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条件很好

入学第 1 天,清晨六点四十。

实验楼底下有一棵树,很大,叶子是绿的。我从出租车里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开着两扇。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楼前的空地上弹了一下,地上有一片水渍,被车轮压出几道弧。

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照到楼这边。树的影子整个盖在人行道上,一格一格的水泥缝里还留着隔夜的水。风一过来,树上的叶子响成一片,响过之后又安静下来。树皮上有一道旧疤,疤口发白。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响得厉害,我先拖了两步,又停下来,换到另一只手上。拉杆上的塑料膜没舍得撕,边缘翘起来一小条,硌着掌心。手背上一道印,是刚才在车上压出来的。我的手指在拉杆上收了一下,虎口那块皮被硌出浅红。

我拖着它绕到楼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一周前的那趟高铁上,我把那份招生介绍念给我妈听过。车厢里空调开得足,我的膝盖上搭着她的外套,手机举在两个人中间,屏幕亮得有点晃眼。过道里有人推着车来回走,轮子压过接缝,一声一声。外套的一角被我往上掖了掖,膝盖上那块布压出了褶。

那份东西从我收到录取通知那天起就存在手机里,反复看了不下三十遍,看到自己能背下来:课题组科研经费充足,与多家企业长期合作,研究方向前沿,学生发展空间大。字很小,行距很挤。

我妈坐在我右边,剥了个橘子,把最好看的那几瓣递给我。她的指腹上沾着橘子皮的油,指甲缝里那一点白也被染黄了。

“条件是真不错。”她说,“你可得好好干。”

“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这句话我说得挺响。前面一个小孩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橘子吃了。

橘子有点凉,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缩了一下。我把橘子皮拢在手里,没找着地方扔,就一直捏着,捏到指腹上沾了一层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碎屑掉在裤子上,黏住几片。

然后我点开和赵师兄的对话框。他比我高两届,当初是他把我的名字报上去的。

我打字:赵师兄,咱们组这介绍写得挺好,真有那么多资源吗?

“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停住,又跳出来。过了大概三秒。

“挺好的,来就对了。”

我又打:那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这次回得很快。

“没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笑了。

那时候我以为,“没有”就是“你放心”。

走廊很长,尽头那扇防火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上面一行中英文,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科研重地,闲人免进。门边墙上挂着一块金属牌,五零五课题组。纸的右下角翘起来一点,风从门缝里过来,它就动一下。那块金属牌的边蹭得发亮。

走廊里没有窗,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前面亮一盏,后面灭一盏。灯灭的时候,身后的那一段就黑下去,我回头看了一次。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箱口封着胶带,上面积了一层灰。我把箱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里全是汗。灯亮起来的那一下会先闪,白里发一点蓝。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很小声地说:“林知遥,到了。”

门把手是凉的,握上去能感觉到铁的那种凉。我把手放在上面,停了一下,才按下去。凉从掌心往上走了一段,到手腕就散了。

然后推门。

门推开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大。走廊里那盏声控灯在我身后灭了。门轴那处是一声干涩的响。

实验室比我想象的亮,也比我想象的大。靠窗一整排电脑,仪器上的指示灯是绿的,空调在头顶响。有几个人在,都低着头。天花板上并排三根灯管,地上有黑色的电源线,被胶带按在砖缝上。

靠门那张桌子上摊着一台拆开的风扇,扇叶卸在旁边,螺丝排在纸巾上,一颗一颗,排得很整齐。螺丝刀横在纸巾边上,柄是黄的。我站在门口,肩膀把门撑开了一半,忘了让它关上。

离门最近的那个人抬了一下眼。她手里的笔没有停,眼睛抬起来,又落回去。她手腕上套着一根黑色的发圈。

“你好,我是新生,林知遥。”

没人接话。安静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空调的风声特别清楚。

然后一个师姐用下巴往里指了一下。

“老师办公室在里边。”

“……好的,谢谢师姐。”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一张工位,又一张工位。有机箱,有水杯,有挂在椅背上的工牌,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塑料袋敞着口。有个杯子里还剩半杯水,杯壁上一圈水痕。

轮子在地砖上滚一截,卡一下,再滚一截。我的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很轻的一声,蹭一下,停一下。有一张椅子的靠背上搭着外套,袖口垂下来,垂到地面前一点的地方。外套侧兜里露出一角票据。

越往里走,我走得越慢。

靠门的这块地方,地上贴着一张标签。

是胶带贴的。白底黑字,打印出来的,三个字:林知遥。

标签旁边什么都没有。那块地干净得像专门擦过一遍。胶带四个角压得很平,只有一处起了边。

“……这是我的工位?”

我站在原地,箱子还拎在手里。我环视了一圈。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东西——显示器、书、杯子、小风扇、贴满便利贴的屏幕边框。只有我脚下这一块,是空的。便利贴的颜色不都一样,有黄的,有浅蓝的。

空调的风从头顶直吹下来,吹在我后颈上。窗边那排电脑的风扇声连成一片。我数了一下,从我这里到最近那张桌子,中间隔着四块砖。我把自己脚边那一小块地方又看了一遍,胶带边角翘起来一点,压过的地方比别处白。鞋子上有早上那道灰。我把箱子往脚边挪了半寸。

有人从我身后走过去,绕开了那块胶带。像绕开一个还没收拾好的角落。她走过的时候,胳膊离我只有半步,我往旁边让了一下,箱子跟着磕在墙裙上,磕出很轻的一声。她的鞋跟在地砖上敲了两下。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

我把箱子立在墙边,犹豫了一会儿,走向离我最近的那张桌子。箱子轮子歪着,立在墙根那块阴影里。

“师姐,打扰一下——工位的桌椅,是在哪儿领?”

键盘声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自己买。”

“……自己买?”

她这才抬眼看我。眼神很平,不是不耐烦,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解释的那种平。

“某鱼上有二手的,一百多一套。你要的话,我把链接发你。”

我笑了一下,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玩笑。她已经低头继续打字了。她敲得很快,中间不打顿,屏幕上一行一行往上走,我看不懂那是什么。屏幕最下面那一行一直是灰的。

“好的……谢谢师姐。”

我没走。我又问了一句:“那……一般买哪一种?”

这次答话的不是她。

斜对面有个人,屏幕上一行一行地跑数据。她始终没抬头,声音也不大。

“带靠背的。你以后一天要在这儿坐十几个小时,腰会塌。”

我看过去。她的桌上有三台显示器,两本翻得起了毛的厚书,键盘边上贴了一圈便利贴,黄的,密密地写满了字。显示器底座的指示灯是绿的,一下一下地亮。

“谢谢师姐……”

“嗯。”

她再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苏师姐。

中午,我蹲在那块胶带旁边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膝盖上,指头在玻璃上滑了几次,滑出一层油。

二手的电脑桌配椅子,一百二十块,自提,距离三点七公里。我点开,退出;退出,又点开。同一个页面,我刷了大概十几分钟。

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响,嗡嗡的,隔一阵响一次。走廊里过去一辆推车,轮子很涩。我一直蹲着,蹲到脚背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地砖是浅灰的,缝里嵌着一点黑。

我给我妈发消息:妈,实验室的桌椅要自己买。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半——“啊?那……买吧,妈给你转钱。”

我把语音关了。我没有点开第二遍。屏幕上那条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小圆点,是她正在打字,又停下来。屏幕暗下去一点,映出我半张脸。

我把刚打好的字删掉,重新打。

“不用,我用自己的钱,一百多。”

然后我下单,付款。页面跳出来一行提示:需自提,请与卖家联系。

我抬头看了一眼实验室。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东西。只有我脚下这一块,还是那块胶带。靠窗那一排的风扇声还是连成一片。

我打开手机的备忘录,新建了一条,写下那个卖家的地址和一个小区的名字。写完我又看了一遍,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奇怪——我为什么要记这个。

我还是把它留下了。

傍晚的时候,门又被推开。

一个男生背着书包、拖着箱子进来,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他先是往窗边走,又退回来,最后走到靠里边的一处空位前停下,蹲下去看地面。

他把书包带子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的鞋帮上沾着一圈白灰。

“……这也是胶带?”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他往下看了一眼我脚边。

“你的工位……也是空的?”

他把箱子立在那块胶带旁边,站直了。他先把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把手插回兜里。书包带子还斜在一边的肩上,没拉正。

两块胶带,隔着大半个实验室。窗外的树叶在风里翻了一下,树影从四楼的窗户上晃过去,又退回来。天从橘的变成灰的,楼里的灯亮起来,一格一格地亮过去。他看了看自己脚下,又看了看我脚下。我的影子被头顶的灯压在我脚边那块胶带上。

我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条件很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读研30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