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充沛明亮,蓝衣的女人牵起缰绳,慢慢跟上。
蜀南竹海在泸州,莫尘带着初出茅庐的苏亦白在农田和城镇里转了几天,熟悉骑马的同时,见她并无思归之意,才引了她去了泸州城。
城内繁华,游人如织,房屋参差万家。莫尘带着她于街上行走,一路的熙攘人群,苏亦白抱紧了琴,紧紧跟着她,看着路旁小摊林立,花样繁多,莫尘又似根本不想管她,不由有些紧张,单手抱着琴,拉住了莫尘的衣袖。
莫尘一愣,回头看见她眼里的惊慌,有些了然:“害怕?”
苏亦白:“。”
她抿了嘴没有回答,莫尘有心逗她,一抽衣袖:“不害怕拉我做什么,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姑娘,走着还怕丢。”
苏亦白见她要走,又急又羞,道:“莫,莫尘!”
莫尘低眼看她,没憋住笑:“怎了?”
苏亦白当即明白过来,怒上心头,反手就给了她胳膊一拳。收手时方觉不妥,见莫尘戏精地往后一靠,倚在一根立柱旁,捂着胳膊喊痛。
周围行人不由侧目,苏亦白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当下就红了脸,不知所措地呆站着。有个热心行人上前扶莫尘,莫尘见苏亦白已彻底红了脸,似乎轻戳一下就会出血,忙站直了身子,对那几个好心人说:“不用,只是旧疾犯了。”
然后快步走到苏亦白身边,苏亦白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莫尘一愣,赶忙跟上,刚想开口问,却见那粉雕玉琢的小尼姑已红了眼,明显是气狠了。
莫尘心中暗叹一声“造孽!”口里却含了笑的哄:“小师傅莫怪呀,我这个人总爱开玩笑,这次是我过了,你,你别哭啊。”
苏亦白扒开她继续走,莫尘问:“小师傅,你去哪儿啊?”
“回抚松寺。”苏亦白回答,声音一点异样也听不出来。莫尘却不免心疑,就紧步跟上,在小和尚耳边絮叨:“可你不是要游历吗?就这么回去吗?”
苏亦白回头冷冷道:“那也比你,”她一顿没有再说,只是哼了一声:“莫施主,告辞了。”
莫尘站在原地,看着苏亦白一手抱琴,一手牵马,于人群中艰难地走,不由噗嗤笑了一声。苏亦白听见了,狠狠皱了眉头,心下又怒,没有多想就回头怒吼:“笑什么?!”
莫尘眨眨眼,两颗尖尖的虎牙很是显眼,她咧嘴笑着说:“小师傅,你走错路了。”
苏亦白勃然大怒,莫尘忙好声相劝,千哄万劝,好歹是哄好了小和尚,也没有再使坏,用一根绳子将琴绑在马背上,自己牵了两匹马,让苏亦白拉着她的衣袖走。苏亦白不肯再牵,明显是不想当那七八岁的小姑娘。
莫尘无奈,生平第一次后悔自己的嘴贱,最后买了一段三尺长的绫纱,一头缠在自己手腕上,一头缠在苏亦白手腕上,缠好绑好之后,她一抬左手,苏亦白也被牵引的一抬左手。莫尘见此一笑,说:“小师傅,这下不怕丢了吧。”
苏亦白怒视他,莫尘忙改口道:“不怕我丢了吧?”
苏亦白:“…嗯。”
莫尘闷笑,见苏亦白又要恼,忙从身边小贩处拿了一支糖人儿,递给苏亦白:“小师傅,尝尝这个,很甜的。”
苏亦白:“不吃。”
莫尘:“尝尝看嘛,你绝对不会后悔的。”
苏亦白接了过去,莫尘转身付钱,再回头时,那糖人已经不见,苏亦白两颊鼓鼓,眼睛发亮地看着她,莫尘:“…”
她憋着笑,一把抓住就要离开的小贩:“那个,再给我取两个。”
小师傅好像特别喜欢吃甜的。莫尘带着苏亦白住了店,布置下酒菜,心中有了计较,多要了几份甜食,苏亦白面无表情,也看不出来是不是喜欢,莫尘心里疑惑,但是菜一上桌,苏亦白就很诚实地去拿了甜点。
莫尘咬着筷子:“小师傅。”
苏亦白:“食不言,寝不语。”
“我知道,”莫尘笑嘻嘻地说,“你想去蜀中之外的地方吗?”
苏亦白:“我要在凡尘游历。”
莫尘一愣,心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你,知不知道大凌现在有几个州郡呀?”
苏亦白虽然奇怪,但还是很诚实地放了筷子:“不知。”
莫尘一抚额,好嘛,小师傅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叫天下,什么叫凡尘,她眼一转,道:“那你想不想去很远的地方看看?”
苏亦白高冷地点头。
莫尘怀疑她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是远,又补充道:“是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到的。”
苏亦白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莫尘:“那你跟我说一个你知道的最远的地方。”
苏亦白:“扬州。”
莫尘:“可以,东边儿最远是扬州,那北边儿呢?”
苏亦白:“玉门关。”
莫尘:“…也行,西边儿和南边儿呢?”
苏亦白:“天竺,广州。”
莫尘:“天竺…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苏亦白:“书上。”
莫尘:“行,可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以,以后这些地方我都会带你去。”
苏亦白抬了眼,莫尘微笑:“先吃完饭,明天咱们逛完了泸州走水路,去一个你一定会喜欢的地方。”
苏亦白目光一动,午后的阳光飞扑入客栈,照得门外灯笼通红,门内人脸温柔。天蓝色双眸的女人端着碗喝汤,左腕上一段天青色绫纱正缓缓飘动。少年苏亦白弯了眼,又咬了一口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