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雾

我叫沈寻。

六月末的江城,暑气炽盛。公安大学的毕业典礼如期举行,操场上整齐列队的藏蓝色制服连成一片,人声喧沸,掌声层层叠叠漫过整片绿茵场。

四年警校生涯,至此落幕。

我站在队伍中段,身姿挺拔,制服规整,眉眼安静地落在远处的主席台。周遭是同窗肆意的笑语,有人畅谈基层历练,有人期许专项岗位,少年意气滚烫鲜活。

唯独我,心境沉寂无波。

四年里,我拿下每一次专业综评第一,刑侦侧写、现场勘查、痕迹检验、案件推演,所有科目稳居年级断层榜首。在全系师生眼里,我是天赋拔尖、为刑侦而生的天才新人。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近乎偏执的精进,从来无关天赋与荣光。

它始于十二岁那年,一场定论为意外的车祸。

那年我十二岁,生日当天,天气晴好。父亲沈景明休了短假,打算出门为我选购生日礼,母亲许知柔随行同往。

沈景明从业十余年,是市局经验老道的刑侦民警,观察力敏锐,行事审慎,驾车素来稳妥。那日离家前,他神色微沉,临行特意检查了随身记录本,动作仓促,并不似寻常出门逛街。

无人预料,这是诀别。

两个小时后,交警队的电话打进家里。

城郊环山公路,车辆高速失控冲出路基,车体严重损毁,沈景明与许知柔当场身亡。

后续卷宗、现场报告、官方通报,所有材料口径统一:操作失误,交通意外。

现场无打斗痕迹,无第三方肇事车辆,无监控异常。证据链单薄规整,完美贴合意外定论,案件草草归档,从此封存。

可我始终不信。

多年后我反复翻阅公开案卷,比对路况、车速、行车轨迹,找出了无数处无法合理解释的细微破绽。只是当年我年幼,无权、无力、无渠道,只能看着一桩疑点重重的命案,被彻底盖入尘埃。

父母离世后,我的生活骤然崩塌。亲友疏离,家境清冷,无人再顾念一个孤女的处境。就在我学业难以为继的时候,一笔固定、长期、匿名的资助,持续汇入我的账户,覆盖了我初中、高中所有学费与生活开支。

捐助从未间断,不留姓名,不露踪迹。

这份无声的支撑,陪我熬过了最窘迫灰暗的六年。

高考结束,我以极高分数考入江城公安大学。入校登记当日,辅导员私下告知了我真相。

常年匿名资助我的人,是本校刑侦系特聘导师,温岚。

也是我父亲沈景明,当年带出来的最后一届学生,最得意的门生。

我自此拼凑出完整的过往。

温岚二十二岁那年即将从警院毕业,前途坦荡,前程可期。也正是那一年,沈景明夫妇车祸离世,旧案草草了结。

恩师骤逝,疑点沉底。那年刚走出校园的温岚,放弃了所有保研、选调的优质机会,直接扎根江城刑侦一线,从基层警员一步步爬升,数年时间,坐稳省厅刑侦科科长的位置。

知晓真相的那一刻,我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我要考入江城省公安厅,要进刑侦科,要走到她看得见的地方,要站在她身边。

四年警校,我刻意靠近。

她是讲台上严谨克制的专业课导师,逻辑缜密,授课极致专业,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唯独对我,总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偏重。

实训出错,她会单独留下纠正细节;考核瓶颈,她会标注我的薄弱模块;熬夜备赛的深夜,办公室总会多出一份温热的餐食。

她从不提资助,不提过往,不提沈景明。

我也从不点破。

十年时间,从懵懂少女到警校毕业生,我心知这份羁绊早已超越普通师生。其中藏着感恩、敬佩、依赖,还有日积月累、心照不宣的惦念。

隔着师徒名分,隔着年岁阅历,隔着我背负的陈年旧怨,我们始终保持着最克制、最安稳的距离,无人言说,彼此守护。

掌声落定,毕业典礼结束。

人流四散,周遭满是合影留念的喧闹。我收好手中的毕业证与省厅录用通知书,抬眼看向操场西侧的梧桐荫下。

一道挺拔的警装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温岚身形清瘦,站姿笔直,藏蓝色制服衬得肩线利落,肩章肃穆。阳光穿过梧桐枝叶,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褪去了课堂上的严苛,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静。

她的目光精准越过人群,落至我身上。

四目相对。

她轻轻颔首,动作极淡,是独属于我们之间的致意。

我抬步穿过散去的人群,走到她面前,声音平稳规矩:“温老师。”

“毕业了。”温岚开口,声线清冷温润,不带多余情绪,“明天正式入科?”

“是。”我抬手递出录用函,“明日八点,到刑侦科报到,以后请温科长指教。”

温岚垂眸扫过纸面,目光短暂停留,抬眼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认可:“你的在校成绩、实战测评,历届最优。不必拘谨。”

她向来吝于褒奖,寥寥一句,已是极高肯定。

微风拂过枝叶,碎光浮动,周遭的喧闹仿佛被无形隔绝。

“想清楚了?”温岚看着我,目光通透,似能看透我所有藏于平静之下的执念,“省厅刑侦压力大,接触的都是最阴暗凶险的案子,和校园实训完全不同。一旦入队,没有退路。”

我清楚她话里的深意。

她不止在问我是否适应警队,更在问我,是否决意踏入那桩尘封十年的黑暗里。

我直视她的眼底,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疑:“我想清楚了。”

温岚沉默两秒,微微点头:“明天准时到岗。跟着我,踏实做事。”

“好。”

简单两句对话,落定了我往后的人生。

辞别温岚,我独自离开警校,驱车回到空置多年的老宅。

房屋干净整洁,是我常年定期回来打扫的结果。屋内陈设一如旧貌,墙上挂着多年前的全家福,画面里的父母眉眼温柔,岁月安稳。

我走进书房,拉开最内侧上锁的抽屉。

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静静躺在其中。

十年里,我利用所有课余时间,搜集整理了这场车祸的全部资料。当年的路况通报、道路勘测数据、车辆损毁检测报告、目击者零散口述、天气记录、出警台账,所有公开可查的细碎线索,尽数被我逐条梳理、归档记录。

案卷定论干净利落,字字皆是意外。

可我翻遍千页资料,依旧找不到一处能够完全说服自己的逻辑闭环。

沈景明当日出行反常,临行翻阅私密工作笔记,神色凝重,绝非单纯出门购置礼物。结合他当年经手的多起悬案,种种痕迹都指向——他当日出行,大概率与私下摸排的隐秘线索有关。

只是当年所有线索全部断裂,无物证、无人证、无突破口,最终只能永久封存。

十年来,此案无人再提。

世人只知一对刑警夫妇意外离世,无人深究意外之下,是否藏着人为的预谋与杀戮。

而当年经手跟进这桩案子、唯一对定论存疑、却因证据不足无力翻案的人,就是刚刚站在梧桐树下的温岚。

我很清楚,我四年拼命精进,放弃所有退路考入省厅,从来不是为了安稳的仕途。

我要进刑侦科,要站在当年我父亲奋战的岗位,要跟着温岚,重新重启这桩被封存十年的旧案。

我要补齐所有断裂的线索,撕开被精心伪装的真相,找出藏在暗处的真凶,为枉死的父母讨回迟到多年的公道。

窗外日光灼灼,一如十年前那个晴朗的生日。

尘封的迷雾即将被亲手拨开,沉寂多年的旧案,终于等到重启的那天。

所有人都以为我年少成名,凭天赋跻身省厅刑侦队伍,前途坦荡,熠熠生辉。

没人知道,我的所有锋芒与强悍,皆是十年执念淬炼而成。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天才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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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恨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