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距离上次在桉城纯才训练基地进行的英语竞赛,要是丁卫高不给他发消息,于泯星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生活已经是一滩烂泥,抽不出任何一点精力去分给距离他生活越来越遥远的“学习”板块。

距离上一次坐在教室里,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原来他已经退学这么长时间了。

云玥那边估计是得到了竞赛方的消息,丁卫高发信息跟他说云玥高兴地在全班上宣布了这个好消息,羡慕嫉妒死一大群人。

于泯星依稀记得这个竞赛的前三名好像有什么奖励。

【丁卫高:这哪能叫奖励啊,简直是飞升了!】

【丁卫高:你不记得,我可记得牢牢的。】

【丁卫高:竞赛前三名可以直接保送剑桥大学!!!早知道有这种比赛,我在我妈刚怀上的时候就托梦给她说胎教给我放雅思托福熏陶。】

【Xing:前三名,其他两个呢,有宣布吗?】

丁卫高回的很快,大概又在老师巡查过的课上偷偷拿手机。

【丁卫高:好像宣布了,一个叫简易,一个叫余什么,我记不得了。】

简易,余亦时。

脑海里浮现出这两个人,于泯星宽慰地笑了。

真好啊。

无论是家世,样貌,还是学习成绩,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丁卫高兴高采烈地发完,被偷偷换座位过来假装问题实则摸鱼的支郁然看见,用书盖住半张脸,小心翼翼地挪到连辰的位置上,“给谁发消息呢?”

“给于泯星啊,告诉他白榆竞赛的事儿。”丁卫高探头探脑地张望一圈,再次确定没有老师,“咋啦?”

“你就这么直接发了?”

“对啊。”丁卫高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大大方方的。

“你傻啊!”恨铁不成钢,支郁然把声音压的很低,“于泯星也参加了竞赛,虽然是被云玥拎过去强制要求的,那人家心里能好受吗?”

丁卫高一拍脑袋,压根没想到这茬。

在支郁然的口头调整下,丁卫高发过去一长段解释自己没有别的意思的消息,足足占据五行。

于泯星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把丁卫高吓够呛,还以为支郁然的一番“你完了”的恐吓真的要变成现实。

两分钟后,对面回了个“?”

踏实了。

这才是于泯星。

说起竞赛的事,那天之后于泯星和简易就没联系过,他在微信列表里翻找联系人,点击去发现头像朋友圈和朋友圈背景全部变黑。

以他对简易的了解,大概是这时候也被烦着。

简易家境优渥,保送的事在他家肯定最后的结果没那么简单,管理严格程度让于泯星想起了杨可予和白沅。

丁卫高发来的一长串里提到以后肯定还有别的机会,这算不了什么。

于泯星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扬起一个难看的笑容。

比起于徐安要出狱那件事,其他任何事都真的不能算什么,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所有事情都不会有如果。

就算他真的中了英语竞赛的前三名,也没有享受的福气。

于徐安会让他去国外读书吗?抛去所有的一切不谈,最现实的一个问题:钱呢?

一趟跨国机票,学费,书本费,餐费,生活费从何而来?

他咬咬牙真的能凑出一趟机票钱,然后呢,办护照拿行李坐上飞机,到地了他就在英国露宿街头,整日凭着那口蹩脚的英语去找工作?还是乞讨?

太不切实际了,于泯星想。

白榆家里估计也在讨论这件事,距离上次之后于泯星有好几天没见到白榆。

也是,他平常要上课,放学要补习,于泯星在酒吧白班夜班来回倒,两人能见面的时间要特地错出来。

剑桥大学。

手比脑子快,于泯星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看那里距离桉城到底有多远了。

“……”

下午,于泯星忽然收到了杨可予发来的消息——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两个人为什么有好友,是第一次见面在白榆家吃饭时,杨可予说什么以后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联系她,于泯星没办法拒绝才加上的。

不过加上后也一直在列表里躺尸,两人的聊天框干净的像是被可以清理过。

【杨可予:泯星啊,白榆今天晚上不回家,他外婆过生日,我呢马上要和你白叔叔赶飞机,能不能麻烦你过来照看一下他那只猫?我通过监控给你开大门。】

于泯星昨天一连上了白班和夜班,自从离于徐安出狱时间越来越近,他就越来越拼命地挣钱。

本来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回酒吧的,从自己家到白榆家过去怎么也要一个多小时。

猫……那只叫清汤,被白榆捡回来的流浪猫。

他最终还是心软地答应了,即刻动身,为了不耽误时间,甚至扫了共享单车。

结账时他有点后悔。

比他想象中的贵,现在是省钱赚钱的时候,不如自己跑过来,只要跑快点,累一些算什么。

于泯星发现自己在任何和白榆这个名字挂钩的事情上都会冲动。

这不对。

来的路上下起了补水喷雾似的小雨,于泯星没带伞,头顶被水雾喷湿。

到了地方,安保已经很熟悉他,打了个招呼就把门打开让他通过。

进门他立刻低头往花园方向走,原本打算速战速决放完猫粮铲完猫屎就立刻往回跑的思路在视线中出现一双高跟鞋时被打断。

是杨可予,她没走。

清汤好好地睡在窝里,猫粮和水都很充足,像是刚换的。

“于泯星。”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他先听见空气的破空声,像电视里看到的武侠片,利箭破开阻碍,咻的一声,又脆又响。

像一把芹菜在耳边被用力折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然后脸上才炸开一片滚烫的热。

于泯星没来得及躲,整个人被那一掌扇的往侧边偏了一大步,往后踉跄几秒才停下来,啪叽踩到雨水里。

很热,很烫。

比白榆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时还要烫上好几倍。

乌黑的眼睫上挂满细小的雨珠,眼睛一眨,雨珠就扑棱棱地掉在身前,落在脏污的鞋尖上。

于泯星感觉有雨点砸在眼球上,顺着痣滑下来,融进泪里。

脚底板传来的温度通过神经和皮肤,带着传输的延迟性,脸上的热和身下的凉在身体里碰撞,好半晌于泯星才反应过来,鞋袜一起湿了个透顶。

他闭了一下眼睛,看见自己穿了很久的,还是小姨在海城给他买下来的运动鞋泡在草地上的水坑里,白鞋变的灰扑扑脏兮兮的。

于泯星往旁边移了半步,将自己从低处拯救出来。

雨似乎下的更大了。

雨丝顺着低垂的脖颈滑入衣领,一丝一丝,落在皮肤上又轻又凉,不疼,但很密。

他没由来地想到那晚手心里捧着的萤火虫。

于泯星抬手抹了一下后颈上的水,抬起头。

杨可予的手落在身侧没完全放下,被精心保养过的手微微张着,漂亮的指甲和闪亮的戒指落上了雨滴,大概她的掌心也是麻的。

她从名贵的奢侈品包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走近了,直接往于泯星胸口上一拍。很重的一下,好像要把另一张脸的那巴掌补回来一样。

坚硬的信封,边角戳在锁骨上,有点疼。

他没接,故意和他作对似的,信封掉在身侧的水坑里。里面的照片滑出来两张,跳进他的视线。

照片大概是偷拍的。很远,很糊,依稀能辨认出那两个身影,并排坐在草地上——以及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在萤火虫的光下,明晃晃的。

于泯星的呼吸徒然放轻。

他蹲下身去捡,捡的时候看见第二张照片,是手机截图,白榆手机的定位在“小别野”网吧和酒吧里。

那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定位。

照片的边缘被雨水泡的卷起边角,杨可予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你爸的事情,我知道了。”

捡起照片的手失控地一抖,照片重新落在水里。

他抬起头,雨丝擦过他的另外半张脸,热的像是又被扇了一掌。

“我说他为什么突然要看萤火虫。”杨可予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条不容拒绝的通知,“他保送剑桥了,你知道吧。”

“原本我们给他的规划就是这样,好好念书,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结婚。”她没什么表情,“于泯星,你和他不一样,我和你妈也不一样。”

于泯星腿有点麻,他把照片叠好塞回信封里,没有递还给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扯到另一件事上。

她说不一样。

当然了,当然不一样。

他从未否认过自己和白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于泯星捏着信封的边角,刚才戳他锁骨的那角已经变得软塌塌,一用力就会断掉。

“是我的问题。”他说,“不要说我妈。”

“要说。”

杨可予没放过任何人。

“你知道吗,你妈和你爸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答应,我和白沅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答应。为什么?因为当时白沅的事业才刚刚开始,你妈说我跟着他风险太大,要小心签字签名,还搬出网上那种新闻案例来吓唬我。”

“还好我当时没听你妈的,不然现在怎么能成为人人羡慕的阔太太?我看你妈就是小心眼,自己嫁了个又穷又丑的,看不得我过好日子,生怕自己一个高材生被我一个学历没她好的人比下去。于泯星,你妈就是这么虚荣,这么利己的一个人,从来只考虑自己。”

“不是的。”于泯星站起来,“她不是。”

于泯星看过叶梦鸢的日记。

如果她真是这样的人,那为什么又去给杨可予当伴娘,婚礼忙前忙后,时不时地做了甜点蛋糕送过来,永远是杨可予喜欢的口味。

她不懂美甲,为了杨可予结婚好看,上网自己看了很多搭配,每一套衣服都提出合适的意见。

在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怀孕时,去照顾怀孕的杨可予,在她家被上门医生检查了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有孕在身,自己也是需要被照顾的孕妇。

“是你。一直冷血无情的都是你!你为她做过什么?!”

于泯星攥紧信封。

“今年是她的第十年忌日,你有一年去看过她吗,有吗?葬礼又为什么不来?”

“你有想起过她吗?”

“我一直以为你是我妈最好的朋友。”于泯星硬生生忍住哽咽,“那天我找了你很久,到处问人有没有看见你,结果呢,你根本就没来。”

“你从来没有真心拿她当朋友,从来就没有看得起过她一次。”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你,是你没有心,不配。”

“你知道什么!”杨可予气红了眼,声音因为拔高而破音,“是你妈清高,她有正眼看过我吗?她就是嫉妒,就是恶心!你以为说起这些我就能原谅你了?我告诉你,看在她的面子上,我送你出国,不许去英国,离白榆越远越好,也不许过来找他,你跟你妈,还有你那个爸,你们一家人恶心透顶!你害死了你妈,你小姨,现在难道还要来祸害我家吗?!”

肩膀被丢过来的包砸中,咚的一声,同样的位置,更疼。

杨可予在草地上丢下一张银行卡,拿起包包快步离开。

清汤被动静惊醒,走出窝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见于泯星过来蹭他的小腿。

于泯星蹲下身抱起猫,把脸深深地埋进清汤柔软的肚子。

毛湿了。

被雨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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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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