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第 3 天，傍晚六点四十。
实验室里有几个人在收东西。顶上灯管有一处接触不好，隔一会儿很轻地闪一下。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笔记本的硬壳压在拉链齿上，我按了一下，拉链才咬住。
包里还有白天打印的那几页，纸角顶在拉链上，我往回按了一下。窗外天还没有全黑，玻璃上能看见屋里灯管的影，一格一格的，从上排到下。玻璃上有一层很薄的灰，靠下沿的地方被谁的手抹过一道，那道印子比旁边亮。有人把椅子推回去，推的时候椅子腿在砖上擦出一声，很短。地上是方砖，缝里积着灰。暖气片是凉的。楼道尽头的防火门开了又关。
“知遥。”
顾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杯子。不锈钢的杯身上有两道旧划痕。楼梯间的门在他背后晃了一下，自己合上了。
“来一下。”
我跟到长桌边上。地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办公室门口一直拉到长桌腿边上。他走在前面，杯子端得很平，水面上那两片叶子一点都没有动。
他把杯子放下来，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很轻。杯壁上有一圈旧的印子，是茶渍，从杯口往下褪了一截。他一只手还搭在杯子上，拇指压在杯沿。旁边那沓材料的边角卷着，最上面那张的抬头被压得只剩半行字。
他站在桌子的那一头，比我高半个头。他右手虎口上有一块硬的皮，很浅的一层黄。我把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脚边，站着，没有坐。
“想得怎么样了？”
“老师，我还是想先把硕士做好——”
“你知道组里一年多少经费？”
我停下来。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过去，又没有了。桌面是凉的。我的手在裤缝上收紧了一下，布料在手里皱了一小片。桌角上那支笔横在材料边上，笔帽和笔杆不是一套，一支深一支浅。
“多少人排着队想进来？”他看着我，“培养一个人是要花钱的。你读两年就走，等于我们投在你身上的资源打了水漂。”
“我——”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的手掌落在桌面上。
声音不高，在实验室里却很清楚。桌面上的那支笔滚了半圈，被材料挡住。杯子跳了一下，水晃出来，在桌面上洇出小半个圈，边上那沓材料的角湿了一小块。
我站在原地，手还提在包带上，拉链开着。包带勒进指腹里，勒出两道白。靠门那张桌上有人的屏幕亮着，屏保一格一格地跳。我顾着看桌面那一小块湿的印子，它慢慢地往纸边外面洇，洇到材料下面，看不见了。杯子里那两片叶子沉到底下去，杯口上留了一圈水迹。
他把杯子拿起来，杯子底下留了一圈浅浅的水印。他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带上了。门把手晃了两下，停住。
十分钟后我下楼。楼下那盏路灯已经亮了，灯下有一圈飞虫在转。
楼门口的台阶有三级，第三级边角缺了一块。台阶面上积着一层薄灰。我下到最下面一级，用手掌在裤子上按了按，手上都是包带压出来的汗。风一过，路边的树动了一下，叶片上没有声音，只有很密的沙沙。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几扇，其中一扇拉着窗帘。
许岚拎着包从楼里出来，走到我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她的包上的金属扣响了一下。
“还没走啊？”她说，“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跟老师说读博的事，没聊好。”
“顾老师就这个脾气，你别多想。”她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他不是在挑你，他是在挑人。”
我没说话。头顶的飞虫撞在灯罩上，一声一声。
“他在组里从来不劝学生读博的。”她说，“你是他第一个主动提的。”
“……是吗。”
“他要是看不上你，今天下午根本不会跟你讲那些话。”她抬了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两下，第二下比第一下轻。“回去再想想，别有压力。”
她往路口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你真的确定不考虑吗？”
“我……再想想。”
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那就再想想。”
她走了。楼门口的门回弹的时候慢慢合上。包带在我肩膀上勒出一道印，我伸手按了一下，才想起来包还敞着，回去把拉链拉上了。拉链拉到一半卡住，我又拉了一次才拉到头。
晚上八点多，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走廊里就一盏灯亮着，光从门缝里切出来，落在地砖上，一条亮的一条暗的。
“知遥，来一下。”
我进去。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走廊尽头的门又开了一次，光在地上多了一道。他头顶的灯是台灯，光全落在桌面上，他脸的上半截在暗里，鼻梁上一条亮的边。门开的那条缝把走廊的光带进来，横在地砖上，正好落在我鞋尖前面。
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书。桌上摊着几份打印稿，最上面那份翻开着，页边有几道铅笔画的线。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叶子耷拉下来，搭在盆沿上。窗子关着，屋里有一点闷。风扇在他背后那面墙上，转过头来，又转过去。
“坐。”
我坐下。椅子上的坐垫陷下去一块，坐下去的时候，有一条弹簧响了一声。他桌面上的东西排得很齐：左边是鼠标垫，右边是一个笔筒，笔筒里有三支笔，笔尖都朝上。桌子边沿下头露出一个抽屉的把手，铜色的，被摸得发亮。
“今天叫你过来，是提醒你一句。”他说，“周岑跟我说，你太爱表现。”
我抬起头。
“原话我记不清了，意思就是这个。他说你什么都要抢着发言。”
“我没有——”
他摆了摆手。
“我不是来告状的。你们是同学，处好关系对你有好处。我这是替你想。”
笔在他手里停了一下，又转起来。
“以后组里开会，你先听，后说。稳一点，没人吃亏。”
我坐着没动。桌面上被台灯照到的地方看得见细灰在动。桌上那个陶瓷杯子还在原来的位置，杯底那圈茶渍也还在。窗台上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耷拉下来，搭在盆沿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牛仔裤上有白天蹭的一点灰，我用指头蹭了一下，没蹭掉。他背后那面墙上挂着一块表，秒针走得很轻，一格一格。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又放开。
“行。回去吧。”
“老师，”我说，“我平时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没有。”他说，“我跟你说的都是好话。”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
从楼里出来，许岚正拎着一个塑料袋从旁边过去，袋子底下鼓着一盒一盒的形状。她看见我，停了下来。
“怎么还不回去？”
“就回。”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盒递过来。
“拿着，志愿者的工作餐，多了这么多，还热乎。回去吃口热的，别熬太晚。”
我接过来，袋子口的那股气先到脸上。盒底是温的。边角上有一个折过的印，是被袋子压的。盒盖上有一层薄的油，我用拇指按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个印。我把它托在掌心，纸盒有点软，捏下去能感觉到里面盒子的形状。
“许岚姐，”我说，“周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她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袋子的提手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红。
“同学之间有点摩擦很正常。你别往心里去。”
“他跟顾老师说，我太爱表现。”
“他们两个男的，说话都不过脑子。”她说，“你想多了。”
她把袋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往路口走。走之前又回过头。
“早点睡。”
回到工位快九点。周岑戴着耳机在写东西，听见椅子响，抬起头冲我招了招手，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很快低下头。我把包放在椅子旁边，先把水杯挪到桌角，再打开电脑。
我打开电脑，把白天那个文档调出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先看了一眼他的手——他在敲键盘，指节一动一动的，在我看的这两秒里，他敲了四个键。
过了几分钟，他摘下耳机。
“你今天不太对劲啊。”
“没有啊。”
“是不是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屏幕上那行字停在句号后面，光标一直闪。
“没有。”我说，“材料没看完。”
他哦了一声，把耳机戴回去，转过去了。耳机线在胸口上垂了一个弯。
我把手放回键盘上，停了一下，才接着敲。许岚给的那盒饭靠在包上，盒壁上蒙了一层水汽，我用手指擦了一下，擦出一道亮印。盒盖边被压瘪了一块，翘起来，我用指头按回去。键盘上的字有几个已经磨掉了，我按着位置往下敲。台灯的光圈在键盘上收着，只够照到两行字。我敲一句，停一下，抬头看一眼屏幕，再敲一句。窗外的路灯把树影照在窗台上，一小块黑，晃都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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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