缩。在山下净化魔气的时候,他见过的魔化者最多也不过十几个。上百个,那是怎样的力量才能制造出来?

“而且不是普通的魔化者,”云无极继续说,“它们有组织,有战术,甚至会使用简单的合击阵法。有人在指挥它们,而且那个人就在附近。”

“查到是谁了吗?”

云无极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黑色的玉符,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转,与他在天柱山上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昨晚留下的。上面写着同样的字。”

沈映寒接过玉符,灵力注入。冰冷的杀意从玉符中涌出。他闭上眼睛,用神识探索着那些暗红色纹路中残留的信息。

玉符中残留着一个画面,一个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废墟中有火光,有浓烟,有尸体。那个身影慢慢地转过身来……

沈映寒猛地睁开眼睛,手中的玉符碎成了粉末。

“怎么了?”云无极问。

“我看到一个青衣,中年,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到下巴,贯穿整张脸。”

云无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认识他?”沈映寒问。

“他叫顾长明,”云无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是我的师兄。”

殿中一片寂静。

“苍梧派上一代弟子中,有三个人最有天赋。第一个是我,第二个是顾长明,第三个是周元白。周元白最年轻,入门最晚,但他运气最好,被掌门看中,收为关门弟子。我和顾长明,只能靠自己。”

“顾长明天资比我高。他十五岁筑基,三十岁金丹,六十岁元婴。所有人都说,他是苍梧派千年来最有可能渡劫飞升的人。但他有一个毛病,太执着。”

“后来呢?”

“后来,他走火入魔了。七十岁那年,他在冲击化神期的时候出了差错,经脉尽断,修为全废。掌门废了很大的力气才保住他的命,但他再也无法修炼了。”

云无极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被苍梧派抛弃了,被天下人抛弃了。他离开了苍梧山,再也没有回来。我找了他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直到今天。”

他转过身,看着沈映寒:

“映寒,你看到的那道疤,是我留下的。”

沈映寒没有说话。

“他走火入魔的时候,我试图阻止他。他不听,还对我出手。我们打了一架,我伤了他的脸。他说,这道疤他会记住一辈子,总有一天会还给我。”

云无极苦笑了一下:

“看来,这一天到了。”

苏晚棠站起身,走到云无极身边。

“云大哥,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如果不是我伤了他,也许他不会走上这条路。”

“他会。即使没有那道疤,他也会。因为他的执念,不在你身上,在他自己心里。”

云无极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晚棠,你越来越像映寒了。说话都一个调子。”

苏晚棠笑了:“跟他学的。”

“映寒,”他说,“顾长明要的是断念剑。他想用断念剑的力量恢复自己的修为,甚至变得更强。如果我们不阻止他,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你打算怎么办?”

沈映寒眼睛微眯。

“引他出来。”

“怎么引?”

“用断念剑。”

云无极的脸色变了。

“你要用断念剑做诱饵?不行,太危险了。”

“但如果不这样做,他会一直躲在暗处,不断地制造魔化者。我们没有时间跟他耗。”

“而且,我想见他一面。”

“见他?”

“嗯。我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要执着到什么程度,才会变成这样。”

当天夜里,沈映寒一个人坐在苍梧山脚下的一块大石头上。断念剑插在他身边,剑身上的红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没有等太久。

子时刚过,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青衣,中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顾长明。

他比沈映寒想象中更加苍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皮肤松弛得像风干的橘子皮。但他的眼睛发红,像两团火,烧得人不敢直视。

“沈映寒,”他站在三丈外,声音沙哑,“断念剑的主人。”

“顾长明。”

“你认识我?”

“云无极告诉我的。”

顾长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道疤像一条蛇,在他的脸上扭动。

“云无极。他还好吗?”

“还好。”

“修为恢复了吗?”

“恢复了一些。”

“一些?”顾长明嘴角勾起,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他倒是看得开。换了我,修为只剩一成,还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你不是他。”

顾长明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什么?”

“你不是云无极。你放不下,他放得下。你执着于过去,他活在当下。你被执念困住了,他没有。”

顾长明的脸色变得铁青。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从小就是天才,拜了谢长渊为师,得到了断念剑,什么都有。你懂什么叫做什么都没有?你懂什么叫做被人抛弃?你懂什么叫做一辈子都追不上别人?”

“我不懂,”沈映寒说,“但我懂什么是失去。我失去了母亲,父亲,师父。我恨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最后发现,我恨的人其实是最爱我的人。”

他看着顾长明的眼睛:

“顾长明,你恨的不是云无极,你恨的是你自己。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走火入魔,恨自己变成了废物。你把这份恨投射到云无极身上,投射到苍梧派身上,投射到所有人身上。但这份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闭嘴!”顾长明怒吼,周身的魔气猛地爆发,黑色的雾气如浪潮般涌出,向沈映寒席卷而来。

沈映寒握紧了断念剑,灵力注入,金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涌出,与黑色的魔气碰撞在一起。金光与黑气交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顾长明被震退了三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断念剑……”他的声音在颤抖,“果然名不虚传。”

“顾长明,收手吧,”沈映寒说,“你制造的那些魔化者,杀了多少人?苍梧派的六个弟子,南麓村子的三十七口人,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他们的命,谁来还?”

“他们的命?”顾长明笑了,笑容扭曲而疯狂,“他们的命算什么?只要能让我恢复修为,只要能让我变强,死多少人都不算什么!”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比你们所有人都清醒!”顾长明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这个世界,只认力量。没有力量,你就是废物,就是垃圾,就是被所有人抛弃的东西!我活了五百年,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他举起手,周身的魔气凝聚成一把黑色的巨剑,剑身上布满了扭曲的符文。

“沈映寒,把断念剑给我。我可以放过苍梧派,放过云无极,放过所有人。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就把这座山夷为平地。”

沈映寒看着顾长明,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看着他周身的魔气。

“顾长明,你被执念困了五百年,但你没有失去一切。你还有手脚。可以重新开始。不需要断念剑,只要你想,你就可以。”

顾长明愣住了。

他的手在颤抖,魔气凝聚的巨剑也在颤抖。

“重新开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问自己,“我还能重新开始吗?”

“能。只要你放下。”

顾长明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手在抖,剑也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放不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碎玻璃,“五百年了……我放不下……”

“你可以的。”

“我不行……”

“你可以。”

顾长明抬起头,看着沈映寒的眼睛。魔气凝聚的巨剑“咣当”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化为乌有。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颤抖。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滴在泥土里。

“五百年……”他的声音在哽咽,“五百年了……我一直在追……一直在跑……一直在跟自己过不去……我好累……真的好累……”

沈映寒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

“累了,就歇歇。”

顾长明抬起头,看着沈映寒,泪流满面。

“我……还能回去吗?回苍梧派……回云无极身边……”

“我不知道。但你至少可以试试。”

顾长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额头触碰冰冷的泥土。

“对不起……对不起……”

沈映寒站起身,拔出断念剑,插回背后的剑鞘中。

“走吧,”他说,“我带你回去。”

顾长明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跟在沈映寒身后。他的魔气已经消散了,周身的黑色雾气在月光下渐渐淡化,像是一场正在醒来的噩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苍梧山的山道上。夜风从山涧吹来,带着松木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某种久违的安宁。

走到山门前的时候,云无极站在那里。

他看着顾长明,顾长明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云无极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长明的肩膀。

“回来了?”

顾长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回来了。”

“那就好。”

云无极转过身,向山门里走去。顾长明跟在他身后,像很多年前那样。

沈映寒站在山门前,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映寒,”苏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做到了。”

沈映寒转过头,看着她站在月光下,嘴角挂着一丝笑。

“不是我做到的,是他自己做到的。”

苏晚棠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你给了他一个机会。”

沈映寒轻轻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机会。”

两个人并肩站在山门前,看着月亮,看着月光洒在苍梧山的树梢上,洒在远处蜿蜒的山路上,洒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晚棠。”

“嗯。”

“我想回天柱山了。”

“我知道。”

“你跟我一起吗?”

苏晚棠笑了。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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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念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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