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钟表铺的胆小鬼

“咔嗒。”

铜齿轮卡进卡槽。

林盏蹲在地上,拇指按了按边缘,没松。左手探进工具箱,摸到第二格布袋子,抽了根细铜丝出来——手稳得像钉在地上。

指尖捻着转了两圈,打了个极小的结。结打好了,她用指甲掐了掐线头,指甲盖压出一道白印——松手,弹回来,不会散。

工具箱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木纹里嵌着细碎的铜绿。她不用看就知道哪一格放什么。

墙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尖叫。

又尖又亮,像一根针,刺破了好几堵墙,最后闷闷地落进这间操作间里。

林盏的拇指顿了半秒。然后继续掐线头。

指腹上沾着铜绿,暗绿色的,蹭在铜丝上,留下一道印子。她翻出一小块麂皮擦了擦——擦不干净,铜绿已经嵌进指纹里了。

架子上整整齐齐排了三层齿轮。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比指甲盖还小。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齿缝里没有一点灰。

最上面那层,第三排,第七个——是她今天换下来的。磨损了三个齿,再用下去会卡。

“嘀——”

腰上的对讲机响了。

“林盏?林盏在吗?”

是前台的声音,沙沙的,混着背景里的叫喊声。好像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

林盏伸手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按钮有点黏手,她皱了下眉。

“在。”

“第三幕准备了啊,还有五分钟就到你这关了。”前台的声音有点喘,“今天这批客人里有——嗞——特别能喊,你待会儿……嗞——”

信号断了。只剩沙沙的电流声。

林盏把对讲机放回腰上的口袋。口袋是她自己缝的,大小刚好塞一个对讲机和一个哨子。针脚很密,用了三年,没开过线。

她继续拧手里的螺丝。螺丝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铜屑掉下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她吹了一下,铜屑飘开,落在地上的木屑里,找不到了。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三点十七分。还有五分钟。

她站起身,膝盖咔了一声。蹲久了,腿有点麻。她拍了拍裤子上的铜绿,拍不掉——得回去洗。

走到墙边,她伸手拨了拨最下面那层齿轮。齿轮“咔啦咔啦”转起来,连着墙后面的机关,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延迟三秒。正好。

她数着:一、二、三。

第三秒的时候,墙对面传来“咚”的一声——机关到位了。

她又走到房间另一侧,掀开布帘。布帘上沾着灰尘,还有几缕蜘蛛丝。后面是一道暗门。

她推了推。门轴“吱”了一声——该上油了。

“哐当!”

暗门突然从外面被撞开了。

林盏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齿轮架上,最上面那层晃了晃,一个小齿轮滚下来,“叮”地砸在她脚边。

一个人冲了进来。

很高。穿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帽子绳一长一短,左边的垂在胸口,右边的塞在衣服里。

他喘得很厉害。胸口剧烈起伏,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指节泛白——门框是木头的,被他抓出五道白印子。

他身上有股味道。汗水混着外面的灰尘味,还有一点很淡的、像是雪松的味道。

林盏看着他。

他也看着林盏。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跑——”

他开口。声音很低,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只吐出一个字。

下一秒,暗门外面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很重。很慢。一步一步,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震得架子上的齿轮微微发抖。

谢时衍的脸色变了。

林盏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原本就紧,现在更紧了,咬肌鼓起来一块。

他往房间里退,反手想去拉暗门——

来不及了。

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口。

惨白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裂到耳根,一直裂到下巴。身上的袍子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袍子下摆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拖在地上留下一道印子。

是NPC。林盏认出来了,是第二幕的“敲钟人”。

她皱了下眉。第二幕的怎么跑到第三幕来了?串场了?

“敲钟人”缓缓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房间里的两个人。动作很慢,像发条没上满的木偶。

谢时衍背靠着墙,呼吸越来越急。他手在旁边乱摸——一下摸到了齿轮架的铜柱,攥紧了。指节白得像纸。

林盏往前走了一步。

“走错场了。”她说。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敲钟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盏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个哨子。塑料的,透明的,绳子挂在脖子上。她含进嘴里,吹了一下。

“嘟——”

很短的一声。

“敲钟人”站住了。然后缓缓转过身,袍子扫过门槛,“沙沙”地走了。暗红色的印子拖出去好远。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咚……咚……咚……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房间里重新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嘀嗒嘀嗒。三点十九分。

谢时衍靠在墙上,慢慢松开了攥着铜柱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红印,是铜柱的纹路。

他抬起头。

帽檐的阴影下,林盏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下颌的线条,很紧,绷成一条直线。嘴唇很薄,颜色偏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出去。”林盏先说了。

他愣了一下。

“这边是后场。”林盏指了指暗门旁边的另一扇门,“从那边走,能绕回第二幕。”

谢时衍没动。

“还有三分钟开场。”林盏说,“你现在出去还能赶上队伍。”

谢时衍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点了下头,没说话,转身从那扇侧门走了。门“咔嗒”一声合上。

林盏站在原地,看了那扇门两秒。

然后她走回齿轮架旁边,蹲下来,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小齿轮。齿轮上沾了点灰,她用袖口擦了擦,放回架子上。

手有点凉。她搓了搓手指,接着拧刚才没拧完的螺丝。

三点二十分。第三幕的客人到了。

林盏披上斗篷,拽了拽帽绳,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斗篷料子很粗,磨脖子,她扯了扯领口。

帘子被撩开,一群人涌进来,叽叽喳喳的,一共六个。

林盏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没动。她在等。

穿粉色卫衣的小姑娘最先凑过来:“钟表匠NPC对不对?”

林盏从阴影里走出来。头埋得很低,声音也压得低:“……修钟的?”

“主钟坏了。”林盏打断她,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零件散了。找齐了,拿过来。”

“自己找。”

小姑娘噎了一下。“这么酷的吗……”她小声嘀咕。

六个人散开找零件。房间里顿时热闹起来。

林盏退回角落,靠墙站着,闭上眼。

耳朵里全是声音。她能分出哪个人在哪——戴眼镜的在左边架子,粉卫衣在中间主钟旁,蓝头发在右边柜子……

陆陆续续有人把零件送过来。林盏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往主钟上装。

她的手很稳。每一个齿轮卡进去都刚好,“咔嗒”一声,严丝合缝。不用看,用手摸就知道对不对。

每个人过来,林盏都只说一个字:“放。”

十分钟后,最后一个齿轮也装好了。

林盏伸手拨了一下主钟的摆锤。

“当——”

钟声沉厚,在狭小的房间里荡开来。墙上所有的钟突然都走快了。秒针转得像飞一样。

主钟的表盘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扇暗门。

一群人笑着闹着往暗门走。小姑娘路过的时候回头问:“哎NPC小姐姐,后面还有多远啊?”

林盏没抬头,蹲在地上收拾工具。“三幕。”她说。声音很小。

小姑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蹦蹦跳跳地跟上了。

暗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林盏把工具一件一件放回工具箱,擦干净手上的铜屑。

该下班了。

她直起身,刚要摘斗篷——

“咚。”

暗门又被推开了。

林盏的动作顿住。

她转头。

不是刚才那队人。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黑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正往后看。帽子绳还是一长一短。

后面跟着的是个男生,跑得气喘吁吁的,扶着膝盖直咳嗽。脸涨得通红,刘海都湿了,贴在额头上。

“不是……谢哥……你跑那么快干嘛……”男生边喘边说,话都说不利索,“我都……跟不上了……”

前面的谢时衍没理他。他转过头,视线扫过整个房间——然后落在了林盏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林盏认出他了。就是刚才误闯进来的那个。

谢时衍也认出她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帽檐下的眼睛眯了眯。

“你——”他开口,刚说了一个字。

“咚——咚——咚——”

走廊里又传来了那个熟悉的、沉重的脚步声。比刚才更近了。震得地板都在抖。

谢时衍的脸色变了。

“怎么又是它?!”后面的男生哀嚎了一声,声音都破了,“谢哥,它是不是跟我们杠上了?!”

谢时衍没说话。他下意识往后退——

退得太急,肩膀撞在了身后的齿轮架上。

“哗啦”一声。架子上的齿轮掉下来好几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林盏被撞得往前趔趄了一下。她本来站在齿轮架旁边,正收拾工具箱。

这一撞,她整个人往前冲,手往胸口一撑——

“哐当。”

什么东西从她胸前的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一块怀表。

铜壳,磨得发乌。表盖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去年冬天她在雪地里摔的。

玻璃表面碎了,裂纹从中心往外爬,像一张蜘蛛网。表盘里的指针歪歪扭扭地挂着,还摇摇晃晃走了两秒——

“嘀嗒。”

停了。

三点三十三分。

房间里很静。墙上的钟还在走,嘀嗒嘀嗒。只有这块,不走了。

林盏的脸白了。

她蹲下去。手指有点抖。她把怀表捡起来,碎玻璃渣子蹭过指尖,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她没管。

拇指按在表盘上,碎玻璃扎进指腹,她也没松手。

表盖摔开了半边。内侧那两个字——“守时”——裂成了两半。字是师父刻的,用小刻刀一刀一刀刻的,刻得有点歪,但很深。

师父走了三年。这块表跟了她三年。没摔过。没碰过。连擦都只用最软的麂皮。

现在碎了。

“对不起。”头顶传来声音。很低,就在她头顶上方,离得很近。

林盏没抬头。

“我赔你。”他又说。

脚步声往前挪了一步。木地板吱了一声。

林盏往旁边挪了挪,把怀表往身后藏了藏。藏在斗篷的阴影里。

“不用。”她的声音很轻,有点哑,“旧的。”

谢时衍看着她。

她一直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鼻尖和下巴。耳朵尖却红着,红得像被烫了一下。

手里攥着那块碎表,指节都捏白了,嘴上却说旧的。

谢时衍沉默了两秒。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亮了。

“加微信。”他说。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二维码。

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勾出下颌的线条。他的下颌线很锋利,像刀刻的。

“修好了,多少钱我转你。”

林盏没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沾了点铜绿。

“我能修。”她说。声音很小,但很稳。

谢时衍举着手机,没收回手。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咚——咚——咚——

“不是谢哥,”后面的男生快哭了,声音都在抖,“那个敲钟的要来了,咱能不能先加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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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钟表铺的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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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流影帝是我死忠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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