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府

夜深了。

西苑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光映在窗纸上,像一轮小小的落日。穆祈蜷在榻上,金发散落在枕畔,碧眼却睁着,映着那簇火光,明明灭灭。

他睡不着。

桵国的冬夜是寂静的,风穿过山间的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时候他睡在山洞里,靠着阿嬷遗留的火塘,听着外面野兽的嚎叫,却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而现在,这间屋子太暖了。暖得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翻了个身,目光落在窗棂上。烛火摇曳,将窗纸上雕就的祥云纹映得活了一般,仿佛随时要破纸而出。这是漓国最常见的窗花样式,他在来时路上见过许多次。可他从前见过的,都是糊在穷苦人家的木窗上,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繁复的手笔。

阿嬷说过,漓国是东方大国,幅员辽阔,国力强盛。王府更是这天下的心脏,随便一处角楼都抵得过桵国一整座山寨。

他想起今日在正殿见到的那些人。

三皇子宣霁坐在下首,一身靛蓝锦袍,腰间系着白玉禁步,生得倒是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那人看他的眼神,像猎人盯着陷阱里的猎物,让他脊背发凉。

佩剑的武官站在角落里,笑容玩味,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

还有那个皱眉的文官,一看便知是正经读书人出身,满身正气,大约觉得他这异族来得蹊跷。

而摄政王……

柯渡。

穆祈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人的模样。极高,极瘦,面容冷峻如刀削,眉骨高挺,鼻梁如峰,薄唇常微抿。墨黑的眼瞳深不见底,像是藏着整个冬日的寒潭。

那人在他进门时停顿了半息。

就半息。

可他等的就是这半息。

穆祈唇角微微勾起,在黑暗中绽开一个极淡的弧度。猎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和旁人不一样。三皇子的觊觎太过直白,武官的玩味不过是寻常打量,文官的皱眉也不过是本分疑虑。唯独摄政王那半息的停顿,像是在打量一件意外入眼的物什,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怕审视。猎人从不惧怕被审视。

他怕的是不被看见。

窗外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长,敲了三下。穆祈知道,这是漓国计时的法子,叫做"打更"。三更天了,该睡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仍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半息就够了。

猎人从不需要太多时间。

这一夜,他梦见了许多东西。梦见桵国的石山,梦见阿嬷的金发在灶火前飘动,梦见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路,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觉得那人的眼神很深,很冷,像极了今夜那半息的注视。

翌日清晨,穆祈是被鸟鸣声唤醒的。

不是桵国山间的雀鸟,是漓王府邸特有的黄莺。这种鸟只在暖和的时节出现,鸣声婉转,能传出去老远。他睁开眼,碧色的瞳仁里映着满室的光亮,这才发现自己竟睡过了头。

平日里他总在天光微亮时便醒,这是猎人的本能。可昨夜实在睡得太安稳了,安稳得让他险些忘了自己身在异乡。

他撑起身子,这才注意到身上的被褥。

锦被极轻极软,触手生暖,是上好的蚕丝所制。被面是霁青色的暗纹织锦,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他记得昨夜入睡时,这被子还是普通的棉被,大约是有人趁他熟睡时悄悄换过了。

穆祈愣了愣,指尖在那织锦上摩挲片刻,忽然弯了弯眼睛。

添炭火,换锦被。

这位摄政王殿下,嘴上说着"不必",做的却是另一套呢。

他下了榻,赤足踩在青石砖上,微微一愣。这地面竟也是温热的。他蹲下身去摸了摸,果然,下面应当是通了地龙。这东西他听说过,是漓国富贵人家的过冬法子,将炭火引入砖底,热气从缝隙中透出来,整个屋子便暖融融的。他从前只在书里见过,没想到今日竟能亲身享用。

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

临窗是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俱是上品。笔是狼毫,砚是端砚,纸是澄心堂纸,墨是徽州松烟墨,随便一样拿出去都够寻常人家吃用三年。案角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腊梅,幽香淡淡,沁人心脾。

靠墙是一架花梨木的衣柜,半敞着,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几套衣裳。穆祈走过去,拉开柜门,眼前便是一亮。

是漓国样式的衣袍。

有月白的,有霜青的,有藕荷的,有霜色的,还有两套是极深的墨蓝,料子皆是上好的绸缎,触手滑腻如水。最下层叠着几套里衣,也是极软的棉布,洁白如雪。衣裳旁边还放着一只檀木小匣,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简单的首饰:一支玉簪,一对银耳坠,几枚素银的发扣,做工精致,却并不张扬。

穆祈垂眸看着这些东西,指尖轻轻拂过那件月白衣袍的衣领。

他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昨夜秦伯来传话时,说的是"王爷吩咐,照府中幕僚例置办"。幕僚的份例他不清楚,可单看这些东西,分明是用了心的。玉簪的成色极好,银饰也打磨得光滑圆润,衣裳的尺寸更是分毫不差,就像是有人拿尺子细细量过他的身量一般。

他忽然想起昨夜觐见时,柯渡那一眼。

那人从头到脚将他扫了一遍,目光淡漠,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可现在看来,那一眼绝非走马观花。

穆祈唇角微弯,将那件月白衣袍取了出来。

换上试试。

衣裳是量身定做的,恰好合身。他站在铜镜前,打量着镜中人的模样。金发碧眼,本是异族相,在漓国该是格格不入的。可这件月白衣袍是漓国士子常穿的样式,穿在他身上,倒显出几分清隽的书卷气来。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忽然发现自己笑起来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了。

眸光流转间,竟透出几分乖巧温顺,像个无害的少年。

穆祈对着镜中人眨了眨眼,镜中的碧瞳也跟着眨了眨,灵动而狡黠。

这便对了。

猎人的皮囊,本就该随着猎物的喜好而变换。柯渡喜欢什么模样,他便是什么模样。反正他要的从来不是做自己,而是……入他的眼。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穆公子,可醒了?"是秦伯的声音,苍老而沉稳。

穆祈收敛了唇边的笑意,换上一副温和无害的表情,走去开了门。

秦伯站在门外,一身灰蓝色的管家袍,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落在穆祈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公子这身衣裳,穿得倒也合适。"

穆祈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多谢秦伯费心。"

秦伯摆摆手:"是老奴该做的。昨夜王爷吩咐,将西苑的炭火添足,又命人寻了这几件衣裳来,都是库中现成的,尺寸恰好,便给公子送来了。"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穆祈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库中现成的衣裳,尺寸恰好。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府的库房里本就存着许多未曾动用的成衣,而这些衣裳的尺寸,恰好有一个与他相近。

是巧合,还是早有准备?

穆祈面上不显,只微微垂眸,道:"王爷有心了。"

秦伯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有深意,却并未多说,只道:"王爷今日在书房批阅军务,不便见客。公子若得空,可先在府中四处走走,熟悉熟悉环境。午时王爷会抽空见公子一面,届时老奴再来请公子。"

穆祈点头:"有劳秦伯。"

秦伯转身要走,却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公子,"老管家的声音压低了些,"老奴在府中待了三十余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来这里,是想攀附权贵,有的人是身不由己,还有的人……是心怀不轨。"

穆祈心头微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来:"秦伯这话是何意?"

秦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没什么意思。老奴只是觉得,公子瞧着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了,只留下一道苍老的背影。

穆祈站在原地,看着秦伯走远,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位老管家,倒是比那三皇子还难对付些。

不过无妨。

他要的从来不是骗过所有人,只要骗过那一个人就够了。

穆祈回到房中,简单收拾了一番,便推门出去,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

漓王府极大,这是他昨夜便知道的。可真正走起来,才发现这"大"字远远不足以形容。

他此刻所在的西苑,是王府东北角的一处独立院落。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已结了薄冰,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池边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曲,花苞点点,尚未全开,却已透出幽幽的冷香。

他沿着游廊往南走,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一条青石铺就的长道。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叶子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只手臂在无声地招摇。

道尽头是一座朱红色的高墙,墙内隐约可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那便是王府的正殿了,昨日他便是在那里觐见的摄政王。

穆祈没有往正殿方向走,而是转向西边,沿着一条更窄的小径前行。小径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苍翠的叶子在寒风中不动如山。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极宽阔的练武场。

场地是青石板铺就,平坦如镜,四周立着一圈木桩,桩上刀痕剑痕斑驳,不知有多少年月。场边搭着一座木棚,棚下摆着几架兵器,刀枪剑戟,样样俱全。

此刻场中正有数十名兵卒在操练,喊声震天,刀光霍霍。穆祈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目光忽然定在了一处。

木棚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墨发高束,正垂眸擦拭着手中的长刀。晨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他坐得笔直,脊背如松,周身气势凛然,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让人不敢逼视。

是柯渡。

穆祈心头一跳,却没有移开目光。

他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人擦刀的动作。那动作极慢极稳,每一下都带着某种近乎执着的认真。刀身被擦得锃亮,映出天光云影,也映出那人深邃的眉眼。

柯渡擦完刀,抬起头来。

两道目光隔着半个练武场撞在一起。

穆祈看见那双墨黑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什么。他没有躲,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对那人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那笑容温和而乖巧,像是个无害的少年在向长辈问安。

柯渡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寻常的物件。片刻后,他便收回视线,站起身来,将刀插入腰间,大步往场中走去。

他走过的地方,兵卒们自动让开一条道,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王爷。"

声音如雷,震得穆祈耳膜发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被兵卒们簇拥着渐渐远去,心中却泛起一丝古怪的涟漪。

方才那一眼,柯渡分明看见他了。

可那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操练兵卒。

是觉得他不值一提?还是……故意装作没看见?

穆祈想不通,却也并不着急。

来日方长。

他转身沿着原路返回,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方才那一幕。柯渡擦刀的动作,柯渡抬眼时的神态,柯渡那淡漠的一瞥……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一道珍馐。

那人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刀柄时青筋隐现,极有力道。

那人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像是藏着看不见底的深渊。

那人看他那一眼时,眸光微微一动,像是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穆祈唇角弯起,脚步轻快。

有意思。

当真有意思。

日头渐渐升高,午时将至。

秦伯果然依约而来,领着他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在王府东侧,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中翠竹环绕,清幽雅致。院门虚掩着,秦伯上前叩了叩门框,轻声道:"王爷,人带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穆祈跟着秦伯走进院中,穿过一道月洞门,便看见了书房的全貌。

书房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窗下是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堆着高高矮矮的公文,笔墨纸砚错落有致。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醉卧沙场君莫笑",笔力遒劲,墨迹淋漓,带着几分慷慨悲歌的意味。字下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剑穗陈旧,显是时常佩带的旧物。

而书案后坐着的人,正是柯渡。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墨发半束,正低头批阅公文,神情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眉头微微蹙着,似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穆祈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这人认真的样子,和方才在练武场上指点江山的模样又不同。少了那股凛然的杀气,多了几分沉静的书卷气。薄唇微抿,眉心微蹙,执笔的手指修长有力,每一下都透着某种近乎严苛的认真。

他忽然想起阿嬷说过的一句话。

"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嘴会骗人,手却不会。"

穆祈收回目光,垂眸站好,换上一副恭顺的神情。

秦伯躬身道:"王爷,穆公子带到了。"

柯渡没有抬头,只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秦伯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书房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穆祈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却见柯渡仍是埋头批阅公文,仿佛他已经不存在了一般。他也不急,安静地站着,目光低垂,像个乖巧的物件。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穆祈几乎以为这人要将他当成空气时,柯渡的声音终于响起。

"昨夜睡得如何?"

低沉,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穆祈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墨黑的眼睛。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微微弯了弯眼睛,声音轻柔:"回王爷,睡得很好。"

"嗯。"柯渡应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公文上,"炭火够不够?"

穆祈怔了怔,随即答道:"够的。夜里很暖和,还换了一床新被褥,是上好的蚕丝被。"

他刻意在"暖和"二字上顿了顿,像是在提醒什么。

柯渡的笔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嗯。"

又是这一个字。

穆祈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沉默再次降临。

柯渡继续批阅公文,仿佛他只是一个不存在的摆设。穆祈也不出声,静静地站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书房。

书案上的公文种类繁多,有军报,有奏折,有书信,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密函。案角压着一只铜镇纸,镇纸上刻着一只鹰,振翅欲飞,栩栩如生。镇纸旁边放着一只茶盏,茶已凉透,显是一早沏上的,却没顾上喝。

他注意到柯渡的手指有些干燥,指节处隐隐有茧,大约是常年握笔握剑所致。

他还注意到柯渡的衣袖上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墨渍,又像是茶渍,大约是方才不小心沾上的,那人却浑然不觉。

他更注意到柯渡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是一夜未眠。

穆祈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中,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不知过了多久,柯渡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来。

他看向穆祈,目光淡淡,像是在打量一件物什。

"你叫什么名字?"

穆祈垂眸答道:"回王爷,在下穆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属于边地之人的坦荡。

柯渡眉梢微动,却没有追问,只是道:"穆祈。桵国人?"

"是。"

"多大?"

"十九。"

"家在哪里?"

"……没有家了。"穆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几分黯然,"桵国遭了灾,家人都不在了,一路流落到漓国。"

柯渡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有探究,却很快移开了。

"你会什么?"

穆祈抬起头,迎上那双墨黑的眼睛,认真地道:"回王爷,在下会给人看病。"

"看病?"柯渡眉头微皱,"桵国人都擅长医术?"

"是。桵国多山,山中草药繁茂,族人世代以采药为生,医术便一代代传了下来。在下的阿嬷便懂些医理,在下自幼跟着她学,认得些草药,也会些简单的诊脉问病。"

柯渡听了,沉默片刻,忽然道:"王府不缺大夫。"

穆祈心头微沉,面上却是不显,只低声道:"是,在下知道。王府的太医都是杏林高手,在下不敢与他们比。"

他顿了顿,微微抬眸,碧色的眼瞳中映着柯渡的身影,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在下可以给王爷看病吗?"

书房里静了一瞬。

柯渡看着他,目光幽深难测。

穆祈也不躲,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乖顺的幼兽,无害而温软。

许久,柯渡收回目光,淡淡道:"本王没病。"

"有些病是看不出来的。"穆祈轻声道,"王爷眼底的青色,是夜不能寐的痕迹。在下虽不才,却也看得出王爷近日操劳太过,需要好好调养。"

柯渡眉梢微挑,目光中掠过一丝玩味。

"你倒是眼尖。"

穆祈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在下失言了,请王爷恕罪。"

"哼。"柯渡轻哼一声,语气淡淡,"嘴上说失言,眼睛倒是诚实得很。"

穆祈一怔,抬头看他。

柯渡正盯着他看,目光幽深,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那眼神,"他缓缓道,"像是在打量猎物。"

穆祈心头一跳,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个有些委屈的表情来:"王爷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个流落异乡的孤儿,哪里敢打量王爷这般人物。"

"是吗?"柯渡语气淡淡的,"那你方才看本王的手,是看什么?"

穆祈愣住了。

他方才确实在看柯渡的手,却没想到这人竟然察觉了。

"还有你的眼睛,"柯渡继续道,声音不紧不慢,"一会儿看本王的衣袖,一会儿看本王案上的镇纸,一会儿又看本王案角的茶盏。你在看什么?"

穆祈垂下眼帘,轻声道:"在下……"

"不必解释了。"柯渡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

穆祈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墨黑的眸子。那眼神深不见底,像是能将人看穿一般。

"你想留下。"柯渡道,声音平淡,"所以你在观察本王,想知道本王的喜好,想投其所好。"

穆祈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瞒不过这人。柯渡能在漓国权倾朝野,靠的绝不只是摄政王的身份。那双眼睛太过锐利,像是一柄淬过火的刀,能剖开一切伪装。

可他也不打算就此退缩。

"王爷说得对。"他抬起眼,碧色的瞳仁中映着柯渡的身影,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坦然,"在下确实想留下。"

"理由。"

"没有理由。"穆祈道,"桵国已经没有在下的容身之处了。漓国是最近的邻国,王府是漓国最尊贵的地方。在下想要一个安身之处,便只能来这里。"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观察王爷……在下只是想知道,怎样才能让王爷愿意留下在下。"

"所以你方才那般打量本王,是想投其所好?"

"是。"穆祈点头,坦然得让人意外,"在下不会别的,只会看病。若王爷不收留在下,在下便真的无处可去了。"

他说着,微微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神情看起来脆弱而无助,像是一只流离失所的幼兽。

柯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吹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终于,柯渡开口了。

"本王说过,王府不缺大夫。"

穆祈心头微沉。

"但是,"柯渡话锋一转,"本王这里倒是缺一个能熬药的人。"

穆祈猛地抬起头,碧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柯渡看着他,目光淡淡:"桵国的医术,本王不曾领教过。你既说自己会看病,便先在府里待着,给本王熬些药试试。若是熬得好,便留下。熬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你知道后果。"

穆祈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多谢王爷!在下一定好好熬药,绝不辜负王爷的信任!"

"别高兴得太早。"柯渡淡淡道,"本王的药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明日开始,每日辰时到书房来,本王让人把药方给你,你照着方子熬。熬好了送来书房,本王亲自验过才许服用。"

"是。"

"还有,"柯渡的目光落在他颈间,忽然顿住,"那是什么?"

穆祈低头,看见自己领口露出的一截银链。他伸手摸了摸,将那枚银雀坠子从衣襟中取出,垂在掌心。

是一枚小巧的银雀,振翅欲飞,栩栩如生。银雀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在光线下微微闪烁。

"是阿嬷的遗物。"穆祈轻声道,"在下自幼便戴着,从不曾摘下。"

柯渡看了那银雀一眼,目光微顿,却什么也没说,只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穆祈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他走出院门,穿过月洞门,沿着青石小径往西苑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可他的心却跳得极快,像是一只被猎人追逐的小兽。

他留下。

以"医师"的身份。

穆祈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忽然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话骗不了柯渡。那人精明得像一只老狐狸,怎会看不出他在耍心眼?可那又如何?他要的从来不是骗过所有人,只要那人愿意留下他,就够了。

况且,方才他说的那些话,虽然有些是演的,却也不全是假话。

他确实想留下。确实想有一个安身之处。确实想……离那个人近一些。

至于为什么想离他近……

穆祈摸了摸胸口的银雀坠子,笑容微敛。

他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那半息的停顿。

或许是因为那添炭火的吩咐。

或许是因为方才那人看他时,眼神虽然淡漠,却并没有真正的厌弃。

又或许,只是因为……那人的手指很好看,那人的眼睛很深,那人认真批阅公文的样子,像极了他小时候在山洞里仰望星空时,心中的那个影子。

阿嬷说,猎人的直觉从不出错。

他信。

西苑的院门在眼前,腊梅的香气隐隐飘来。穆祈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这才推门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书房的方向,有一道目光正隔着窗棂落在他的背上。

那道目光很淡,很冷,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审视,又像是打量。

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

许久,那道目光移开了。

书房里,柯渡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

方才那小东西,倒是有意思。

分明是个心怀鬼胎的,眼神却清澈得像一潭水,让人看不出半分虚假。分明是在演戏,偏偏演得真情实感,连他自己都险些信了。

还有那银雀坠子……

柯渡眉头微皱,想起方才看见的那枚小小银饰。银雀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做工精细,不像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那少年说是阿嬷的遗物,可那饰物的成色,分明是世家贵族才用得起的。

他流落桵国,却有这样的家传之物……

柯渡垂下眼帘,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罢了,来日方长。

他既想留下,便让他留下。

是狐狸总会露尾巴,是猎物总会现原形。

他柯渡,从来不怕任何人。

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转瞬即逝。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公文。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书房里光影斑驳,一室寂静。

而在西苑的方向,腊梅的香气随风飘来,清幽淡雅,像是某种无声的昭告。

新的一年,新的棋子,落入了一盘早已布好的棋局。

至于这棋子最终会走向何方,是执棋人的棋子,还是……执棋人的对手。

且待来日分晓。

是夜,西苑。

穆祈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窗棂上映着的月光。

今日的事,他想了一遍又一遍。

柯渡留下他了。虽然是以"熬药"的名义,虽然设置了重重考验,可终究是留下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人对他并非全无兴趣。

否则,以柯渡的性子,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更不会给他任何接近的机会。

那么,问题来了。

柯渡对他的"兴趣",究竟是什么性质的?

是猎人看猎物,觉得有趣,想留着慢慢玩?

还是……别的什么?

穆祈翻了个身,将银雀坠子从领口取出,放在掌心。

银雀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像是两滴凝固的血。

阿嬷的血。

他想起阿嬷临终前的那些话。

"小祈,你是猎人的孩子,生来便该驰骋山林。可是……娘更希望你找到一个能护住你的人,不必再颠沛流离,不必再风餐露宿。"

"娘知道你有本事,可再厉害的猎人,也有累的时候。你总要找一个人,一个愿意让你靠着的人。"

"等你找到了,就留下来吧。别再走了。"

他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阿嬷的手,沉默地点头。

他以为自己会孤独一生。

他以为阿嬷说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出现。

可是今天,他在书房里看见柯渡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阿嬷的话。

那个人的眼神很深,很冷,像是藏着看不见底的深渊。可深渊的另一面,通常是……高山。

他想起柯渡批阅公文时的侧影,想起柯渡擦刀时的动作,想起柯渡说"王府不缺大夫"时那淡淡的语气,想起柯渡最后说"先留下试试"时,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热。

像是有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悄然燃起。

穆祈闭上眼睛,唇角微微弯起。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他只知道,他想留在那个人身边。

想看他。

想了解他。

想……让他也看见自己。

不只是半息的停顿。

而是一生的注视。

他握紧掌心的银雀,轻声呢喃:"阿嬷,我好像……找到那个人了。"

月光如水,洒落一室清辉。

西苑的炭火依旧烧得极旺,红光映在窗纸上,像是一颗小小的心,温暖而明亮。

而在王府的另一端,书房的灯也亮着。

柯渡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函,却久久没有翻动。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案角的茶已经凉透了,却始终没有喝一口。

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桵国来的……金发碧眼……银雀坠子……"

他念着这些词,眉心微蹙。

"有意思。"

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在某个瞬间,他的笔尖微微一顿,在纸上洇出一个淡淡的墨点。

他盯着那墨点看了片刻,随即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一旁的废纸篓中。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漓王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书房的灯还亮着,像是一只不肯入睡的眼睛,注视着这个漫长的夜晚。

而在西苑和书房之间,隔着无数重院墙,无数条长廊。

可有些距离,不是院墙和长廊能够阻隔的。

有些注视,注定会穿过黑暗,落在某个人的身上。

有些缘分,从第一眼开始,便已经写定了结局。

渡,或者不渡。

皆在一念之间。

修改后字数:9391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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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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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缘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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