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抬手,示意二人稍安,轻声问道
“江兄,你是如何撑过这千年的?”
——淮桑竹曾被璟篡改记忆,散尽煞气,自身蒙蔽,以江桑竹的诡身作表,血肉却为里,本质仍是神官,而神官若无信徒信仰、无道观香火支撑,终将无声陨落
然,江桑竹千年游走世间,一心寻亲,不聚信徒,不立道观,又是如何存续至今
“月安有我的神像……是姐姐生前为我所立
方才恢复记忆,我便想通,大抵是姑墨太子从中牵线,千年以来,是他的信徒在供奉于我”
墨凌渊并未作声
文昌满心期待地等着川开口问询,可川只抬手揉着她的发顶,一语未发
金粟移步至文昌身侧,抬手轻拍她的肩头
淮桑竹抬眸望向川,目光澄澈而刚毅,蓝发随风轻扬
“淮水悠悠映青桑,竹影清风自向阳
我姓淮,淮桑竹,月安国的皇子,今愿归入鬼权威下,余生尽忠,以效犬马之劳”
言罢,淮桑竹上前一步,躬身拱手
川颔首应道
“好,随泰勒一同理事,人间土中余水过盛,疏散之事,便托付于你”
“是!”
新的狐面再度融入川的骨血
玉潋舒展身形,轻巧落地,顷刻便现硕大本相,载着薇罗岚,纵身下凡,去寻吸纳天地灵气的灵土,为其重塑身躯
川伫立,目送二人远去
—今天的小狐狸,打扮得很漂亮喔
“人间之事,我暂时尚无万全之策
待掀翻主峰地底,一切尘埃落定,再议不迟,近期排班巡视人间的阳民,依旧按原令执行”
“是”
阳都的共魂网开启,金粟那股强横无匹的气息骤然一敛而沉寂,相视片刻,终究还是未将共魂网牵向文昌
“共魂网若与你相连,你身上便会不可避免的沾染上诡气,”
金粟抬手,轻揉文昌的发顶
“文昌,文昌真君,天下第一文神,这会影响你在天庭的声誉”
川抬手结印,玄光微绽
众人额间,皆凝出一枚剔透水滴,转瞬没入眉心,消弭无踪
淮桑竹裹挟草木清润气息的柔风,如云絮般拂过;云逐的风则刚劲沉敛,如墨色暗涌,带着锋刃般的沉势
两股截然不同的风交缠、相融,落入川的掌心
金粟、寂无、垣汐、淮桑竹四人跃上云逐宽厚的羽背,御风而下凡尘
“一路小心”
川轻声叮嘱,抬手与他们作别
“早点回家”
金粟含笑回应
川望着沉澜辞霄孑然孤寂的背影,金粟静坐其侧,一同护持着掌心那缕微弱残灵
生于人怨的野诡,会在赍怨的爱里再生
文昌行至川身侧,璀璨金瞳凝望着她的蓝眸,神色平静无波
“冰师大人,白晞晨阁下,在你任职五百年,搜集完文昌的行迹之后,对她展露的风趣与知心,”
川转眸回望,文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是真,是假”
“十分真心,零点虚伪”
川轻笑,转身往玄初殿走去,文昌紧随其后,身影掠过墨凌渊
“那你给我解释,川,偌大阳都,容得下风神,为何容不下我?”
川以手支颔,稍作整理,缓缓开口
“天道,在这里,”
川抬起左手食指,轻抵自己左胸心口
“这世间,自三十年前冰师历劫那刻起,便再无天道,”
文昌心神剧震,却未停步,仍凭本能跟进川,墨凌渊沉默相随,缀在二人身后
“这意味着,天庭将再无新生血液
冰师在天庭三百年,本就筹谋覆灭天庭,最初计划,是慢慢挪去神官在凡人心目中不可亵渎的高位,可天道既亡,只需熬尽现存神官便足够
阳都不缺时间,鬼权亦如此,”
文昌终是回神,猛地攥住川的手腕,强行将她拦下,再快步挡在川身前,将耳朵紧紧贴在她左胸,凝神去感应那沉稳如常的心跳
月光如水,漫洒人间,此夜清美至极
三人甫一驻足,川依旧平静地说道
“如今凡人智慧已生萌芽
我的阳权曾演算过:二百年后,凡人将脱离对神的执念,独立自主;再过五百年,其智慧将攀至新境,抵达今日我们只敢想象的高度
届时,神官尽数陨落,天庭不存
但亦有例外——譬如求学业、科举、仕途顺遂的文昌真君,又如开辟人间文明的姑墨之神
若将来凡人真的不再求神,为保神官之身的阳权,我会潜移默化散播适度的信仰念想,只是‘适度’二字难拿捏,需谨慎对待,反复商议,麻烦,却也只是麻烦而已,”
文昌垂眸沉吟,始终缄默不语,神思已被这前无古人的奇迹狠狠冲撞,强行压下惊澜,神智依旧冷静,思绪飞速而有序地翻搜着所有秘典
“文昌真君,履行神职,反倒比入阳都安身更好,毕竟,处置星宿阁堆积如山的公务,于你本就如饮水般轻易”
“天外之物,如今居于天下的你身,你当真招架得住?感觉如何?”
——天下的天妖大战,天庭众神尽数遭毒厄缠身,危在旦夕,幸得阳都倾力驰援,方有一线生机
鬼权川于万军之中独战妖王,悍然夺回众神性命,最终令妖王寂灭、妖界濒临倾覆
经此一役,川已是当之无愧的世间第一强者,天外的天道亦融于川心胸之内,若川有半分闪失、骤然暴毙,这天下的任何人都是束手无策的
文昌将前因后果尽数想通,心中了然,即便深知自身力量微薄,依旧决意倾尽绵薄之力,眼底一片沉定坚定
“还好,并无不适,我很满意这颗心脏”
“不可掉以轻心,我再去藏金阁翻查典籍,看看是否有相关记载”
借月光望去,巍峨天庭唯余满目残壁断垣
川轻轻摇头,低笑一声
“此事暂且搁置,鬼权有一事相求”
“好,文昌真君答应你”
“鬼权将在玄初殿,当着诸位神官的面,代表阳都与天庭做笔交易,恳请文昌真君在场,为证为听”
川抬手,蓝瞳微漾,示意其牵住,欲携她瞬移至三百里外的玄初殿
文昌抬手,掌心覆上川的掌,轻轻按下
“不必,天道既已不在,对我的束缚,依理论而言也该烟消云散
想来,如今的我,也能同你们一般修习练武”
“好事,鬼权在此,恭喜文昌真君,贺喜文昌真君”
银辉铺洒倾颓的玉柱,照得断裂的鎏金瓦砾,雕梁早碎,飞檐半倾,空寂长廊在月色里横陈
“你可还记得瞬移之术如何施展?”
“自然,我的记性自是极好的”
“那便比比速度”
二人相视一笑,全然不顾身后默然随行的墨凌渊,身形一晃,齐齐消失在原地
文昌依照典籍所记,引动瞬移之术,借水滴额印之力引气运转,身形如顺水推舟,顺着法力激流一蹿便至另一处
术法冷却两秒,文昌便借着这间隙奋力前奔,不再拘着真君仪态,也不吐半句诗辞文韵,只一味放声长喊——
“啊——”
川则顺着文昌的速度,在文昌每一次落脚之处停驻,负手缓步,闲庭信步,望着她奔跃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笑意
玄初殿外三百米开外,一片倾颓的金殿废墟,自此遥遥望去,殿内无数身着戏袍的阳民排成队列,大红身影在远处显得模糊,纪律井然,分立两侧
队列中央,神官依旧瘫软在地,而在众人之前,立着封,傲然面向玄初殿,身姿挺拔,只一道背影,便尽显刚正凛然
钟潭鹰抱臂,斜倚在半截仍勉强撑着的断柱上
文昌的欢喊声穿透耳膜,川自空中横身将她揽住,文昌重心不稳,下意识环住川的脖颈,二人于钟潭鹰身前落定,川稳稳将其放下,墨凌渊沉默立在川身后两米处,一语未发
川轻推文昌后背,她踉跄一步,顺势向前走去,侧首望向川
“我先去了”
“恭送文昌真君”
川含着笑意,望着文昌整理衣袍,抚平袍角褶皱,缓步朝玄初殿而去,这才侧过身,正面对上钟潭鹰
钟潭鹰见川是真切地在笑,终于松下悬着的心,站直身子,开口道
“嚯,你是怎么弄来此等恐怖的天外之物的?”
钟潭鹰越过川的肩头,看向身后垂着眼、温顺立着的墨凌渊,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那就该问问旧权,是他传我的,我自己也好奇得很”
空气安静片刻
钟潭鹰望着川,低声道
“抱歉,我好像什么忙都没帮上”
川轻笑一声,语气轻快
“道什么歉,人不都还在么,我们胜了,该高兴的,再说这般丧气话,我可要捶你咯”
钟潭鹰眼底愧疚未散,沉默不语,川心中清楚,三言两语,断不得他这份愧疚
——钟潭鹰早已明了
无论是白晞晨,亦或鬼权川,心意从来分明,是川让其座下阳权金粟为他淬炼金丹
若说金粟与文昌尚有同源之缘,可阳都的阳权,与他素无半分交集
此战之期,阳都与天庭关系焦灼,阳权怎会无故出手相助,而且对他解毒之法异于寻常神官,精炼至极,甚至不惜为他温养金丹——除却川从中牵线、特意嘱托,再无第二种可能
璟那一拳虽已捅穿他的丹田,可那裹挟着天道之力的苔藓,在他濒死弥留之际,硬生生将人从鬼门关拉回世间,又令那颗被淬炼过的金丹复原
此恩,当属救命之恩
钟潭鹰神色一正,拱手深深屈躬,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先前白晞晨为钟潭鹰修葺那枚凡俗金丹时,他便将一身稀奇宝贝尽数送往冰师殿与药堂,如今星穹塔早已空空如也,再拿不出半分家底相赠
鬼权川未动一言,静静受全这一礼
钟潭鹰缓缓直起身
“想来,我如今能交予你的,唯有这执掌九天神雷的权柄”
“你知道的,我不会要”
“那么,我似乎没什么能给你了
阳都缺不缺洒扫之人?或是别的杂役岗位?我虽无珍宝,但还有一身力气”
川被钟潭鹰逗得轻笑出声
“不必,你若真心想还这份情,我便指一条路给你”
远处,文昌已踏入玄初殿界内
“将我视作川,做我的朋友”
钟潭鹰微一怔,随即也轻笑起来,二人相视挑眉,不约而同抬手击拳
“今后你有何打算?不,我该问——你对我,有何种打算呢?新权”
“请镇世真君换一条路走
此战,新权会与文昌真君一同撰写天史,立你为决战主力,这关乎人间生死存续的一战,你,便是拯救世间的英雄,”
川转身,缓步走向玄初殿
“守住这个人设,令五百年后的凡人,都会主动祭拜,镇世真君,”
墨凌渊紧随其后,钟潭鹰刚要抬步跟上,倏忽参透此言,继而顿住
“其中缘由,去问文昌真君便是,新权此刻该去玄初殿与众神官谈判,如若可以,也请镇世真君到场”
“若我想见朋友,该当如何?”
钟潭鹰凝眸紧盯川前进的背影,等候答复
“长空鸣一雷,新辉池下新辉池,摘星楼阁,夜半子时”
清风拂过,隐约携来人间柳叶相撞的沙沙声响
钟潭鹰不再多问,身形化作一道闪电,先二人一步,掠入玄初殿中
三叶草细巧纤弱,于断壁残垣间悄然抽芽绽放,漫覆满目荒墟
“姑墨太子,嫖姚将军,”
二人始终隔着两丈之距,不远不近,恰是点头之交的分寸与疏离
墨凌渊垂眸敛神,默然跟在川身后,姿态谦卑如侍从,视线低垂,目之所及,唯有川曳地的衣袂一角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