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人间正逢多少雪,一数洒落我心间

?? 〔 苦洲泠 〕??

一片荒墟,岂无阴阳之数?

谁人执白指凝雪,独坐孤城待晓曐!

又谁执墨风裂鬼,一子敲残万古扃!

茫茫杀声卷地起,夜哭冻魄啼天腥!

谁人解尽苍生厄?却倚空城听苦零!

苦零、苦零、又苦零……!

几载家生彫瘵,徒令地脉含楚……

月鸦数点,啄雪焘焘……

谁望残棋未了……!

杀!杀!杀不尽昼夜轮替!

哭!哭!哭不绝生死回机!

痛!痛!痛不止糜骨冻冢!

……

长啸歌,问苍天!

?? 〔 回首闇 〕??

人间,中原。

万雪覆山,千岩俱白。

……

“下雪了。”瓄桥仙儿一掌心納住了雪花,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祂回度到人间第一句话。

“仙儿稀罕哪?”宫缘童子从祂身后蹦蹦跳跳地赶上来,肩上扛着一柄小小的拂尘,拂尘尾梢在风雪里飘舞洒洒。

“好久没见到雪了,今儿历时是?”

“玊脊十一年。”童子歪着头想了想,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肯定地点了点头。

“玊脊?那当朝皇帝是?”

“不是仙儿来世那一代了,改姓究了。”

“究?”祂听来也是耳熟。

究——究脊。

雪花飒飒飞!偏时来冷梅凝霜起,冻得人乍寒!

一路上不见飞鸟,不闻走兽,连一声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只有雪,只有两人脚下此髿此髿此髿踩碎冰雪的声音,在无边无际的白色空洞中回响!

瓄桥仙儿一路望着这片白茫茫天地!

白,除了白,又是白,除了白,还是白!

远处的山是白的,近处的树是白的,脚下这条不知通往何方的路也是白的,白得没有尽头,白得好像是一整块巨大而未经雕琢的玉落在了这天地之间。

……

“童子,我们还有多久到啊。”

“这才半天呢,我们要走到南边去,还要走上……至少也要两个月。”

“两个月!?”

“没办法呀!谁叫仙儿那年生在这里呢?这里早就被荡平了,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做到的,一百多年前这一带还是响当当第一繁华都城,商贸来往,亨通达旦,如今尽数不见了。”

“我从雪地生来的?”

“曐缘史纪载,瓄桥仙儿来人间世时太茏元年,生于宫家,姓宫名紭,二十九岁殆。”

“二十九岁?”

“嗯哪!——”

仙儿正欲听童子说下去呢,却是二人之间好一阵沉静……

“没了!? ”

“没啦!”宫缘童子挠了挠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是仙儿自己要忘尘的,曐缘史自然记不得数。”

“所以仙儿为什么要忘尘哪?您在人间过得不痛快?”童子扑然转过头来,那双澄澈如溪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祂。

痛快吗?祂不知道,忘尘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祂一直没同任何人讲过什么缘由,自从忘尘了,他自己也不当回事儿,只是知道自己忘尘了,不去人间了,常独坐于瓄水桥上,日夜吹曲,闻声阙起,偶来谱了新子歌,不过不得欲,不得乐,不得求,不得望,也不愿再来人间修历。

瓄桥上那些结得绳曲儿,一些是宫缘童子说来人间故事结得,一些是渔夫子穿桥渡过,摄舟上阴阳魂结来得,红红滕滕,繁繁杂杂,密密麻麻,唯记得没有一首曲子是祂自己的……

忘了也就忘了。

便是忘尘了,难道如今又要将它找回来?

可祂竟然也不确定了,那些忘了的东西,真的就不存在了吗?

……靉。

“仙儿?仙儿?——”

“童子你说,人间到底有什么好?”瓄桥仙儿问道。

“好啊!人间可好了!”童子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拂尘在手里舞得虎虎生风!

我每天到处看戏,热闹得很,耍趣得很!前些天还看见一个大叔——”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换了一个话头说。

“只要不教我去管上天下地的事儿,这人间看看真是好玩儿!”童子一边说一边蹦,脚下的雪被祂踩得噗噗地响……

“好玩儿……吗?”瓄桥仙儿望着童子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好像人间真有祂说的那么好玩儿。

“是啊!仙儿想不想再来人间轮回一次?”

“不想。”

“真不想?”

……

祂不想!

祂本能地,打心底里地生出一种一万种的不想!不乐意!

“我倒觉得仙儿嘴上说是不愿意,心里说是不愿意,要真入了人间,活得可比谁都敢可比谁都快活儿!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啊!——!仙儿可瞧着是乐了吧!!……”

“没有!没有!……我可不愿来……”

“真想知道仙儿当初来人间那回怎么过得,想定当是无与伦比啊!”童子仰着脸,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光。

……

“童子难道没有什么仙术可以飞去吗?”

“那怎么行!会招来祸患的!”

“有什么祸患?”

“北地荒凉,冤怨孽魂这一带太多了,祟气太重了!一施法引了魂就会被缠上的!一旦被尽数缠上了,就连神也恐无力回天,如今神仙们大多都聚在南梁,神仙要是到了荒地办事,就绝不能施法,只得徒行而去——!”

“这样啊……”

可看起来这里遍地没有人家。

“那……这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死光了。”

“啊?死光了?”

“绝地苦寒,中原又乱,人家死的死,生得也少,不生为好,生了来遭罪。”

“走到前面你就知道了!”

……

嘶——!

“好冷啊!童子你不冷吗?”

“冷?!会吗?”童子眨了眨看了看自己那身单薄的红彩花道袍,又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我舒暖得很啊,仙儿许是太久没来人间不惯了?不动腿脚了,也同人一样会麻了?”

“童子是折煞我?……”

“怎会呢?仙儿看着就命数非凡,不然何能成仙儿,定是活个千载万载升神的命啊!”童子一把子望天,一把子信说道。

……神……

“不……不当不当!”祂连连摆摆手。

……祂才不要当神,祂也不要当人,祂只想永远在祂的瓄桥上吹着祂的尺八,陪着祂的尺八……

“赶路吧……赶路吧。”仙儿轻声道。

“赶着呢,仙儿要是想一天行个十八二十万里,那我等定当义不容辞追随仙儿,誓死奉陪到底啊!——”童子乎又起作戏腔话,捏着嗓子,摇头晃脑,有姿有样,看来平日里是没少在街坊闹中游来往,学来个吹筋吹道。

瓄桥仙儿望着童子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倏乎间有些羡慕,祂觉着童子潇洒,这一潇洒,似是不曾入人间历劫过的潇洒……

祂见童子从来如此,从来为人间所见所闻津津乐道,从来可爱颜面上不曾裸露过长久的、日夜凝印的苦愁,祂就是童子啊!真好啊!

童子!

当真潇洒啊!

“仙儿,您又这样看我了。”

“是吗……又这样?我何时这样看你?”

“是啊!很多很多次!仙儿很多很多次都这样看我!……”

童子陡然将脸凑过来,“仙儿是不是——”

童子这一突地冲脸过来,回得仙儿一阵缩退,眨了眨眼,不明就里看着童子——

“……是什么?”

“暗恋我?”

……

暗?……恋……?

这是人间什么新辞儿吗?

祂还是头一回听到——

暗恋……?

暗恋?!

又好像在哪儿听闻过,又好像不曾听闻过。

人间管这叫……暗恋吗?

“何为暗恋啊?”祂向童子这般问道,真就是一个未经世事的求解者。

……

……

“仙儿!

莫不是……

莫不是仙儿是这缘由忘了尘?”

童子忽然一副犹疑,心中不免翻涌……

“我是什么缘由?”

“若真是如此——童子啊!——童子啊!那你可真是罪孽滔天了——”童子如此说道,时而仰望长空!万分感慨,时而又俯沉摇一摇头,时复而又举额担心道——“这要是真的传出去,那必将是当季霸榜三界第一大野闻了!”

“什么野闻……你在说什么啊童子!!!”

“靉!——仙儿居然是——如此之人吗!——不惜一切代价!——整整一百三十七年!在瓄桥上苦苦守候了整整一百三十七年!——只为——只为了……!”

“啊?只为什么?”仙儿听得云里雾里,不知言语,只是问道。

濮!——

紧忽!那童子嘴边传来一声紧致的破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见童子笑得弯了腰,大大开怀地笑啊笑!又是笑啊!!又是笑得了捂着腹啊!——

笑得蹲在了雪地里直不起身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出去很远很远……撞在远山的岩壁上又复而回来,成了此起彼伏的回声,无穷无尽……

童子是痛痛快快地笑了!!!

笑祂?!?!!

瓄桥仙儿怔了好一会!才反醒过来了!

无论童子说得那暗恋是什么意味……祂绝对应当是被童子耍闹成笑话了!!

“童子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好好好好!!!不闹!!仙儿!!不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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瓄桥仙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