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宅初遇

白九九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不,不对,她从来不看黄历。一只狐狸精看什么黄历?那玩意儿是人看的。

她只是想偷只鸡。

就这么朴素的一个愿望。

逃出青丘三天了,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为了化形好看,她特意把妖力都用在皮相上了,导致现在连只野兔都抓不着——不是抓不着,是追上了,打不过。

说出去都没人信。一只百年狐妖,被一只兔子蹬了一脚。

白九九揉了揉还在疼的鼻子,蹲在荒宅的墙根底下,可怜巴巴地吸了吸鼻子。

这宅子也不知道荒废多久了,到处是蛛网和灰尘,但胜在够大。她本来想找个干净点的房间睡一觉,结果刚翻过围墙,就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是鬼气!

很浓的鬼气!

白九九的狐狸眼瞬间瞪圆了。她的鼻子从小就灵,这在狐族里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但逃命好用。此刻那股子阴冷腐臭的味道钻进鼻腔,让她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不对,她现在是人形,没有毛。

但感觉是一样的。

“完了完了完了……”她缩在墙角,脑子里飞速盘算。翻墙出去?不行,外面说不定也有。找个地方躲起来?也不行,鬼这种东西鼻子不一定灵,但万一灵呢?

正纠结着,那股鬼气突然暴涨!

白九九猛地抬头,就见荒宅正厅的方向亮起一团青色的光。不是烛火,是鬼火。那光幽幽地亮起来,照亮了半坍塌的门窗,也照亮了里面影影绰绰的——

好多影子。

密密麻麻的,高矮胖瘦都有,有的缺了脑袋,有的多了一条胳膊,全都挤在那间破厅堂里,像是赶集似的。

白九九咽了口唾沫。

她活了整整一百零三年,在青丘听长辈讲过不少人间的故事。什么赶考的书生遇到女鬼啦,什么夜行的商队进了鬼宅啦,她听了都觉得好笑——那些书生商队是真没本事,换了她,早跑了。

现在她也在跑。

但她跑不动。

不是因为腿软。好吧,有一点点腿软。主要是她发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一个。

白九九僵在原地,慢慢转过头。

一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在她后脑勺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她,嘴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黄牙。

“小姑娘……”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门在磨,“你身上好香啊……”

白九九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所有狐狸精在遇到危险时都会做的事——

她笑了。

笑得很甜,也笑得很媚,那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她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拍了拍那东西的肩,柔声道:“这位大哥,你认错人了,我是妖,不是人,不好吃的。”

那东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镇定。

白九九趁机猛地往后一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对准那东西就拍了过去。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咦?”

什么都没发生。

那张符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连个火星子都没冒。

白九九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想起来了。这符是她三天前离开青丘时,从一位路过的散修身上偷的。那位散修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她以为捡到宝了,没想到是个骗子。

这符根本就是假的!

那鬼物似乎被她的动作激怒了,发出尖锐的嘶吼,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原本人形的轮廓像是被揉皱的纸,伸出了七八条漆黑的触手,朝她卷来。

白九九撒腿就跑。

她跑得很快,狐妖的底子在那里,即使妖力不济,也比普通人快上许多。但这宅子里的鬼显然不止一个,她跑过回廊,前面的路被堵了;翻过假山,上面蹲着一个;钻过月洞门,门框上挂着三个。

她被包围了。

白九九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飞速转着逃生的办法。变成原形?不行,原形更打不过。用幻术?也不行,她的幻术只能骗骗普通人,对鬼没用。

要不……求饶?

她堂堂青丘狐族的后裔,难道要沦落到向一群孤魂野鬼求饶的地步?

好吧,求饶就求饶,命比较重要。

就在她张嘴准备喊“各位大哥大姐行行好”的时候,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大半夜的,吵死了。”

白九九猛地抬头。

月光下,荒宅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锁骨。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手里拎着一个酒壶,晃了晃,仰头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然后他低下头,眯着眼看向被鬼物围困的白九九,挑了挑眉。

“咦?”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双看起来睡意朦胧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九九的狐狸本能疯狂地发出警报。

这个人……不对劲。

那些鬼物似乎也注意到了屋顶上的不速之客,几只离得近的触手立刻调转方向,朝他扑了过去。

那人连动都没动。

他只是把酒壶随手往旁边一放,然后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从袖口里夹出一张黄纸符。

那张符看起来和白九九偷的那张差不多,皱巴巴的,边角还有点卷。

但效果完全不同。

他没有念咒,甚至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抖。那张符纸便无风自燃,金色的火焰从纸面炸开,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光弧,以他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光弧扫过的地方,那些黑色的触手像是被火烧到一样,发出凄厉的尖叫,瞬间缩了回去。离得近的几个鬼物直接被弹飞出去,撞在墙上,化作一团黑雾散开。

白九九呆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人从屋顶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白九九这才看清他的长相。

清隽,疏朗,五官生得极好。但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随时要睡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到骨头里的气质。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假符纸,又看了看她,嘴角微微勾起。

“假符都敢用,胆子不小啊。”

白九九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你是谁?”

那人把手插进袖子里,歪着头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漫不经心。

“沈渡。”

他顿了顿,那双看起来永远睡不醒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极淡极淡的金色瞳光。

“天师道,最后一位传人。”

白九九觉得自己的腿更软了。

不是被鬼吓的。

是被这个人。

她修炼一百零三年,虽然不是天才,但最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这个人身上那股气息,浩瀚得像深海,她根本探不到底。

而她,是一只妖。

传说中,天师道的人,见妖就收。

白九九开始不着痕迹地往后挪。

沈渡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是环顾了一圈四周。那些鬼物虽然被他刚才那一手震慑住了,但并没有退走,反而越来越多,从荒宅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

“啧。”沈渡皱了皱眉,语气有点不耐烦,“本来只是找个地方喝酒,怎么碰上这种事。”

他偏头看了一眼正在往后挪的白九九,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后领。

白九九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你你你你干什么——”她吓得狐狸耳朵都冒出来了,两只毛茸茸的白色耳朵在头顶抖了抖。

沈渡的目光落在她耳朵上,又往下扫了一眼她身后因为受惊而弹出来的蓬松大尾巴,忽然笑了。

“狐狸精?”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笃定。

白九九觉得自己完了。

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天师道的雷霆一击。

但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

她睁开一只眼,发现沈渡已经松开了她的领子,正蹲在地上,对着酒壶叹气。

“洒了。”他说,语气比被鬼包围还沉重。

白九九:“……?”

就这?

你是天师道传人,你面对一只狐狸精,你的第一反应是——酒洒了?

这时,周围的鬼物终于按捺不住,齐齐发动了攻击。

黑雾翻涌,阴风阵阵,数十只鬼物从四面八方扑来。

沈渡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白九九,说了认识以来的第二句话。

“想活命的话,站我身后。”

白九九愣了一下,然后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蹿到了他背后。

沈渡被她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她一眼:“……你是狐狸还是兔子?”

白九九缩在他背后,只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理直气壮地说:“兔子哪有我跑得快。”

沈渡嘴角抽了抽,似乎是笑了。

他没再说话,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剑身通体银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剑身上密密麻麻刻着白九九看不懂的符文。

他左手掐诀,右手执剑,剑尖往地上一顿。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每一个字落下,脚下的地面都会震动一下。

白九九感觉到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出,像是被压抑许久的洪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从他体内迸发,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些扑来的鬼物被金光一照,像是被烫到一样尖叫着后退。

“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他剑尖一指。

金光化作万千细丝,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射去,精准地贯穿了每一只鬼物的身体。那些狰狞扭曲的鬼魂在金光中剧烈颤抖,然后像是被融化了一样,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荒宅安静了。

所有的鬼气、阴风、鬼火,全都消失了。月光重新照下来,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落叶和灰尘。

白九九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她修炼一百零三年,见过不少捉妖师、散修、方士,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不用念咒?不对,他念了,但念得跟背书似的,敷衍得要命。不用法器?不对,他用剑了,但那剑更像是随手拿的。

这个人……

强得离谱。

沈渡收起短剑,拍了拍道袍上不存在的灰,又蹲下去捡他的酒壶。

摇了摇,还有一点底子,他满足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还呆在原地的白九九。

月光下,少女的狐狸耳朵还没有收回去,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她生得娇憨明丽,一双狐狸眼尤其灵动,此刻正圆溜溜地瞪着他,里面写满了震惊。

沈渡看了她两秒,忽然开口。

“你刚才用的那张假符,是从一个穿灰袍的老头那里偷的吧?”

白九九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做的。”沈渡面不改色地说,“那老头是我的符,被我买来当废纸用的。”

白九九:“……”

她花了三两银子,从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手里买了一张符。

结果是废纸。

还是从这个人手里流出去的废纸。

沈渡看着她的表情,难得地心情好了几分。他站起身来,拎着酒壶往荒宅外面走。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对了。”

他头也没回,声音懒洋洋的。

“你身上沾了鬼王的引魂香,不管跑到哪里,那些东西都会找上你。”

白九九脸色一变。

引魂香?她什么时候沾上的?

“那种东西只有我能解。”沈渡终于回过头来,月光映在他瞳仁里,那抹金色若隐若现,“但你是一只妖,我是天师。”

他顿了顿,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说,我该不该帮你?”

白九九看着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什么滥好人。

他在钓鱼。

而她,就是那条上钩的鱼。

但她没有选择。

因为一股新的鬼气,已经从远处飘来了。

白九九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道长……”

她的狐狸耳朵往后一压,尾巴夹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我请你喝酒,行不行?”

沈渡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她那双水汪汪的狐狸眼上。

沉默片刻,他伸出手。

“带路。”

白九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上前去,一把握住他的手,拽着他就往外跑。

“道长你太好了!我知道城外有一家酒肆,他家的桃花酿特别好喝,我请你,我请你——”

“放手。”

“不放不放,万一你跑了呢?”

“……我是说,你的尾巴扫到我了。”

“哦哦哦对不起!”

月光下,一人一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荒宅外的长街上。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荒宅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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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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