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苦洲泠 〕??
一片荒墟,岂无阴阳之数?
谁人执白指凝雪,独坐孤城待晓曐!
又谁执墨风裂鬼,一子敲残万古扃!
茫茫杀声卷地起,夜哭冻魄啼天腥!
谁人解尽苍生厄?却倚空城听苦零!
苦零、苦零、又苦零……!
几载家生彫瘵,徒令地脉含楚……
月鸦数点,啄雪焘焘……
谁望残棋未了……!
杀!杀!杀不尽昼夜轮替!
哭!哭!哭不绝生死回机!
痛!痛!痛不止糜骨冻冢!
……
长啸歌,问苍天!
?? 〔 回首闇 〕??
人间,中原。
万雪覆山,千岩俱白。
……
“下雪了。”瓄桥仙儿一掌心納住了雪花,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祂回度到人间第一句话。
“仙儿稀罕哪?”宫缘童子从祂身后蹦蹦跳跳地赶上来,肩上扛着一柄小小的拂尘,拂尘尾梢在风雪里飘舞洒洒。
“好久没见到雪了,今儿历时是?”
“玊脊十一年。”童子歪着头想了想,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肯定地点了点头。
“玊脊?那当朝皇帝是?”
“不是仙儿来世那一代了,改姓究了。”
“究?”祂听来也是耳熟。
究——究脊。
雪花飒飒飞!偏时来冷梅凝霜起,冻得人乍寒!
一路上不见飞鸟,不闻走兽,连一声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只有雪,只有两人脚下此髿此髿此髿踩碎冰雪的声音,在无边无际的白色空洞中回响!
瓄桥仙儿一路望着这片白茫茫天地!
白,除了白,又是白,除了白,还是白!
远处的山是白的,近处的树是白的,脚下这条不知通往何方的路也是白的,白得没有尽头,白得好像是一整块巨大而未经雕琢的玉落在了这天地之间。
……
“童子,我们还有多久到啊。”
“这才半天呢,我们要走到南边去,还要走上……至少也要两个月。”
“两个月!?”
“没办法呀!谁叫仙儿那年生在这里呢?这里早就被荡平了,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做到的,一百多年前这一带还是响当当第一繁华都城,商贸来往,亨通达旦,如今尽数不见了。”
“我从雪地生来的?”
“曐缘史纪载,瓄桥仙儿来人间世时太茏元年,生于宫家,姓宫名紭,二十九岁殆。”
“二十九岁?”
“嗯哪!——”
仙儿正欲听童子说下去呢,却是二人之间好一阵沉静……
“没了!? ”
“没啦!”宫缘童子挠了挠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是仙儿自己要忘尘的,曐缘史自然记不得数。”
“所以仙儿为什么要忘尘哪?您在人间过得不痛快?”童子扑然转过头来,那双澄澈如溪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祂。
痛快吗?祂不知道,忘尘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祂一直没同任何人讲过什么缘由,自从忘尘了,他自己也不当回事儿,只是知道自己忘尘了,不去人间了,常独坐于瓄水桥上,日夜吹曲,闻声阙起,偶来谱了新子歌,不过不得欲,不得乐,不得求,不得望,也不愿再来人间修历。
瓄桥上那些结得绳曲儿,一些是宫缘童子说来人间故事结得,一些是渔夫子穿桥渡过,摄舟上阴阳魂结来得,红红滕滕,繁繁杂杂,密密麻麻,唯记得没有一首曲子是祂自己的……
忘了也就忘了。
便是忘尘了,难道如今又要将它找回来?
可祂竟然也不确定了,那些忘了的东西,真的就不存在了吗?
……靉。
“仙儿?仙儿?——”
“童子你说,人间到底有什么好?”瓄桥仙儿问道。
“好啊!人间可好了!”童子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拂尘在手里舞得虎虎生风!
我每天到处看戏,热闹得很,耍趣得很!前些天还看见一个大叔——”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换了一个话头说。
“只要不教我去管上天下地的事儿,这人间看看真是好玩儿!”童子一边说一边蹦,脚下的雪被祂踩得噗噗地响……
“好玩儿……吗?”瓄桥仙儿望着童子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好像人间真有祂说的那么好玩儿。
“是啊!仙儿想不想再来人间轮回一次?”
“不想。”
“真不想?”
……
祂不想!
祂本能地,打心底里地生出一种一万种的不想!不乐意!
“我倒觉得仙儿嘴上说是不愿意,心里说是不愿意,要真入了人间,活得可比谁都敢可比谁都快活儿!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啊!——!仙儿可瞧着是乐了吧!!……”
“没有!没有!……我可不愿来……”
“真想知道仙儿当初来人间那回怎么过得,想定当是无与伦比啊!”童子仰着脸,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光。
……
“童子难道没有什么仙术可以飞去吗?”
“那怎么行!会招来祸患的!”
“有什么祸患?”
“北地荒凉,冤怨孽魂这一带太多了,祟气太重了!一施法引了魂就会被缠上的!一旦被尽数缠上了,就连神也恐无力回天,如今神仙们大多都聚在南梁,神仙要是到了荒地办事,就绝不能施法,只得徒行而去——!”
“这样啊……”
可看起来这里遍地没有人家。
“那……这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死光了。”
“啊?死光了?”
“绝地苦寒,中原又乱,人家死的死,生得也少,不生为好,生了来遭罪。”
“走到前面你就知道了!”
……
嘶——!
“好冷啊!童子你不冷吗?”
“冷?!会吗?”童子眨了眨看了看自己那身单薄的红彩花道袍,又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我舒暖得很啊,仙儿许是太久没来人间不惯了?不动腿脚了,也同人一样会麻了?”
“童子是折煞我?……”
“怎会呢?仙儿看着就命数非凡,不然何能成仙儿,定是活个千载万载升神的命啊!”童子一把子望天,一把子信说道。
……神……
“不……不当不当!”祂连连摆摆手。
……祂才不要当神,祂也不要当人,祂只想永远在祂的瓄桥上吹着祂的尺八,陪着祂的尺八……
“赶路吧……赶路吧。”仙儿轻声道。
“赶着呢,仙儿要是想一天行个十八二十万里,那我等定当义不容辞追随仙儿,誓死奉陪到底啊!——”童子乎又起作戏腔话,捏着嗓子,摇头晃脑,有姿有样,看来平日里是没少在街坊闹中游来往,学来个吹筋吹道。
瓄桥仙儿望着童子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倏乎间有些羡慕,祂觉着童子潇洒,这一潇洒,似是不曾入人间历劫过的潇洒……
祂见童子从来如此,从来为人间所见所闻津津乐道,从来可爱颜面上不曾裸露过长久的、日夜凝印的苦愁,祂就是童子啊!真好啊!
童子!
当真潇洒啊!
“仙儿,您又这样看我了。”
“是吗……又这样?我何时这样看你?”
“是啊!很多很多次!仙儿很多很多次都这样看我!……”
童子陡然将脸凑过来,“仙儿是不是——”
童子这一突地冲脸过来,回得仙儿一阵缩退,眨了眨眼,不明就里看着童子——
“……是什么?”
“暗恋我?”
……
暗?……恋……?
这是人间什么新辞儿吗?
祂还是头一回听到——
暗恋……?
暗恋?!
又好像在哪儿听闻过,又好像不曾听闻过。
人间管这叫……暗恋吗?
“何为暗恋啊?”祂向童子这般问道,真就是一个未经世事的求解者。
……
……
“仙儿!
莫不是……
莫不是仙儿是这缘由忘了尘?”
童子忽然一副犹疑,心中不免翻涌……
“我是什么缘由?”
“若真是如此——童子啊!——童子啊!那你可真是罪孽滔天了——”童子如此说道,时而仰望长空!万分感慨,时而又俯沉摇一摇头,时复而又举额担心道——“这要是真的传出去,那必将是当季霸榜三界第一大野闻了!”
“什么野闻……你在说什么啊童子!!!”
“靉!——仙儿居然是——如此之人吗!——不惜一切代价!——整整一百三十七年!在瓄桥上苦苦守候了整整一百三十七年!——只为——只为了……!”
“啊?只为什么?”仙儿听得云里雾里,不知言语,只是问道。
濮!——
紧忽!那童子嘴边传来一声紧致的破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见童子笑得弯了腰,大大开怀地笑啊笑!又是笑啊!!又是笑得了捂着腹啊!——
笑得蹲在了雪地里直不起身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去很远很远……撞在远山的岩壁上又复而回来,成了此起彼伏的回声,无穷无尽……
童子是痛痛快快地笑了!!!
笑祂?!?!!
瓄桥仙儿怔了好一会!才反醒过来了!
无论童子说得那暗恋是什么意味……祂绝对应当是被童子耍闹成笑话了!!
“童子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好好好好!!!不闹!!仙儿!!不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