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黑木崖上

令狐冲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上黑木崖。

上一次来,是为了任我行,为了向问天,为了江湖道义。那一次血雨腥风,刀光剑影,他带着必死之心,也带着对任盈盈的愧疚与感激。而这一次,他孤身一人,怀里揣着一壶酒,腰间悬着那把已不再属于他的独孤九剑,心里装的,却是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名字。

东方不败。

这名字在江湖上,是禁忌,是传说,是午夜梦回时最艳丽也最可怖的鬼魅。可此刻在令狐冲心头盘旋的,却不是那绣花针下无数亡魂,而是那一袭红衣,那张脸,那双眼睛。

他想起那一日。

那一日,黑木崖顶,风云变色。任我行、向问天、上官云,还有他自己,四大高手围攻东方不败。那一战,他以为会是生死相搏,会是惊天动地。可当东方不败真正现身时,他竟看得呆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令狐冲自认阅尽人间美色。任盈盈清丽脱俗,小师妹岳灵珊活泼娇俏,蓝凤凰热情如火,仪琳纯净如莲。可东方不败的美,却全然不同。那是一种超越性别的、近乎妖异的美。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嫣红。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袭大红衣袍裹着纤瘦的身形,行动间衣袂飘飞,竟比女子还要婀娜。

可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睥睨天下的狂傲,有看破世情的淡漠,有游戏人间的戏谑,还有一种令狐冲说不清的、深深的寂寞,几乎要溢出来。

那一战,东方不败终究是败了。可令狐冲知道,若非他分心去救杨莲亭,他们四人早已命丧当场。当东方不败的绣花针刺入任我行肩头时,令狐冲的剑也抵在了他的咽喉。可东方不败没有刺下去,他只是看着杨莲亭被杀,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的失神,那一瞬间的绝望,那一瞬间的——解脱。

令狐冲的剑没能刺下去。

他后来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是为了他那一瞬间的失神?是为了他那一声叹息?还是,还是因为他那张脸?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记得,东方不败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不解,有一种令狐冲从未见过的柔软。然后,他转身,跃下了黑木崖。

那一跃,如一只红蝶坠入深渊。

令狐冲以为他死了。

他为此消沉了许久。任盈盈陪在他身边,温柔如水,体贴入微。他知道自己应该感激她,应该珍惜她,应该与她携手退隐江湖,从此琴箫和鸣,笑傲山林。可每当夜深人静,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一袭红衣,那一抹凄艳的笑容,那一双寂寞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令狐冲是什么人?是华山派大弟子,是日月神教向问天的结义兄弟,是任我行的准女婿。他怎能对一个男人,不,对那个魔教教主,对那个杀人如麻的东方不败,生出这样的念头?

可他就是忘不了。

他试着用酒浇愁,可酒入愁肠,愁更愁。他试着用剑发泄,可剑走轻灵,却总是不自觉地画出那一日的轨迹。他试着对任盈盈更好,可每当他看到任盈盈温柔的笑意,心中却涌起更深的愧疚与不安。

终于,在一个月夜,他做了决定。

他要去找东方不败。

哪怕他死了,他也要找到他的尸骨。哪怕他活着,他也要再见他一面。他要知道,那一日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究竟是什么意思。

离开那日,是个阴天。

令狐冲在任盈盈的房门外站了很久。他手中捏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盈盈亲启”四个字。他本想当面告诉她,可临到门口,却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他怕看见她的眼睛,怕看见她眼中的信任与欢喜,怕自己一开口,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最终,他将信轻轻塞入门缝。

信很短。他写了整整一夜,涂涂改改,最后只留下几句话。

“盈盈: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非去不可。你不必等我,也不必找我。我令狐冲此生欠你太多,无以为报。若来世有缘,结草衔环,再还此债。冲。”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把剑,他带走了。独孤九剑的剑谱留在华山,可剑是向问天赠他的,剑上刻着“独孤”二字,是他这一生最珍视的东西。他将剑裹在青布里,背在背上,一路向西。

这一路,令狐冲走得很快。他沿着官道往西,过潼关,入秦地,再折向南,沿汉水而下,直抵鄂西。黑木崖在鄂西群山之中,山势险峻,崖壁如削。他走了大半个月,终于又站在了那座熟悉的山崖之下。

他没有从正面上山。正面的石阶早已荒废,铁链上锈迹斑斑,山道上长满了杂草。他从后山的密林中攀援而上,施展轻功,如一头灵猿般穿过荆棘与藤蔓。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站在了崖顶。

崖顶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上一次来,这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可此刻,崖顶却干净得诡异。血迹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尸首不见了踪影,连那些残破的兵器、碎裂的砖石,都被清理得整整齐齐。只有那座雄伟的成德殿,依旧矗立在崖顶中央,朱红的宫墙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殿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门便无声地滑开。殿内空旷幽暗,只有烛火摇曳。他穿过前殿,绕过回廊,一步步走向后殿。

后殿的门敞开着,他站在门口,看见了那一幕。

夕阳从窗棂中斜斜射入,在地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光中,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对着一面铜镜梳头。那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袍,长发如瀑,垂至腰际。他的手很白,很细,拈着一把玉梳,一下一下,缓缓梳理着长发。那动作优雅从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

令狐冲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认出了那个背影,认出了那件白袍下纤瘦的腰肢,认出了那一头如云的长发。可他又有些不敢认。因为那个背影,太安静,太柔和,完全没有了当日黑木崖顶的杀伐之气。

“你来了。”

那人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令狐冲耳中。那声音清越婉转,如珠玉落盘,却又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令狐冲喉咙发干,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令狐冲的呼吸停滞了。

那张脸,比记忆中的更美。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秀挺,唇色嫣红。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睥睨天下的狂傲,没有看破世情的淡漠,没有游戏人间的戏谑。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袍,领口微敞,露出纤长的锁骨。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妖异美丽。

令狐冲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东方……不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东方不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玉梳放在镜台上,然后缓缓走到令狐冲面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优雅从容,白袍的下摆轻轻摇曳,露出赤着的双脚。他的脚很白,很小,踩在冰冷的地砖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在令狐冲面前停下,仰头看着他。

令狐冲这才发现,东方不败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他需要仰头才能看着令狐冲的眼睛,可那仰头的姿态,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骄傲与倔强。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东方不败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却带着一丝审视。

令狐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找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问那一日他眼中的柔软?是为了再见他一面?还是,还是因为他忘不了他?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来看看你。”

东方不败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令狐冲。

“看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我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败军之将,一个众叛亲离的魔头,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令狐冲脱口而出。

东方不败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令狐冲,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你知道我练了葵花宝典。”他说,“你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令狐冲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来?”东方不败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令狐冲看着他,看着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看着那双寂寞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向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东方不败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软,被他的大手包裹住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来找你,”令狐冲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是因为我忘不了你。”

东方不败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抬头看着令狐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怀疑,有迷茫,还有一丝令狐冲曾在黑木崖顶见过的柔软。

“你……”东方不败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令狐冲说,“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这很荒唐,很可笑,很——不可理喻。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令狐冲一生浪荡,从不被世俗礼法所拘。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想来找你,我就来了。”

东方不败看着他,眼中的柔软渐渐扩散,却又被一层怀疑所覆盖。他抽回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淡漠的神情。

“你忘不了我?”他轻笑一声,“你是忘不了我的容貌,还是忘不了我的葵花宝典?”

令狐冲一愣。

“令狐冲,”东方不败说,声音冷了下来,“你当我是什么人?你以为我是那种会被甜言蜜语迷惑的深闺女子?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令狐冲看着他,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笑了。

“你以为我是来偷葵花宝典的?”他问。

东方不败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令狐冲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那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他把酒壶递给东方不败。

“喝一口?”他问。

东方不败看着那壶酒,又看着令狐冲,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没有接酒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若不信,”令狐冲说,“我可以发誓。我令狐冲若对葵花宝典有半分觊觎之心,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东方不败看着他,眼中的怀疑渐渐动摇。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的脸微微泛红,衬得那张脸越发艳丽。

“好酒。”他说,声音柔和了些许。

令狐冲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情。他伸手,轻轻拭去东方不败唇边的酒渍。

东方不败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你信我了?”令狐冲问。

东方不败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酒壶还给令狐冲,然后转身走到榻边坐下。

“你今晚住哪?”他问,声音淡淡的。

令狐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里这么大,总不会连一间客房都没有吧?”

东方不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我这里没有客房。”他说,“你若不嫌弃,就睡在这里吧。”

令狐冲看着他,看着那张妖异美丽的脸,看着那双寂寞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走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他不是为了葵花宝典,不是为了他的容貌,而是为了他这个人。

可他终究没有动。

他只是在榻边坐下,又灌了一口酒。

“好。”他说,“我就睡这里。”

东方不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起身,走到镜台前,拿起玉梳,继续梳理长发。

令狐冲看着他,看着那一头如云的长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看着那纤瘦的背影在光中显得越发柔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对了。

夜深了。

令狐冲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知道东方不败也还没睡。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中千头万绪。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令狐冲猛地坐起身。他凝神细听,那呻吟声又传来一声,比刚才更清晰,更痛苦。

他跳下榻,赤着脚跑到隔壁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

月光从窗中洒入,照在榻上。东方不败蜷缩在榻上,身体微微颤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手紧紧抓着被褥,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东方不败!”令狐冲冲到榻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东方不败睁开眼睛,看着他,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是一声痛苦的呻吟。

“走火入魔……”他艰难地说,“葵花宝典的内力……失控了……”

令狐冲心中一紧。他知道葵花宝典的内力诡异非常,一旦失控,轻则武功全废,重则性命不保。他顾不得多想,伸手抵住东方不败的后背,将自己的内力缓缓输入。

可他的内力一进入东方不败体内,就像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东方不败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猛地抓住令狐冲的手,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肉中。

“没用的……”他说,声音断断续续,“葵花宝典的内力……至阴至寒……需要……需要纯阳之气……”

令狐冲愣住了。

纯阳之气。

他忽然想起,华山派的内功心法中,确有一门纯阳内功。那是他师父岳不群所授,他虽未精修,却也略知一二。可这门内功,需要以纯阳之体修炼,而他并非什么纯阳之体。

等等。

令狐冲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低头看着东方不败,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看着那双痛苦却依旧清澈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东方不败在试探他。

他假装走火入魔,假装需要纯阳之气,实际上,他是在试探令狐冲。他想看看,令狐冲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是为了他的容貌?是为了葵花宝典?还是,还是为了他这个人?

令狐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有心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他知道了东方不败的试探,却并不揭穿。因为他知道,东方不败之所以试探,是因为他害怕。他害怕令狐冲是来骗他的,是来偷葵花宝典的,是来——伤害他的。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伸手,将东方不败抱入怀中。

东方不败的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他的脸贴在令狐冲的胸口,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眼中的痛苦渐渐被一层迷茫所取代。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

“别说话。”令狐冲说,声音低沉而温柔,“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他低下头,在东方不败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东方不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抬头看着令狐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

“我令狐冲一生浪荡,”令狐冲说,“从不被世俗礼法所拘。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想抱你,我就抱了。我想亲你,我就亲了。我想——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就在一起了。”

东方不败看着他,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层水光所取代。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将脸重新埋入令狐冲的胸口,然后,轻轻地,将手环上了他的腰。

月光从窗中洒入,照在两人身上。令狐冲抱着东方不败,感受着他身体的柔软与颤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放不下这个人了。

而东方不败,在他怀中,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试探成功的得意,有得偿所愿的欢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依恋。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人相拥。

这一夜,黑木崖上,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雨腥风。只有一壶酒,一轮月,和一个浪子,一个魔头。

还有一个,刚刚开始的,荒唐又美丽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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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黑木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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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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