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系舟

三日舟车劳顿,杏枝雨寻隙逃了三次,每一次都被濯鹤水轻而易举地捉回来。

他不恼,她想吃什么,他便派人寻来什么,那点子耐心,像猫戏老鼠般,又像痴人等一场不知会不会来的雪。

终于,不系舟到了。

杏枝雨撩开车帘,心中却是一沉。

阿姐的话言犹在耳——“外面世道乱,江湖纷争又不断,到处都是战争。”想起这,她暗自忧心,那封留在药房桌上的信,阿姐可曾看见?

马车穿街过巷,驶过喧嚣,又行了数里,方缓缓停稳。

濯鹤水率先下车,回身伸手。

杏枝雨避而不接,自己掀帘欲下,手腕却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扣,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跌进他怀里。

她慌忙推拒,他却低笑一声,半分怒意也无,待站稳了,她才抬眼打量这处宅院。

不得不承认,确是别致。

小桥流水,杨柳堆烟,大片芦苇围出一片清幽,两层小楼踞于溪上,颇有几分隐逸之气。

世道人人皆叹人间客是仙境,但这里却像是被人精心拾掇过的桃源。

“可有熟悉之感?”濯鹤水的声音温柔得发腻,“有没有……想起些什么?”

杏枝雨摇头,抽回手:“世子您真的认错人了,此地虽美,我却从未踏足过。”

濯鹤水却不信,不由分说的牵着她步入屋内,指着玄关:“你从前最爱坐在这儿换鞋。”又指向开放式的膳房,“这儿是你做吃食的地方,还有这个——”他行至一处,眼底泛起光亮,“这是你自制的冰匣,夏日里你总爱冰些果子。”

杏枝雨只觉新奇,这般格局她从未见过,连廊通着膳房与正厅,处处透着巧思。

可濯鹤水显然不满足于她的惊叹,又引她穿过门帘行至一架软榻前,眸光灼灼:“这是你自己画的图纸,请不系舟最好的木匠造的,你叫它‘沙发床’。这个,你总该记得吧?”

她越是茫然,他眼底的光便越是黯淡。

终于,那点温情碎了。

濯鹤水猛地将桌上东西一扫而空,双手抱头,指节发白,眼中竟逼出了些泪水。

他忽然冲上前,死死抱住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这样……是我的错,那日我不该不听你的,小鹤知错了,真的知错了……你别这样对我……”

他像只做了错事祈求原谅的小狗般,浑身都在颤抖。

杏枝雨又怕又气,奋力挣扎:“濯鹤水!你放开我!我已经说了不下几遍了,你认错人了。自打我记事起就在人间客,从未出过山,何来认得你?认得这些物件?你再不放手,我真生气了!”

“生气”二字仿佛某种咒语,他倏地松了手。杏枝雨连退数步,缩进角落。

他眼中布满血丝,却强压着情绪,一步步退回:“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怕,你别生气。”

恰在此时,李注悄然而至,附耳低语几句。

濯鹤水神色一凛,再看向她时,眼底又软了下来,却不敢再靠近。

他指了指身旁:“他叫李注,是我贴身侍卫,你从前……还跟他学过几招防身术,和他也算旧相识。我留他在此护你,不系舟近来不太平。”

李注?杏枝雨抬眼,这不就是人间客里那个报假名“李二牛”的家伙么!主仆俩,嘴里半句实话也无。

李注抱拳,刚唤出半个“柳”字,便被濯鹤水一声轻咳截断,连忙改口:“杏姑娘,李某定当护您周全。”

杏枝雨皮笑肉不笑:“那便……有劳李侍卫了。”心里却翻了个白眼:若无你们这对主仆,谁会闲来无事跑过来伤我?

濯鹤水深深看她一眼,摆袖而去。

待那身影消失,杏枝雨才长舒一口气:“可算走了。”

屋外,濯鹤水翻身上了匹白马,勒缰回望——

他对李注沉声道:“盯紧了,她要什么,便给什么。楼后的溪边有小船,她最爱去,若有心怀叵测者靠近——”

他顿了顿,眸色一寒:“杀,不必报。”

说罢,策马绝尘而去。

李注躬身领命,待抬头望向那小楼时,眉宇间却笼上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

白马在王城门外被随从接手,濯鹤水竟无心乘轿,几乎是踉跄着小跑入殿。

殿内龙涎香浓得发苦。

上座的老王斜倚着,白发疏落,面色灰败如枯木,可那双眼浑浊却锐利,像淬了毒的钩子,见他进来,老王先是一阵剧咳。

濯鹤水伏身在地,右掌覆左掌,举过额前:“鹤水叩见君父。”

脚步声渐近,一只冰凉的手拍在他交叠的手背上,嗓音竟透着慈爱:“吾儿免礼。”

濯鹤水方直起身。

老王已转身坐回高位,眼底的慈祥剥落殆尽,只剩审视的冷光:“这趟出游,可还尽兴?沱河近日闹出的动静,倒让孤瞧出你是个眼盲心瞎的主儿。”

他指尖敲着扶手,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昔年分土,畔岛予长子,云升予次子,沱河予你。你心有不甘,便拿沱河的百姓撒气?”

“君父明鉴!鹤水绝无此意——”濯鹤水急叩首。

老王却拂袖绕过他,只丢下一句:“沱河若治不好,孤不介意换个人来坐这个位置。”言罢,径自离去。

那一袭龙袍消失在屏风后,濯鹤水缓缓起身,方才伏低做小的怯懦一扫而空,眼底只剩下似冰一样的狠厉。

______

另一边,小楼内。

杏枝雨对着满柜流光溢彩的衣裙出神。

绫罗绸缎,款式新奇,她指尖掠过那些从未见过的料子,心里那点爱美的小火苗噼啪作响。

“都是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她骇了一跳。

这人上楼竟如鬼魅,全无声息。此刻濯鹤水斜倚在卧榻边,懒洋洋地剥着一颗葡萄,指尖沾着紫红的汁水。

“不必了……世子何时送我回去?或是给我一匹快马也行。”她强压惊悸,“阿姐该急了,对了,还有我的面罩……”

“急什么?”他吐出籽,慢条斯理道,“我已传话人间客,说杏姑娘愿留在此替我医治,行医者仁心,想来杏医仙能体谅。”

他忽然起身,逼近她,气息拂过她耳廓:“至于面罩……杏姑娘生得这般观音面,清雅脱俗,戴着那劳什子做什么?”

杏枝雨听的有些恼:“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濯鹤水甩开肩上散发,冷笑一声,凑得更近:“在不系舟,在沱河,我还真就能替你做主。”他声音压得低,像诱哄又像威胁:“不管你是装傻还是真忘,孤都得让你……心里眼里只有我。”

“疯子!”杏枝雨抬脚就往他靴面狠狠一碾,“得疯病,说疯话!”

濯鹤水吃痛蹙眉,眼底却漫上更深的疯魔:“你既说我是疯子,那我不做件疯事,岂非辜负?”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攫住她的唇。

温热、柔软,带着葡萄的甜腥气,杏枝雨脑子嗡的一声,僵在原地。

她锤他、推他,都像蚍蜉撼树,袖中银针刚要出手,手腕已被他单手钳住,他甚至咬了她一口,才餍足般松开。

“呸!呸呸!”杏枝雨连连后退,用衣袖死命擦嘴,眼角发红,“濯鹤水你……你个登徒子!你怎么敢!”

“怎么不敢?”他舔了舔唇角,回味似的笑了,“今晚好生安歇,明日我带你去逛逛,既知你喜自由厌拘束,只要你安分,这沱河,随你跑。”

说罢,他转身离去,留下杏枝雨一个人在屋里,对着虚空狠狠骂了无数声“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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