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洲叹 〕??
“白蘭枝头春信早
不待东君悉来裁
十万花盏齐捧雪
一城清梦入湫水”
南梁図南山人李荃先一首诗,今早就传得疯了!
说竟乍夜春风一过,整座城便下起了白蘭雨!花瓣溸溸大飘,纷纷漾漾……
今年不知怎的,刚一交二月头,满城的白蘭便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都炸开了,一朵一朵地开,一条街一条街地开,一整座城一整座城地开!
郦都大街两侧,白蘭树连绵数里,枝桠相交,花瓣相叠,从街头望到街尾便是一条香气浓郁得几乎能让人醉倒的雪白长河。
花落了青石板,扑了晶凌凌,落了行人肩头,添了香幽香,落了湫水河,舞旋儿犹游,落了波光上,一叶粼粼小白舟,花盏儿随水漂流——
邻街人们无不赏道,今年白蘭花开得真是太好了!!太美了!!!
??〔 花灯昼 〕??
南梁,郦都。
春二头,年关方过。
东街,布庄老板娘那扇雕花窗棂吱呀一声推开,便有一枝白蘭花似乎姑娘调笑地探了进来,花瓣正落在她挽了的发髻上!
这是给姐姐送花儿呢!
她伸手取下来,那瓣子还带着清晨露花儿,在她掌心里轻颤颤地抖,凉丝丝地飞,宛若一只方纔破茧的白蝶停在了指尖……
又飞啊飞啊,香了人家窗里头了。
她看了半晌,朝屋里还在算账的丈夫喊道,“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看,今年的白蘭开得这样早!”
“大当家的!!”
“後如贵!!!别打你那算盘了!过来!!”
瞧!一朵花儿就讨了姨姐姐欢笑,什么男人三声不应就要抓来吼闹了!
“来了!来了!——”这才传来一声应会!
那头布庄老板连算盘都没顾上搁,趿着鞋跑过来,头刚探出窗外便被惊美了!
“凌晨那会儿就开了。”他扶了扶眼镜……眼睛睁大了看得清楚些,就一文绉绉声息道。
“可没想到日头出了,更是美了,往年这时候枝头上还光秃秃的呢,这是怎么了?二月尾的寒风还没散尽,怎么就开了?”
“二月末才打花苞,三月中才陆陆续续地绽开,往年开得可矜持了,跟个大家闺秀似的,总要等人三催四请才肯从帘后露出半张脸来,今年不知怎的,刚一交三月头,满城的白蘭便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都炸开了!”
布庄老板娘越说越激动,索性将身子探出窗外,扯着嗓子朝隔壁胭脂铺喊。
“祹娘子,你快看哪!!这花开得多好啊!”
“是呦!我在梁州活了四十六年,从没见过白蘭开成这样!那枝头,花叠着花,叶都看不见了,那树冠上的花压得枝子都弯到地上,弯到地上还在开,昨儿个看还是满树青苞,一夜间全白了!这定是白蘭神君显灵了!”
祹娘子仰着头,望着自家门前那株白蘭满树的繁花,手里还攥着刚拧了一半的湿布,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你家大姑娘今年可要去华囍寺求个姻缘呢?”
“要得要得!不知华囍寺多热闹了!听说都排到大崚街了,少说也要三个时辰了。”
“一朵,两朵,三朵……四……朵!”
门口,她家那个小孙女蹲在地上捡花瓣,小声小声地数着,一朵又一朵花儿排在手心里。
女孩脸上粉扑扑的,手上花瓣莹白光洁,在日光下几乎透明,小女孩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祖母祖母,这是什么花呀?”
一岁的小姑娘今年头一回赏识得了!
“这是白蘭花,是咱们郦都的福花。”她祖母弯下腰去,从小孙女手心里拈起一片花瓣,轻轻放在女娃儿的胎毛发间,花瓣犹如一枚小小白玉簪子,安安心心地躺在了她头顶儿上。
“往年花开了,就是春天到了,今年开得这样早,这样好,今年的日子,一定也好,一定是好的。”她望着那满树繁花,说话时声音都软了软。
“岂止是好!”巷口卖字画的穷书生挤进来,手里的折扇啪地展开,又啪地合上,激动得嗓音都变了调。
“昨夜我从书馆回家,路过湫水河,亲眼看见满城白蘭在月光下一朵一朵地开,花瓣从苞里挣出来,就那么在我眼前开了!我以为是做梦,掐了自己一把哟!——现在还疼呢!”
他将袖口撸起来,腕上果然有一道红痕。
陡然,他收了扇子,正了正衣冠,俊朗声道,“诸位!昨夜白蘭花开,此乃天降祥瑞!我这店里积了半年的字画,今日一早便卖出去了三幅,都是来赏花的客人顺手买去的!你们说,这不是祥瑞是什么?”
“就你会说!”卖糖人的老孙头推着那辆吱吱呀呀的小车从巷口拐进来,小车还没停稳便迫不及待地接上了话。
他把手里的糖人模子往车上一搁,糖稀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儿。
“你们猜怎么着儿——我今早推车出门,刚拐过大亮街,就被一群姑娘围住了,争着要我捏白蘭花,我说我只会捏糖人儿,捏关公呢,不会捏花儿,你猜怎么着?那群姑娘说,不会捏花就学,学不会就不放我走,把我拦在街口整整一个时辰,我没办法,试着捏了一朵——”
他从糖人车上拿起一支糖蘭花,那花捏得歪歪扭扭的,花瓣厚一块薄一块,可那花瓣一点透明琥珀色,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竟有一种别样的稚拙可爱。
他举着那支糖兰花端详了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你们看,我这捏了一辈子糖人的手,今日为了白蘭花,硬是学会了捏花。”
到了哪儿都得紧跟时潮,啥时候人盼财了那关公就卖的好,啥时候人讨姻缘了又换了一波。
老孙头纔从邻镇赶过来,想着这皇都里元子好赚些,哪里知道这儿兴白蘭,原来关公捏得好,入了这郦都还得再重练这精巧活儿!
“哈哈哈!老孙头你也有今天!”
“吃糖人多怪啊!你以后改行卖白蘭花算了!”
“多少钱一支?给我来一支!”摊子前便挤满了人,有孩子踮着脚尖举着铜板,有大姑娘红着脸挤到最前面,有妇人抱着婴孩指给婴孩看那支亮晶晶的糖兰花。
巷尾卖花的老妪挑着担子走过来,担子上两筐白蘭花堆得冒了尖,花瓣上的露珠在日头下亮晶晶的,像一筐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
“让一让,让一让!刚从那头开得最盛的白蘭园摘的,还带着露呢!”她一面喊着,一面小心翼翼地从筐中取出一枝开得最盛的,递给那个蹲在地上捡花瓣的小女孩。
“来,小姑娘,第一枝送你,今年花开得这样好,阿婆送你一枝,讨个甜彩头,你拿回去插在瓶子里,能开好几天呢,你闻闻,香不香?”
小女娃接过花枝凑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笑得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谢谢阿婆,香的!和我娘蒸的茉莉糕一样香!”
卖花老妇拍了拍小女孩的头,笑着说,“哎呦啊!小嘴真甜,阿婆给你结个花环儿带手上好不好啊!”
“好呀好呀!!!!” 小女娃握着蘭花枝玩了起来。
她这编花环的手艺可是了得,卖花卖了八年久了,编花编什么茉莉花、金银花、孔雀草、龙船花、万寿菊、扶桑花,什么季节编什么手花环,摘什么就编什么,沿街流行就问了,来赏游的男儿姑娘们可都喜欢,一戴能香一整天!
柳树下。
三个老者正下棋,四个大小错落围着瞧儿,棋局正酣,可此刻连那执黑子的老者也忘了落子,只是拈着棋子在指尖转来转去,望着这满街白蘭花出了神。
“依老朽看,今年这白蘭开得早,不是无缘无故的,你们还记得吗?传闻百年前白蘭神君成道那一年,白蘭也是这般早开,漫山遍野的,真是要把整座城都染白了,都说那是她舍不得这座城,舍不得这城里的人,所以把自己的魂魄化作了花,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守着,今年开得这样早,定是神君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他落下一子,啪盘一声!
对弈的白发老者拈着棋子沉吟了许久,乐缓道,“这花有灵性的嘞!”啪!又一声!
蹲在河边洗菜的船夫婆娘回过头来,扯着嗓子喊道,“我听华囍寺的师父说了,今年白蘭早开,是因为求姻缘的人太多,神君忙不过来,便让花开得早些,好多牵些红线。
你们看看这几天华囍寺门口排队的,从山门一直排到大街,那阵仗比过年都热闹!”
她将菜篮子往石阶上一搁,站起来捶了捶腰,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
“——可不是我说,我娘家侄女上月去求了一签,这个月便有人上门提亲了,那男方家是开绸缎庄的,聘礼抬了满满一街!”
这番话顿时在河边炸开了锅!
几个浣衣的妇人丢下棒槌便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盘问!
是哪家绸缎庄?男方多大年纪?聘礼有多少抬?你那侄女长什么样?能不能带我们也去求?船夫婆娘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狂掩不住满脸得意……
醉春楼上,那琉璃花窗也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姑娘探出了头来!
少女十六岁年纪,着藕水花色纱衣,头发还没梳好便趴在窗台上,一睁眼便看见满城白蘭在晨灼灼地亮着,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哇——昨夜我弹琴的时候还是花苞呢,没想到一夜之间全开了!这白蘭花是一夜之间把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她挣了个懒腰儿!
“可不是嘛!你也知道,你去年来的时候,白蘭都快谢了,今年赶得巧,正赶上这多年不遇的大开花!我们姊妹几个都觉得不可思议呢!太美了!!”
醉春楼的歌女们陆续从窗口探出头来,一扇窗接着一扇窗,一个脑袋接着一个脑袋,好像楼里养了一排正晨啼叫的画眉鸟儿!
那个年纪最小的姑娘转过身去,朝屋里喊了一声,“姐姐!把我的琵琶拿来——”
“妹妹这便要唱来了?”
“一时兴头上来,等不及要唱一会了!等会可就忘了调。”她正欲将新兴谱来的调子记下来。
琵琶声便从醉春楼的窗口泻了出来,江南小曲儿,软软的,糯糯的,甜丝丝的。
咣闻醉春楼上,琵琶弦丝弹滑,歌女棽妤清了清嗓,曼声唱曰——
“白蘭花儿白雪霜
妹妹采来簪髻旁
郎骑竹马桥头过
回首问花花也香——”
留侬软语,苏腔丝糯,荡漾春风,穿花渡水,绵延长街,一直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曲既罢,人人听得醉美了,楼下谁先起了头,噼里啪啦的掌声与叫好声从街道上就响了起来!
至若日华映发瓣,十里琼华玉生烟!
风吹髤髤成丝雨,石青皑皑也生雪,坠湫水了还作舟,一朵水一朵花随波流去了,游洞桥里去了,层层叠影,逢了画舫也流连!
??〔 白蘭谣 〕??
日头登午后,春光斑斓。
湫水河上,一只醉春楼画舫游过来了,万代蘭流蘇綴之,一众歌女在上,都个儿珠面胭脂,清彩锦绣,雪舞芳华,互调互答,糯糯香香地唱来了,遥遥地唱来了!
《白蘭调:醉春楼词令 》
白蘭花,白蘭香,白蘭花开满城芳
一枝白蘭簪髻旁,姑娘桥头望情郎
白蘭花,白蘭洁,白蘭花谢飞玉天
若问此花为谁种,百年前头一剑月
白蘭花,白蘭飘,白蘭花瓣顺水遥
湫水河上许心愿,一盏莲灯过娘桥
若问姻缘何处有,白蘭花下是吾家
若问此花灵不灵,满城儿女笑相答
??
白蘭花,白蘭香,岁岁年年不相忘
今日种下白蘭籽,来年开满愛人田
白蘭花,白蘭洁,白蘭吹雪影映月
若问此花何为证,白头偕老永无别
白蘭花,白蘭飘,一生一世好相约
年年花开终有谢,花谢香在心头间
有情若向花前拜,白蘭为解笑相弦
此年花开又来聚,一朵同心许团圆
……
观者皆沐,闻者皆醉,流连忘其所还!
或曰:
“太平有兆,神意在天!”
或曰:
“昔年神君成道,花开也如此盛
今朝复见,在何人耶?
再待何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