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唯心听见门口的声响，看来的眼里闪过惊愕。
“林医生倒是镇定。”秦陨掐灭烟头。
林深颜站着，没有坐下。她扫了一遍整个房间，将目光落在秦陨身上。
“秦先生，今天这一出儿是要做什么？”她冷声质问，带着点怒气。
秦陨见她把矛头指向自己，眉头微挑。
他往沙发里陷了陷，翘起二郎腿，一副看戏的姿态，丝毫没有要为她解惑的意思。
“我来说。”沈唯心开了口。
“是我主动找到秦先生的。”
“钟言知道吗？”她双眼死死盯着沈唯心，不放过沈唯心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林深颜很少这样咄咄逼人，今天却有些控制不住了。
沈唯心沉默着，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似乎默认了这一切。
秦陨默默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姿态懒散，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直到听见“钟言”这个名字，他的笑意停了一瞬，身体微微前倾。
他忍不住插话：“钟言？就你和齐泽雅那个青梅竹马？”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林深颜诧异转头。
“我……”
秦陨的表情在她转头的瞬间恢复了常态。
九年前，秋天。
师大附中的红砖墙与北城一中的瓦檐隔着梧桐大道相望。
从附中后门出来，穿过一条窄巷，拐上梧桐大道，再走两百米，就是一中的校门。
秋天的时候，梧桐叶铺满整条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秦陨的单车车胎碾过满地枯黄的梧桐叶。
这条道儿，他曾经无数次飞驰而过，如今却推着车缓行。
目光在放学的人潮中搜寻林深颜的身影。
只是大半个学期下来，他一次也没有见过林深颜。
网吧的荧光屏在深夜泛着冷光，蓝色的光打在秦陨脸上。
周围坐满了人，键盘声噼里啪啦，有人在语音里骂脏话，有人戴着耳机看剧，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秦陨的鼠标滚轮停在北城一中贴吧那个名为《言颜心动实录》的帖子上。
帖子是加精的，置顶的，回复已经上千了。
楼主是个ID叫“一中第一萌学家”的人，头像是一颗粉色的桃心。
主楼贴了好多张照片。
食堂里，林深颜和钟言面对面吃饭，钟言的筷子伸到她碗里夹走了一块排骨。
操场上，林深颜坐在看台上看书，钟言在她旁边戴着耳机打游戏。教室里，两人并排坐着写作业，手肘碰在一起。
评论区满屏的粉色桃心刺得他视网膜生疼。每一条评论都在尖叫“好甜”“在一起”“我萌的CP一定是真的”。
鼠标被狠狠摔在桌上。旁边的埋头吃泡面的哥们儿被吓了一跳，扭头看过来，网管也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张望。
秦陨弓着背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北城一中的学生难道不应该是成天只知道读书的书呆子吗？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帖子的标题，盯着那行粉色的、加粗的、被上千人回复过的帖子标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哪些个神经病天天闲着没事干，在贴吧里面更新两人的CP贴？
还一大群没脑子的人在评论区激情附和。
放学，秦陨提前出了校门。
附中的下课铃比一中晚五分钟。他专门打听了这个时间差，提前在校门口找到一个显眼的位置，等着。
他穿着附中醒目的红色校服。
那红色太亮了，亮得像一团火，在一中蓝白色的校服海洋里格外扎眼。
他知道这很蠢，穿着别校的校服站在人家校门口，谁都会多看两眼。也许潜意识里，他就是想让人看见这抹红色。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校门口，不放过任何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然后，他一眼就看见了林深颜。
校服领口拉到了最顶端，双肩包背得板板正正，头发高高扎起，马尾从棒球帽的后面穿过去，垂在背上。
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目光看着前方，表情淡淡的，在人群中安静得像幅水墨画。
“林深颜！”钟言按响车铃。
那铃声清脆又响亮，穿透嘈杂的人群，他骑着单车，车篮里塞着书包。
“快点，蜗牛都比你利索！”
林深颜不搭理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面无表情直接坐上后座。
这个瞬间，秦陨的手指几乎要把车闸捏变形。
秦陨晃晃悠悠跟在两人身后。
他骑得很慢，距离拉得不远不近，听见风中飘来的对话。
“你是不是又胖了？今天这车蹬着特别费劲儿！”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坐稳了，摔下去了我可不负责！”
林深颜下意识拽住他的衣角。
钟言突然躬身猛蹬，身体前倾，屁股离开车座，整个人压在踏板上，用力往下踩。
单车猛地加速，像一支离弦的箭，冲过闪烁的红绿灯。
秦陨的球鞋在柏油路上擦出痕迹。
他猛地捏死刹车，红灯亮了，他被拦在了人行道前，只能愤愤地看着载着两人的单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诶你说，你们班那两个到底谈没谈啊？”
身旁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飘进秦陨耳朵，她们穿着北城一中的校服。
他本对这些八卦毫不感兴趣。
但林深颜的名字就那么重重地落到了他耳朵里。
“哪两个？”
“林深颜和钟言啊！”
“人家都解释过啦，他们两个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
“青梅竹马啊。”那个女生拉长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看来传闻八成是真的了。”
“什么传闻？”
“就是他们两个在谈恋爱啊，你没看贴吧吗？”
红灯结束。倒计时归零，绿灯亮起。
秦陨猛地蹬车驶过人行道，他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避什么。
将车停在路边。
一条空荡荡的巷子，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只有墙根堆着的几个黑色垃圾袋和一只趴在垃圾桶上的流浪猫。
他下了车，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
“砰！”
易拉罐被踢进铁皮垃圾桶。
流浪猫被惊得炸了毛，瞪大猫眼望着这个奇怪的人。
秦陨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嘟囔：“切，青梅竹马而已，又不是男朋友。”
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钟言。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秦陨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唯心的男朋友。
真好。
他靠回沙发，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沈唯心深深地朝林深颜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歉意，无奈，还有被看穿之后的坦然。
“你放心，”她终于开口，“钟言他不会被牵扯进来。”
林深颜没再多说，她希望沈唯心能给他一个解释，但她不能替沈唯心做决定。
她能做的，只是点到为止。
沈唯心起身离开。
房门合上，林深颜走到秦陨对面坐下。
她注视着眼前和记忆中气质判若两人的人。
六年前，汇银商场。
四楼的卫生间里，刺鼻的消毒水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凝结。
“别躲了，都给老子滚出来！”
男人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带着回音，震得人耳膜生痛。
皮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击在躲藏的人心上。
子弹击穿隔间门板的爆响来得毫无预兆。
隔间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声，短促的、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的尖叫。
她们像待宰的羔羊般被驱逐出隔间。
杀手恶作剧般踢开被子弹击穿的隔间门，鲜红的血喷溅在瓷白的墙壁上，正缓缓向下蜿蜒。
女人双眼惊恐地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巴张开着，像是想喊什么却没有喊出来。
林深颜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口腔里全是苦涩的味道。
一个女生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身子也跟着摇摇欲坠，整个人往下滑。
林深颜下意识伸出手，手指僵在半空。
后脑勺抵上还带着余温的枪管，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女生的额头撞上洗手台尖角。
白色的瓷砖边缘多了一小片红色，女生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血从她的额头流出来，和地上的水混在一起。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顿时笼罩着林深颜。
那种感觉像溺水，手脚都在，力气也有，但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使不上劲。
“少多管闲事！”
皮靴重重踹在后腰，那力道太大了，她站不稳，向前倒去，腰上传来一阵剧痛。
她滚出门时撞上另一双铮亮的皮鞋。
抬起头，对上一双浑浊的眼。
眼神里满是猥琐，烟草混合口臭的热气喷在耳侧，那气味太冲了，冲得她几乎又要呕吐。
“这小妞脸掐着真带劲，”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来回摩挲，像是在把玩一件什么东西，“滑溜溜的。”
黑衣杀手斜了男人一眼，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男人的狞笑在空荡的走廊回荡。
林深颜渐渐退到墙角，背抵着冰凉的墙面。
男人恶心的脸在眼前慢慢放大。
她抬腿。
毫不犹豫地往男人命根子而去。
那一下用了她全身的力气，男人的脸瞬间扭曲了，吃痛大叫一声，声音尖得像杀猪，双手捂住裆部。
她趁机站起身，膝盖还在发软，但她撑住了，手扶着墙。
下一秒，头皮传来撕裂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