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番外六 枯槐古村

暮云低低压在连绵的田垄之上,晚风裹着枯草的尘土,远远送过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只是那叫声虚弱沙哑,听着便透着几分萎靡。

沈砚辞与林聿离开渡河口之后,沿着河岸小路走了大半日,按照村里艄公的指引,前方不远便是槐落村。艄公临走时反复叮嘱,叫二人尽量绕开此地。槐落村近来不安,村中接连有人染了怪疾,一开始只当是秋时疫气,请来乡间郎中诊治,汤药灌下去非但不见好转,反倒日渐沉重,已有两三户人家闭门不出,气氛压抑得吓人。

“若是寻常时疫,郎中的方子多少该有些效用。” 林聿将短刃换到顺手一侧,目光望向远处隐在暮色里的村落轮廓,村口立着一棵极大的枯槐树,枝干虬曲光秃,没有半片叶子,远远看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爪,“只怕不是疫病,又是邪术作祟。”

沈砚辞指尖摩挲着袋中符箓,眉心微蹙。方才一路走来,路边田埂上的野草成片发黄枯萎,地气滞涩阴冷,确实和普通瘟疫带来的景象截然不同。寻常疫气污浊散漫,而这里的阴邪之力凝而不散,像是被人刻意收拢在村子之中。

“先小心入村,不要贸然出手,先查清根由。” 他低声嘱咐,取出两张清心符,一张递给林聿,一张自己收好,“此地邪气藏得隐晦,极易被当成疫症,稍有不慎,便会被邪术引动心神。”

二人放缓脚步,不多时便走到村口那棵枯槐之下。树干粗壮,树皮皲裂脱落,树身上密密麻麻刻着许多浅淡的圆纹,一圈叠着一圈,纹路发黑,渗入木质深处。树根位置,还摆着不少早已干枯的供品残迹,发黑的米粒、朽坏的纸帛散落在泥土里。

林聿弯腰,指尖悬在供品上方,不直接触碰,只凝神感知片刻:“这槐树成了阵基,邪力借古树扎根全村。”

村里静得可怕,街巷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院门半掩,听不到孩童嬉笑,连往日此起彼伏的炊烟都寥寥无几。偶尔从门缝里透出几声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沉。

他们沿着青石街巷缓步往里走,路过一户敞开院门的人家,院内卧着一名面色青灰的老者,气息微弱,额头上贴着一张粗糙的黄纸,纸上画着杂乱无章的歪扭纹路,根本不是正统驱邪符,反倒像是引邪的咒文。守在一旁的妇人双眼红肿,见两个陌生外人进来,先是一惊,随即慌忙上前阻拦,神色惶恐。

“二位快走吧,村子里闹疫,会染上病的!”

沈砚辞放缓语气,轻声安抚,又问起病情由来。妇人哽咽着道出实情:最开始病倒的是村西的猎户,自他在枯槐树下捡到一块黑石之后,便开始发热咳喘,身上生出暗褐斑纹。没过几日,邻里接连病倒。村里来了个黑衣术士,说这是山神降罪,教各家在门前贴他给的符纸,日日往枯槐树下供奉吃食,便能平息灾祸。谁料供奉之后,病人反倒越来越多。

“黑石……” 沈砚辞心中一动,和林聿对视一眼,“那术士便是借疫掩邪,以枯槐为阵,用村民供奉的精气滋养邪阵,那些符纸不是驱疫,是锁困病人体内生机的。”

妇人闻言茫然,半信半疑。沈砚辞没有多争辩,取出一枚清秽丹,请她温水给老者服下,又在院角布下一道净秽符,暂时隔绝邪气侵入。老者急促的喘息稍稍平缓下来,妇人又惊又喜,连忙道谢。

二人辞别妇人,径直往村西走去。越靠近枯槐树的根部,阴冷气息越是浓重。树底泥土松软,埋着数块乌黑的卵石,正是妇人所说的黑石,石块表面萦绕淡淡的黑气,源源不断把邪气散入地底,顺着泥土脉络蔓延至全村家家户户。

“阵眼便是这黑石,枯槐吸纳地气,再借所谓疫病收割生魂。” 沈砚辞蹲下身,仔细观察黑石排布,“这是散魂阵,最擅长伪装成瘟疫,官府和郎中都难以分辨。”

就在这时,巷尾传来一阵冷笑。那名黑衣术士从一间土屋阴影里走出来,一身粗布黑衣,眉眼阴恻,手中握着一根槐木法杖,杖头缠着一缕灰黑色发丝。他早就察觉二人进村,一直在暗处观望。

“两个多管闲事的小辈,接连毁了我同党的谋划,今日送你们一并留在这里,化作阵中养料。” 术士法杖重重一顿,周遭空气骤然变冷。

埋在土里的黑石黑气暴涨,枯槐树光秃秃的枝条无风自动,疯狂扭动。一股浑浊的黑气顺着街巷席卷而来,黑气之中裹着病者的残念幻像,哭嚎呻吟之声四起,试图扰乱二人神志。不少潜藏在周边的邪气凝聚成朦胧黑影,朝着他们扑杀过来。

林聿提刀上前,刀锋凛冽,寒光一次次劈开扑来的黑影。黑气黏腻,被刀锋斩碎之后又会缓缓聚拢,难以一次性根除。他一边缠斗,一边寻机牵制黑衣术士,不让对方有机会加固阵法。

沈砚辞站在后方,飞快捻动符纸,一道道净邪符接连飞出,金光落在黑石之上,黑石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黑气随之减弱几分。但黑石一共五块,分散埋在树根四周,想要尽数摧毁,需要片刻排布大阵的时间。

黑衣术士见沈砚辞要破阵,眼中凶光毕露,舍弃林聿,法杖一挥,一道浓稠黑煞直袭沈砚辞面门。林聿见状,立刻纵身斜掠,横刀挡在沈砚辞身前,黑煞撞在刀身,激起一阵刺鼻的腥气,震得他手臂发麻,后退两步。

“别分心,稳住!” 沈砚辞沉声提醒,手上动作不停,将五枚镇石符按照五行方位凌空布开,符光连成一圈,笼罩整棵枯槐树。

黑衣术士疯狂催动术法,抽取阵内积攒的病者精气,化作一道巨爪狠狠拍向符阵。符阵金光剧烈摇晃,几欲崩碎。

沈砚辞凝神稳住阵基,看准空隙,将一道焚邪主符掷向树根正中最大的那块黑石。

“轰隆!”

黑石应声炸裂,乌黑黑气冲天而起,随即被符阵金光绞碎。剩下四块黑石失去主阵牵引,力量大减,接连被镇石符击穿,一块块崩裂开来。

维系阵法的根基一毁,枯槐树扭动的枝条瞬间垂落,萦绕整个村落的浑浊黑气缓缓消散,那些幻听黑影随之消融无踪。

黑衣术士失去阵法加持,一身力量迅速衰退,踉跄跌坐在地,满脸难以置信。他本是之前蛊婆的同门,听闻渡河口蛊婆失手,便躲到这偏僻古村,想出借疫布阵的法子,自以为能藏得天衣无缝,没料到依旧被寻来。

林聿上前,用锁邪符封死他周身邪脉,令他再也无法催动邪术。

邪气散去之后,村中压抑沉闷的气息一点点化开。沈砚辞又配了许多清秽草药,教村民熬煮,驱散残留在屋舍里的余毒,又叮嘱众人不要再往枯槐树下供奉。先前病倒之人,只要精气尚未耗尽,慢慢便能好转。

村民们得知真相,又后怕又感激,纷纷拿出干粮饮水相送。

夜色彻底铺满村落,星月从云层里慢慢露出来。沈砚辞和林聿婉拒了村民留宿的好意,辞别槐落村的众人,再次踏上路途。回头望去,那棵枯槐树静静立在村口,不再有之前害人的阴森气息,只等着岁月慢慢风化腐朽。

林聿擦了擦刀刃上沾染的黑气残渣,轻声道:“藏在乡野之间的诡术,总是换着法子伪装。”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停下。” 沈砚辞抬眼望向远方的山道,晚风掀起他的衣摆,“还有很多地方,在等着我们。”(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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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诡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