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予舟额角青筋直跳，心里又荒唐又窝火，一遍遍告诫自己别冲动不能再像高中时那样轻狂，可架不住这人颠倒黑白无端曲解，他憋了不到三秒理智就彻底断线。
“神经病！”初予舟抬手就给了对方一拳，冷风中甩下一句低骂蹬车离开。许亦故捂着被打中的肩膀，痛是痛了点，心底却再次生出一种熟悉感。
“小伙子。”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的老大爷开了口，把许亦故的魂叫了回来，“人都走远咯，眼睛还直愣愣追着人家呢？要我说分明是你自个儿心思不单纯，怎么还把名头扣给别人了。”
许亦故也摸不透方才自己那反常的举动，瞥见大爷一副看透世事的神情，便笑嘻嘻地凑近讨教：“老人家，您眼光通透，不如跟我说道说道，解解这心里的疑惑呗？”
大爷斜睨了他一眼。方才给自己找的借口头头是道，连他都以为许亦故真有急事要办，怎么偏偏碰上那个年轻人就干出这么不着调的言行。
大爷好心点拨他：“就算想招人注意，也不着用这种讨人嫌的法子。人家天天骑车走这条路道，又不是专程为了你来的。”
“是我误会了啊。”许亦故收了笑，望向初予舟远去的方向，眼底泛起懊恼。他摩挲着被揍过的小臂，低声轻叹：“看来真得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赔个不是了。”
……
初予舟攒了一路的火，推开家门就见初小橙守在玄关。
她的双手牢牢背在身后，这副专候他开口的架势，让初予舟顿时泄了气，不愿自己的脸色惊着对方，便点了点头轻唤：“小橙。”
初小橙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目光从初予舟脸上移到肩头，最后定在袖口那片暗沉的水渍上，当即蹙眉问道：“哥，你衣服怎么弄的？”
“没事，就路上遇到个傻逼被泼了一身。”初予舟脱下沾着污渍的外套随手丢进洗衣机，目光扫过衣料上结块发白的奶渍，瞬间想起要带给初小橙的热牛奶。
心头掠过一阵闷涩，他垂下眼补了一句：“只是可惜，本来给你带的牛奶也全洒了。”
“牛奶算什么，哥你平安无事最重要！”初小橙笑得轻快，藏在身后的手又往后缩了缩。
初予舟弯腰换鞋时，余光把她的小动作收进眼里，唇边终于带了点笑意，轻嗯了一声：“说得没错，平安最重要。”
他直起身，目光落回初小橙藏在身后的手上：“那现在该聊聊你了。神神秘秘的藏了东西，非要等我回来当面讲，到底是什么事？”
初小橙笑容僵了几分，不自觉往后缩着退了半步，“哥，咱们要不先吃饭吧？我怕你现在知道了，会更生气的……”
“不行。现在说。”初予舟眉眼敛去了仅剩的温和，瞬间端起兄长沉稳严肃的模样。父母走得早，叔婶又向来心软纵容，家里只有他能压得住初小橙的性子。
初予舟态度格外认真：“小橙，做错事就要坦然承认，老实告诉我到底闯了什么祸？”
初小橙抿了抿嘴，把手从身后拿出一张纯白色卡片，上面印着银色的字迹：“哥，你知道那个云梦科技的‘千夜旅’吗？”
初予舟一听到云梦两个字就想起方才许亦故那张脸，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却仍抱着侥幸心理问道：“知道，怎么了？”
初小橙递过卡片：“前两年云梦科技开启体验名额报名时，对参与者身份核验太严了，我未成年过不了系统，就……拿你的信息报了。我不知道会中奖，真的不知道！我一开始就是想玩玩，填了那个问卷！”
初予舟接过卡片走向沙发，打开竟发现是虚拟男友的体验项目，当即教育道：“小橙，你现在应该以学习为重，适当放松心情是好的，但不准谈恋爱。”
“哥你放心，我现在对恋爱一点兴趣也没有。”初小橙也坐到一旁，见初予舟仍有些怀疑地看着自己，连忙举手发誓：“之前就是小说看多了觉得挺浪漫的，有点憧憬。现在喜欢看别的类型，已经不会了！”
说起这个，初小橙忽然抓住初予舟的手臂撒娇道：“哥，你每天都那么累，刚好可以放松一下，去试一试嘛！”
“……”初予舟又想起许亦故那句“我对男人没兴趣”，他要是没记错，这分明是男友体验项目吧？自己真的很像需要这个的人吗？
初予舟无奈开口：“小橙。你应该知道的，我不是……”
“知道！”初小橙打断他，“哥，你本来就对什么都没兴趣，这个肯定也影响不了你，就当我替你报了个放松体验嘛！”
这是一回事吗？
初予舟一想到许亦故，便说服不了自己参加这种项目，这么好的机会还是让给别人吧。认识的人中林野最为向往，也不知那家伙中没中签，他这么想体验千夜旅，想必是不会在意这点小细节的。
初予舟：“我给林野打个电话。”
初小橙：“你要把名额让给别人？不行！”
初予舟已经拿起手机，听到她的抗议，手指果真就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初小橙见这招有用，知道初予舟心软见不得自己失望，趁机继续：“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其实特别好奇这个项目，可名额只能本人参加不能转交，所以才想让你替我去。你就去体验一次，回来讲给我听好不好？”
可恶，确实拿捏住了自己。
初予舟看着妹妹自知理亏，仍然充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果然怎么都说不出口。可总是这样纵容，迟早要把她惯坏。
为了初小橙的未来着想，这一次必须坚守住原则。初予舟干脆别开眼，径直起身走向厨房，打算以准备午饭为由暂且避开。
背影决绝，步子却拖得没什么底气。
初予舟拉开冰箱门，看着自己上一次回来时买的食材已剩不多，便知道初小橙有好好吃饭，这一点是值得表扬的。
初予舟心下满意，面上却不想显露，毕竟满脑子都是别的烦心事。他懒得再想菜单，索性按着路上想好的来，取出两颗番茄放到水龙头下冲洗。
初小橙看向暖阳中，初予舟假装忙碌而不看自己的背影，知道这一次彻底没戏了。她轻叹一声，还未落地便听到一句闷闷的：
“下不为例。”
初予舟依然没回头，把洗好的番茄搁进沥水篮，顿了顿，才问道：“明天，什么时候的？”
话没说完，初小橙已经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哥！你最好了！”
初予舟赶紧把沾着水的手抬高，侧身退开半步，无奈笑道：“小心点，待会溅你一身了。”
*
次日，阳光明媚。
初予舟站在云梦科技大厦前，仰头望了一眼那栋通体玻璃幕墙的建筑，心里简单算了一下估计得有五十多层往上。日光刺目，晃得他眯了眯眼。
初予舟又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张卡片，白底银字被日光一照，同样让人感到不舒服。
明明在见过许亦故后，他便在心里发誓绝不再和那人有任何牵扯，结果隔天，自己就主动跑来了人家公司。
这算什么？
初予舟无奈叹气，来都来了，想那么多干嘛。
既然答应了初小橙，就应该做个好榜样，不能够言而无信。
初予舟推开旋转门，跨进大厅的第一反应就是开阔，科技感，冷气也开得很足，和外面闷热的午后完全是两个季节。
他还没适应这股凉意，前台小姐便已倾身微笑道：“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初予舟把卡片递过去，“千夜旅。”
“请稍等。”女生接过卡片在电脑上扫了一下，目光忽然抬起多看了他一眼，“初予舟先生？”
“嗯。”
“这边已为您登记好了。请随我来。”
初予舟跟着前台小姐往电梯走，在路过一楼左侧的公共接待区时，看见不少记者聚在那里，长枪短炮架了一地。他猜测，这些人是来采访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位中签人员，询问对千夜的体验感如何。
前台小姐带他走到一台电梯前，刷卡按下楼层：“初先生，请直接到三十八层，会有人接待您。”
初予舟点点头：“好，谢谢。”
电梯门合上。初予舟看了一眼按键面板，只有三十八层一个亮着的数字，之前在楼下阳光晃眼，他只猜了个大概，现在终于看清了。这座大厦一共六十一层。
初予舟不由感叹：“真高。”
电梯上行很快，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亮起，转眼接近三十八层。初予舟只祈祷中途最好别遇到许亦故，免得两人尴尬。
本来昨天揍了许亦故只是一时冲动，就没想过在这偌大的城市里，还有第二次和对方碰面的机会，自己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随着电梯内“叮”的一声，楼层到了。
初予舟暗暗庆幸，一路上别说许亦故，连个同乘的人都没有。或许就像出门前初小橙说的，一定会有不一样的体验。今天真是自己的幸运日？
外面只有一位穿职业装的年轻女性等在电梯口，侧身抬手示意：“初先生，这边请。”
初予舟跟在后面，再经过几扇紧闭的门时，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门牌上，数据监控室、项目统筹部。
初予舟承认，就算自己讨厌许亦故，也得客观评价这家公司确实专业。
如果毕业以后能入职这样的地方，倒是一个不错的发展前景。
直至两人走到尽头，女人推开了一扇门。
房间朝西，整面落地窗几乎占满了外墙，午后两点的阳光将半间屋子照得透亮。三十八层足够高，云梦科技在此买下了整片开阔区域，即便地处繁华地段，窗外也没有任何遮挡物。
室内陈设极简，初予舟的目光自然落在中央那三张皮质的躺椅上。在场除了几名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还有另外一对男女。
看工作人员还在忙碌，两位体验者也没被叫去开始，初予舟索性走到窗边欣赏风景。
整座城市铺展在眼前，远处是密集耸立的商业楼群，天际线起伏处几座更高的地标建筑矗立其中。
他低头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想若是等到日落，霞光铺满楼群该是怎样一番漂亮的景象。这座城市的美貌他许久才见一次，许亦故是否会经常站在这样的一扇窗前，不知看的是不是同样的景色。
初予舟皱了皱眉，自己怎么又想到对方了？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室内。
设备恰好调试到最后一步，一名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从调试台后走出来，手里托着一只浅灰色绒布托盘，上面并排放着三枚黑色手环。
他走到中央那排躺椅旁，先将其中两枚手环分别放进对应的扶手卡槽。只是轮到第三枚时，他侧过身，肩膀抬起的高度恰好挡住了墙上的监控探头。
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插片，飞快地卡进手环底部的接口，千夜的指示灯跳了一下由蓝转红，不过一秒又恢复如常。
男子直起腰朝调试台那边瞥了一眼，两个同事正低头核对参数没人往这边看，肩膀刚松下半寸一转头，视线正撞上初予舟。
他手一哆嗦，那只手环从指间滑出去，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无声无息滚到躺椅腿旁边。
初予舟其实什么也没看清。他刚转身看自己的位置，余光扫到那边灯闪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工作人员手里的东西掉了。
他上前两步弯腰捡起手环，询问：“这样摔了一下，没问题吗？”
男子接过手环，指尖在接口处飞快抹了一下确认插片没有松脱，才扬起脸说笑道：“没事没事，我们公司的产品质量很好，抗摔。千夜旅已经准备开始了，您也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吧。”
初予舟一脸平静：“这就是我的位置。”
男子显然没想到，刚开始看到体验的选项内容时，还以为参与者是女生。他脑子没反应过来便脱口而出：“原来您喜欢男生？”
初予舟：“？”
他很无语，已经是最近第三次听到了，落在工作人员眼里却成了审视。男子飞快地垂下头，道歉道：“对不起，多嘴了。是我工作失职，我并没有其他意思。”
初予舟笑了笑：“那你以后真得小心了，别把这么好的工作弄丢了。”
男子表情一僵，随即压低声音说了句“您说笑了”，便收了脸上的不自在，直了直腰，换回公事公办的口吻：“咱们还是先开始体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