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感觉明随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后来自己抽时间把床单被罩全洗了个遍，褥子也找个没人的地方晾晒，但因没带备用的床品，他躺着硬木板睡了两夜。
而这之后，更加麻烦的事情还在等着他。
挥之不去的记忆犹如恶鬼伏肩，明随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抽离，不断告诉自己江时渡这人就没有同理心，哪里来的能力去爱别人？
“我不是一个趁手的玩具，也不喜欢被人玩弄感情。”汹涌的情绪因不合适的场所而压下，明随松开拽着对方衣领的手，到嘴边的话挑挑拣拣只说出了句，“算了，就这吧。”
过多的讲述曾经什么都得不到，他也不想再用当年和江时渡对峙，只盼望这次教学能够早点结束，他好回到小窝里继续猫着。
明随转身往外走，但对方并不打算放过他。
腕上一紧，在他往外抽离时对方刚巧松手，而后又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再次将他握住，两人掌心贴着掌心，指尖触着手背。
不属于自己的温热如同电流般直达大脑皮层，明随一个激灵，耳朵先人一步反应唰地烧红起来。
“别走…”江时渡喊他，“我想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都没有！你个渣男！
明随瞪他一眼，胳膊使劲儿甩了甩，但甩不掉。
“别逼我抽你！”
他对渣男的定义很广泛，不限于感情，但必然包括人品，就连和现任伴侣上床不提前告知没了初次的都算。
“松手！”
“小随……”
“你他爹的——”抬起另外的胳膊，眼看又要重拳出击。
江时渡沮丧着脸，被逼无奈了般垂下眸子，眼睫颤动似是有什么东西挂在上面摇摇欲坠。
“好吧我承认。”他松开手揉了揉鼻根，动作看上去像在偷摸拭泪，“我骗了你，我不该拿眼镜撒谎，但我不是故意的。”
明随瞪大双眼，一脸“你必须给我说清楚”的愤懑。
……
为了将事情娓娓道来，明随再次被江时渡约了出来。对方提前拎着小蛋糕前来，还是他最爱的芒果味。
牌子是没听说过的，不过不重要，他不会为五斗米折腰，是一个眼神都不会给那个小玩意儿的。
“说吧。”
双手抱臂端的是拷问犯人的模样，明随人还没坐下，质问的话语便飘去了餐桌上。
江医生好脾气的递来菜单，“可以先陪我吃顿饭吗？我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今晚订在了一家很有名气的火锅店，生意火爆，座位需要排号预约，但江时渡运气非常好，来了也不用排队，直接进包厢。
“陈野没带你吃好吃的？”明随没好气的冷哼。
江时渡：“他那样说你，我不想和他一起吃饭。”
明随：“……”
菜点了，鱼丸毛肚和牛片，加麻加辣加科技与狠活，抱着必须让对方辣出原型的心态，明随下狠手也不给自己留退路。
最后的最后，他对服务员一招手，“麻烦给这位先生再来杯热水，谢谢。”
“……”
江时渡确实被辣的受不了，他注重养生，身体哪里经受过此等摧残，没吃几口便不住的喝水。
无辣不欢的大明星看着他红彤彤的嘴唇，幸灾乐祸。
“明随。”江医生劝诫，“这样对身体不好，你也少吃些。”
“……”
没得到回应的江医生叹口气，忍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逼迫自己转换表情。下一瞬便是无能为力的蹙着眉，欲言又止，有口难言，我见犹怜……
“我不该多嘴。”
明随看他一眼。
“你吃吧，我不说话了，抱歉。”
明随吃的正欢，被这么一说后如鲠在喉，刚塞进嘴里的小白菜也不香了，索性关小火候，和对面人谈正事。
碎掉的八百万他带来了，上次忘记交给对方的代言新品他也带来了，但凡这人敢说一句俩玩意儿都是在糊弄他，他真电棍伺候。
辣毛肚统统塞进这人嘴里！
江时渡还在喝热水缓解，难耐的揉着肚子，头上全是虚汗。明随递过去一张餐巾纸，他叠吧叠吧塞进了口袋里。
“小随。”不过是一顿火锅，江医生已是一百倍虚弱，“你不要生气，先听我说完，总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你说。”明随又抽出张纸巾擦嘴。
“其实那副眼镜没有八百万，就是一副普通的眼镜。”
刚说完这句江时渡就抓他的手，生怕人跑了似的，“我知道你会生气，本没想骗你的，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想着好不容易又见面了，总要多说说话才行。”
“但骗过你之后我也很后悔，每天都在谴责自己，可又不敢对你说实话，就总想着用别的方式来弥补。”
一天被抓两次手，明随一如中午那般觉得对方手掌烧心。
“小随，我知道错了，我们科室有位医生是你的粉丝，我听她说你正被公司排挤，资源并不好，我才知道自己的行为对你造成了多大的压力，所以我想了个下下策的法子，帮你谈一个代言，想着既能提升你的名气，又能让你多一份收入……但没想到搞砸了。”
“我不认识那个陈野，我以为他是陈氏派来对接的人，没做足功课就把文件交了出去，让他有机会对你恶语相向。我不会再和陈氏合作了，也不会和陈野接触，我会让他来给你道歉，好不好?”
江时渡嘴上说着也就算了，手上也不老实，一边说一边摩挲明随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手指蹭的人痒痒的，偏生又不太明目张胆，让人觉得他并非是故意的，偏要指出倒显得小题大做。
明随受不了了，抽出手去拿筷子翻锅，找到块儿西蓝花直接往嘴里送。
他不爱吃这菜，这玩意儿是江医生点的。
听完解释，明随给出总结，“你的意思就是没想着泡我，就是心里惭愧想弥补我呗。”
江时渡双眼一闭，单手撑着额头笑出了声。
“还好不是，不然头给你打掉。”明随边小声嘟囔边将刚夹起的牛肉放盘子里，狠狠戳了下去。
他把桌上的小蛋糕推到了对方那里，“这个就不必了，代言也不用帮我找，用不着可怜我。”
“这顿饭我请，刻板印象误会你了，抱歉。”
明随起身去结账，宣告两人的第二次聚餐结束。
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两人虽是前后脚来到，但车位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江时渡执意送他坐上车，明随耸耸肩也没拒绝。
但在要走到车旁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江医生悄然开口。
“今天是几月几号？”
明随看了眼手机随口一答，而后反问，“怎么了？”
“我第一次主刀上手术台，也是这个日子，当时我的导师还向我开玩笑，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这台手术一定能够成功，来个开门红。”
“我当时年轻气盛，非常自信，正为自己事业迈出一大步而洋洋得意，殊不知这台手术会带给我怎样的打击。”
空旷的地下停车场灯光暗淡，隔绝了闹市里的喧嚣，连人的脚步声都会被放大。两个人脚步声时而重叠时而交错，江时渡就在这样的节奏中说起了在附院工作的正式开篇。
患者并没有任何的基础性疾病，所有的术前评估都是良好，每个人都觉得这台手术不会出现问题，每个人都盼望着病床上的患者能够获得新生。但是意外的来临不讲道理，死神凭借心情挥动镰刀，选中了谁，谁就要斩断一切牵挂，轻飘飘的离开人间，将所有的枷锁都抛给在世的人。
病人是手术中心脏骤停的，致命性心律失常，没来得及抢救便离开了。
手术全过程皆有录像，江时渡的操作并没有什么问题，术后分析也认为主要原因并不在他。但痛失亲人的家属哪里还能思考得了这些，只想起这台手术的主刀医生太过年轻，责怪他并没有丰富的经验。
江时渡无从辩驳，唯一能做的却也是最无力的——向家属鞠躬道歉，说自己尽力了。
人们总会在得到低于预料的结果时用“尽力了”来为自己开脱，或是自求心理安慰，但在那一天，江时渡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觉得自己有能力，觉得能挽救，现实却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他许久没能走出来，是导师来安慰他，身为一个医生，不能只为一个病人而活。
如果你有足够的价值，请发挥出来，让大家看一看它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病人最希望医生具有的是专业能力，而不是陪着他们能哭出多少的眼泪。
“……”
不知不觉已到达目的地，明随坐进了主驾驶，一手摸着方向盘，聆听趴在窗边的天之骄子诉说光鲜亮丽背后的跌倒。
或许是他太过感性，鼻塞得不像话，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得到，还是张开嘴才让身体进行了气体交换。
江时渡再次将小蛋糕递到他手边，轻声询问，“我的小蛋糕能代表人造太阳了吗？”
就是这个牌子的蛋糕，被一位老医生相中外表的买去，探望自己沉湎过错的学生。
眼泪顺着面颊往下掉，明随伸手接过却又下意识嘴硬，“已经放一天了。”
江时渡伸手揉他头顶，“明天再给你买新鲜的。”
江时渡在火锅店里扶额苦笑：“家人们，我真没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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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