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夜雨渐渐转小,化作细密绵雨,飘洒在青溪镇的屋瓦街巷。
古戏台之上,七枚厌胜阴钉整齐摆放在防水布上,钉身漆黑锈蚀,纹路扭曲,最后那枚钉底镌刻的 “玄” 字,在手电光束之下分外刺目。大阵根基已断,萦绕数月的刺骨阴寒一层层褪去,空气中只剩下雨后木头潮湿腐朽的普通气息。
戏台内外,紧绷许久的警员们长长松出一口气,不少人后背已经被冷汗与雨水浸透。方才镜中虚影、凭空戏腔,已经超出所有人过往办案认知,若非沈砚辞在场,今夜众人困于煞局之内,后果不堪设想。
林晓戴好手套,小心将七枚阴钉逐一装入物证密封袋,每一袋都做好编号登记。
“阴钉作为关键物证,立刻封存,连夜送往市局物证实验室,做金属成分、残留物双重化验。” 林晓有条不紊下达指令,“另外,把引煞簪一并送检,比对上面的刻字与阴钉标记,确认同源。”
“明白!” 警员接过证物袋,神色郑重。
沈砚辞站在戏台边缘,目光望向望月塘的方向。
戏台阵根虽已拔除,可望月塘作为煞口,数月以来吸纳了数条枉死之人的怨气,塘底积存的余煞,不会随阵根被毁立刻消散。
百魂养煞局,戏台为根,水塘为泄口。根断,口尚在。
“林队,大阵已经拆解,但望月塘的塘底余怨还在。” 沈砚辞缓缓开口,“接下来几晚,镇上依旧会有人梦魇缠身,体质偏弱的女子,还有被余煞侵扰的风险,不可大意。”
林晓心头一紧:“阵已经破掉,还会出事?”
“不会再发生被器物操控投水的命案,但余煞扰魂,足以搅乱人的心神。” 沈砚辞解释,“幕后布局者虽已逃走,可他留在塘底的怨气不散,若是放任不管,余怨日积月累,难保不会被其他人二次利用。玄门商会手下爪牙遍布,难保不会有人折返此地捡漏。”
林晓立刻安排:“我安排民警分片巡逻,重点看护十八岁至二十五岁的女性居民,晚间提醒家家户户关好门窗,尽量不要独自靠近望月塘。明天一早组织全镇通告,提醒居民不要捡拾路边老旧首饰木器。”
公事部署完毕,戏台现场交由警员留守看护,沈砚辞与林晓一同走下湿漉漉的石阶,踩着积水返回镇上老街。
雨丝拂过脸颊,夜色将古镇裹入安静。街上家家户户已经熄灯,巷弄幽深,只有路灯投下昏黄斑驳的光晕。
二人走在青石板路上,鞋跟踩过积水,溅开细碎水花。
“沈小姐,关于玄门商会,你知道多少?” 林晓侧过头,语气压低,这是她第一次接触这种游离于世俗法律之外的隐秘黑暗组织。
沈砚辞袖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那道灼烧留下的旧疤痕,旧伤仿佛感应到阴钉上残留的煞气,微微泛起一阵隐痛。
“玄门商会,表面上是全国各地古董、民俗器物贸易行会。暗地里,收拢大批修习邪术的术士,专门在偏僻村镇、城郊地块布下各类养煞、敛运的凶局。”
沈砚辞的声音平淡,却藏着压了三年的沉冷。
“他们贩卖特制诡器,售卖风水改运的邪术服务,用人命、亡魂怨气去换取财运、气运。钱财源源不断流入上层,底层的术士只负责四处布设凶局。三年之前,我的师门渡诡一脉,专做拆毁凶煞大阵、化解民俗邪祸之事,屡屡断他们财路。一夜之间,师门上下尽数遭袭,典籍烧毁,院落付之一炬。”
林晓脚步一顿,心底生出沉甸甸的压抑。
一桩古镇连环命案,背后牵出的,竟是一场灭门旧案。
“当年案子报案了吗?” 林晓问道。
“报过。” 沈砚辞淡淡苦笑,“商会手段周密,现场全部处理干净,一切都伪装成意外失火。没有物证,没有人证,最后只能以意外火灾结案。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人。三年来我隐姓埋名四处漂泊,躲到青溪镇,本只想悄悄搜集线索。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他们的手笔。”
林晓沉默片刻,语气坚定:“如今我们握有阴钉、引煞簪这些物证。我会把灭门这条线索一并上报专案组。世俗律法,一定会追究他们。”
“玄门商会善于伪装,很多上层人物披着商人、风水大师的外衣,人脉盘根错节。取证会格外艰难。” 沈砚辞并不乐观,“今夜逃走的这名布阵术士,只是一枚小棋子。抓住他,才有可能顺着往上摸。”
谈话间,二人走到老街岔路口。
巷子深处,一道佝偻的黑影一闪而逝。
速度极快,贴着墙角阴影,转瞬就要拐进更深的窄巷。
“谁!”
林晓职业本能瞬间警觉,厉声喝出,手已经按向腰间配枪。
那道黑影被喝声惊动,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脚步,踉跄着向黑暗深处逃窜。
“追!”
林晓立刻快步冲上前,沈砚辞紧随其后。
雨水打湿巷道,青苔湿滑,脚下石板凹凸不平。窄巷纵横交错,是古镇老居民区,支路繁多,极易脱身。
黑影对这片街巷极为熟悉,不断绕着岔路躲闪。那人身上散发出一丝淡淡的阴煞气息,微弱,却逃不过沈砚辞感知。
此人,接触过戏台那座百魂养煞局。
不是主谋布阵之人,却一定和整件事脱不开干系。
转过两道矮墙,前方是一处废弃老院落。院门朽坏敞开,黑影一头钻了进去。
沈砚辞与林晓紧随而至,踏入院内。
院子荒置多年,杂草丛生,断壁残垣遍地,墙角堆放一堆破旧纸人、残破戏曲头冠,正是旧时戏班丢弃的杂物。
院中空空荡荡。
人不见了。
“四面围墙很高,没有翻墙出去的痕迹,人还在院子里。” 林晓举着手电,光柱扫过各个角落,仔细搜寻。
手电光芒扫过地面,地上留有湿漉漉的泥脚印,脚印走到墙角一处地窖盖板前面戛然而止。
地窖盖板半开,黑漆漆洞口往外飘出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
“躲在地窖下面。” 林晓示意沈砚辞靠后,自己慢慢拔出警棍,缓步靠近地窖口。
就在这时 ——
哗啦!
数张剪好的纸人从地窖里面猛地抛飞出来!
纸人被雨水打湿,在空中飘散开,一张张画着简略五官,借着残存微弱煞气,朝着二人扑面而来。
纸人替魇!
沈砚辞眸光一凝,伸手一把拉开林晓。
一张张纸人擦着林晓肩头飞过,撞在身后墙壁上,接触空气正道气息,瞬间蔫软,失去所有异动,变成普通浸湿的纸片落在泥水之中。
“只是迷惑人的小术法,没有杀伤力。” 沈砚辞出声安抚。
地窖底下传来拖沓挪动的声响,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出来!不要再反抗!” 林晓对着地窖洞口喊话。
良久,地窖内部,一个五十多岁的佝偻男人,扶着土壁,慢慢爬了上来。
男人一身破旧灰布短衫,浑身沾满泥土污水,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躲闪,右手手腕之上,有一道暗红色旧烫伤,指尖残留着黑褐色锈迹,正是长期打磨阴钉、炮制诡器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继续逃跑,跌坐在泥水里,浑身发抖,垂着头。
警员听到动静也已经赶到,迅速上前将男人控制住。
林晓蹲下身:“你是谁?戏台的百魂养煞局,是不是你布下的?庙会的旧物摊,是不是你摆的?”
男人垂着头,浑身不停哆嗦,嘴唇嗫嚅,眼神涣散,仿佛心神受了很重的侵扰,嘴里反复喃喃念叨几句话。
“不是我…… 我只是干活的…… 我不敢…… 他们逼我的……”
“我不做,他们就要害我家孙女……”
沈砚辞站在一旁,静静打量此人。
这人身上煞气沾染很重,神魂已经被邪术反噬损伤严重。他确实动手打造引煞簪,布置戏台小摊,但,**他不是真正的阵主**。
真正布下百魂养煞整套大阵的人,术法造诣远高于眼前这人,今夜破开镜中虚影那一刻,便已经远远逃离青溪镇。眼前这个人,只是被留下来处理器物、摆摊投放引煞簪的底层爪牙。
“谁逼你?玄门商会的人?” 林晓继续追问。
听到 “玄门商会” 四个字,男人身体猛地一颤,惊恐地拼命摇头,仿佛光是听到名字就万分恐惧。
“不能说…… 说了,全家都要死……”
无论怎么问话,男人只是反复重复这几句,神智昏沉,再不肯吐露更多有效口供。
沈砚辞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搭在男人肩头,一股温和的正道气力缓缓渡入,稍稍抚平他被煞气搅乱的神魂。
男人混沌的眼神,短暂清醒一瞬。
沈砚辞声音放轻:“布阵害人,害死三条无辜姑娘性命。你也是被胁迫,但罪孽已经铸成。告诉我,指使你的人,是什么模样,去往何方?”
男人瞳孔微微收缩,嘴唇颤抖,艰难吐出零碎信息。
“穿黑袍…… 左眉一道疤…… 做完这单,要去下一个镇子…… 往南边,河溪镇……”
说完这一句,男人脑袋一歪,再度陷入浑浑噩噩的状态,再也问不出半个字。
林晓站起身,神色凝重。
“河溪镇。又一个目标。”
如果不能及时赶过去,很快,河溪镇,又会重演青溪镇的悲剧。
雨水渐渐停歇,东方天际,隐隐泛起极淡的鱼肚白。漫漫长夜即将落幕。
沈砚辞望向南方,沉沉夜色还未散尽。
抓住的只是底层傀儡,那名左眉带疤的阵主,已经赶往下一处地点,准备开启新的凶局。
青溪镇的劫难结束,但杀戮还没有停下。
林晓转头看向沈砚辞:“沈小姐,我需要立刻带人赶往河溪镇,阻止新的凶案发生。你……”
沈砚辞握紧袖中那枚刻着玄字的阴钉,眼底锋芒渐起。
蛰伏躲避换不来安宁。恶人步步向前,她便只能步步迎上。
“我同你们一起去。”
“玄门商会布下的局,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天边微光破晓,渡诡之路,离开古镇,向着下一处险境继续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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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余煞缠镇,暗线窥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