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第三章

班级群里的那张照片,像一颗投进死水里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远比郑安琪预想的要大得多。

周六上午,张晓雯在她家的五金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把群里的消息一条条翻给她看。有些人震惊,有些人起哄,有些人冷嘲热讽,更多的人选择沉默围观。周婷连发了三条消息,每一条都带着刺——“怪不得那天帮她说话呢,原来早就在一起了”“五金妹配留级生,绝配”“我就说她装可怜有一套吧”。

郑安琪安静地看完,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张晓雯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你没事吧?”

“没事。”郑安琪把手机还给张晓雯,站起来继续整理货架上的膨胀螺丝。她的手很稳,动作跟平时一样麻利,一盒一盒地按规格排列好,间距均匀,标签朝外。

但张晓雯注意到了——她把M6的螺丝放到了M8的位置上。这是郑安琪从来没有犯过的错误。

“安琪——”

“真的没事。”郑安琪打断她,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不敢再追问的坚定,“她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又管不了她们的嘴。”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许伟强靠在围墙上对她说的那句话——不是你的错。她试着把那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感觉好像确实有了一点用。不多,但够她撑过这个上午。

张晓雯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走之前犹豫了半天,在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我觉得许伟强对你挺好的。”

郑安琪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愣在原地。张晓雯已经推门出去了,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拿的是一把六寸的活动扳手,跟那天晚上许伟强买走的那把一模一样。

她把这把扳手单独放在了货架的最上层。

周一早上,郑安琪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学校。

校门口的值日生还没就位,操场上只有田径队的学生在跑步,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飘散。她背着书包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早。也许是害怕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教室,也许是想在所有人到来之前看看自己的课桌——尽管她也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许伟强坐在她的座位上。

他大叉着腿,背靠着她的课桌,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正在专注地刻着什么东西。晨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把美工刀合上,塞进口袋里。

“早。”他说。

就一个字,平静得像是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遇见她一样。

郑安琪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她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他——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一早来给她放碘伏?他在她桌上刻了什么?但所有的问题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声干涩的“早”。

许伟强从她身边走过去,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桌上给你留了东西。”

然后他走了。

走廊里响起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郑安琪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看向桌面。

桌角的位置,被人用小刀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她凑近了仔细看,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一把扳手。

很小的一把扳手,刻痕不算深,边缘有些毛糙,能看出刻的人手不太稳,来回修了好几次。扳手旁边还刻了两个字母,更小更浅,像是刻完之后又后悔想磨掉,但终究没有完全磨干净。

两个字母是“X”和“Z”。

许伟强。郑安琪。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道刻痕,指尖感觉到木头被切开之后那种微微发涩的触感。那一瞬间,她忽然理解了许伟强为什么用刀刻而不是用笔写——他用这种方法告诉她,这不是随便的涂鸦,不是能被轻易擦掉的粉笔字。

这是刻在木头上的,只要这张桌子还在,就不会消失。

她把书包放进抽屉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瓶新的碘伏。和上次那瓶不一样,这瓶换了包装,不是最便宜的那种了——瓶身上印着一个蓝色的盾牌标志,是药店里卖得最贵的那种。

碘伏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别理那帮傻逼。”

郑安琪把纸条仔仔细细地叠好,夹进了她最常用的那本英语课本里。

上午的课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语文老师讲《岳阳楼记》,用单调的语调念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声音像催眠曲。郑安琪破天荒地没有往后看,她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盯着课本,笔在本子上认真记笔记。但她能感觉到,许伟强就在后面,他趴在桌上睡觉的姿势和轻微的呼吸声,像是某种背景音,让她的心跳维持在一个略微偏快的频率上。

下课的时候,班主任王老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王老师一个人。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个班级群的界面。郑安琪一眼就认出来了,心里咯噔一下。

“郑安琪,你最近和许伟强走得很近?”王老师的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刻意放温和的调子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没有。”郑安琪低着头。

“那班级群里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他只是在我抽屉里放了东西,我事先不知道他会放。”

王老师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杯盖上印着“优秀教师”的字样。

“安琪,你是个老实孩子,我作为班主任提醒你一句——许伟强这个人,你离他远一点。我不是对他有偏见,但他打架斗殴、旷课抽烟,这些事在档案里都记着呢。跟他走太近对你不好。你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怎么受得了?”

郑安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帮过我。他替我说过话。他刻了一把扳手在我桌上。他买的碘伏是最贵的那种。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知道在老师的逻辑里,打架斗殴和帮助同学不能抵消,旷课抽烟和悄悄塞创可贴也不能抵消。许伟强的档案上写满了红叉,而红叉后面那个人,老师们没兴趣去了解。

“我知道了。”她说。

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她回去上课。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郑安琪在走廊里遇见了许伟强。他被教导主任揪着耳朵往教务处走,校服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嘴角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看见郑安琪,冲她眨了眨眼。

就一下,很短暂,然后他就被拽进了教务处的门,门砰地关上了。

郑安琪站在走廊里,听见门后面传来教导主任的咆哮声——“又打架!许伟强你是不是不想念了?这次又是为什么?人家初三的你惹得起吗你?”

许伟强回答了什么,她没听清。他的声音一直很低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早上许伟强从教室出去之后,直接去找了黄毛——就是去年在校门口堵她的那个黄毛。照片是黄毛拍的,他蹲在学校围墙外面的那棵老榕树上,用手机的长焦镜头透过教室窗户拍下了许伟强往郑安琪抽屉里放碘伏的画面。周婷给了他两百块钱。

许伟强找到黄毛的时候,黄毛正在校门口的面馆里吃面。许伟强二话不说,端起那碗滚烫的牛肉面扣在了黄毛头上。

后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黄毛叫了三个人,在校外的巷子里堵了许伟强。许伟强一个人打四个,赢了,但嘴角挨了一拳,破了皮。

这些事是张晓雯从隔壁班的男生那里打听来的。张晓雯说的时候眉飞色舞,像是在讲一个武侠故事。郑安琪安静地听完,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

下午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学校后面的那条巷子。就是许伟强带她去过的那条,墙上喷着五颜六色的涂鸦。她在墙根下找到了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在水泥地面上呈现出暗沉的铁锈色。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几滴血迹。

然后她站起来,在巷口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湿巾,仔仔细细地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了。

做完这件事之后,她才背着书包往家走。路过石桥的时候,夕阳正好卡在桥栏杆的缝隙里,圆圆的一轮,红得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她站在桥上,看着河水出神。

“许伟强。”她对着空气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这一次没有用气声,是真的发出了声音。声音很轻,被晚风吹散了,但她不在乎有没有人听见。

她已经不在乎了。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里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周婷不再当面找郑安琪的麻烦了。她在教室中间坐着,该说说该笑笑,但她和她那几个小姐妹路过郑安琪座位的时候会刻意绕开,像是怕沾到什么脏东西。课间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但只要郑安琪转过头去,那些声音就会立刻消失。

冷战。无声的孤立。

这和之前的公开嘲笑不一样,但某种程度上更让人窒息。嘲笑至少还是一种互动,而孤立是把你当成不存在。你说话没人接,你走过去别人往旁边让,你的存在像空气一样透明。

郑安琪早就习惯了。她从小到大都是透明人。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她不是一个人在透明——许伟强也一样被孤立了。但许伟强比她更惨,他本来就是边缘人,现在连以前偶尔跟他一起打球的那几个男生也不怎么跟他说话了,怕被牵连。

班主任在班会课上不点名地批评了“班级内部拉帮结派、传播流言蜚语的行为”,措辞冠冕堂皇,但没有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周婷照样当她的班长,照样在班里呼风唤雨。

倒是张晓雯,因为跟郑安琪走得太近,也开始被人排挤。周三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们平时坐的那张桌子被周婷的人占了,张晓雯端着餐盘站在食堂中间,脸涨得通红。

“走吧,去那边。”郑安琪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们在食堂最角落的桌子坐下来。桌上的油渍没擦干净,张晓雯用纸巾使劲蹭了半天也没蹭掉。她啪地把纸巾摔在桌上,眼圈红了。

“她们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郑安琪把盘子里的炒鸡蛋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别生气了,吃饭。”

“你怎么能一点都不生气?安琪,你是人,不是木头!她们那样对你,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

郑安琪停下了筷子。她的目光落在餐盘里那坨炒得稀烂的鸡蛋上,沉默了很久。

“生气。”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每天都生气。生气了快两年了。”

张晓雯愣住了。

“但生气有用吗?”郑安琪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不属于十五岁少女的冷静,“我骂回去,她们就不骂我了吗?我打回去,老师会站在我这边吗?我家的店能搬走吗?我爸能换别的工作吗?”

她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

“生气改变不了任何事。所以我不生气了。”

张晓雯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瘦瘦弱弱的、说话像蚊子叫的女孩,心里装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郑安琪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米粒在齿间碾碎,淀粉的甜味慢慢渗出来。她告诉自己——不是你的错。她告诉自己——她靠自己双手干活吃饭,不丢人。这些话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那些结了痂的地方,不疼,但酸酸胀胀的。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张晓雯被周婷的人拉去打排球了——她在那边犹豫地冲郑安琪招手,郑安琪冲她笑了笑,示意她去吧。然后自己一个人坐在老地方,膝盖上摊着英语书。

许伟强也在老地方。篮球场上就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篮筐投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笨拙的节拍器。

郑安琪看了一会儿,合上书站起来。她走到篮球场边上,弯腰捡起一颗滚过来的篮球。那颗球脏兮兮的,皮面上磨出了白色的毛边。

“我帮你捡球。”

许伟强接过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退到三分线外,抬手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扁平的弧线,砸在篮筐边缘弹了出来。郑安琪跑过去捡球,抱回来递给他。

他再投,她再捡。

就这样持续了大概二十多个回合,许伟强终于忍不住了。他抱着球转过身来,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不怕被看见?”

“已经被看见了。”郑安琪说,“无所谓了。”

许伟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微笑,而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发自心底的笑。他用手掌揉了揉后脑勺,把球往篮筐方向随手一抛,球都没碰到框,直接飞过了篮板,落进了后面的草丛里。

“得,没球了。”

“我去捡。”

“别捡了。”许伟强叫住她。他走到场边,在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郑安琪犹豫了一秒,坐下了。她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许伟强看了她的姿势一眼,觉得好笑,但没说。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那种微微的焦味。远处排球场上传来女生的尖叫声和笑声,听不太真切。

“你嘴角的伤,”郑安琪鼓起勇气开口,“还疼吗?”

“早不疼了。”许伟强摸了摸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小口子,“你那天在巷子里擦地上的血,我看见了。”

郑安琪的身体僵住了。

“我从教务处的窗户里看见的。”许伟强说,语气像在描述今天天气不错,“你在那儿蹲着擦了好久。”

郑安琪的脸火烧火燎地红了起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去年买的帆布鞋,白色的,已经洗得发灰了。

“你为什么——”许伟强说到一半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他难得有这样的时刻,平时他说话从来不过脑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郑安琪彻底呆住了。

她想过一万种许伟强可能会问她的问题——你家店一天能卖多少钱?你爸一个人带你是不是很辛苦?周婷又找你麻烦了吗?但她从来没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因为在她看来,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不用问。

可他问了。他是真的不知道。

“因为你对我好。”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她坚持着把话说完了,“从第一次你帮我的时候,就没有人像你那样帮过我。从来没有。”

许伟强沉默了很久。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看着远处的篮球架。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疲惫,眼袋很重,像是一连几天都没睡好。

“我那不叫对你好。”他说,“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对我来说那就是好。”

许伟强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困惑,有意外,还有一些她说不上来的东西。那不像是一个痞子看一个女同学的眼神,也不像是一个英雄看被救者的眼神。那更像是……像是一个人在照镜子,发现镜子里映出的是另一张脸。

“你这个人挺怪的。”他最后给出了一句不算评价的评价。

郑安琪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但她看见许伟强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翘的,她就决定把它当成一句夸奖。

远处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自由活动结束了。

许伟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向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忽然转身走了回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郑安琪手里。

“这个给你。”

是一颗棒棒糖。

草莓味的。粉色包装。

“上次买的,多了一颗。”

他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双手插在口袋里,校服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

郑安琪低头看着手里的棒棒糖,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上慢慢飘过的白云。阳光正好,风也正好,操场上草皮被晒出的焦味混合着许伟强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构成了她记忆中关于那个下午的全部嗅觉印记。

她把棒棒糖攥在手心里,快步跟了上去。

她没有跟得太近,保持了两三步的距离。但她知道,这是她离许伟强最近的一次。不只是物理上的距离,还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郑安琪坐在五金店的柜台后面写作业。郑建国在门口修一台坏掉的角磨机,砂轮片拆下来放在一边,机器内部积了厚厚一层金属粉尘。他用毛刷一点一点地清理,偶尔吹一口气,灰白色的粉尘在灯光下飞舞。

“爸,”郑安琪忽然开口,“你说人要是被别人欺负了,应该怎么办?”

郑建国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毛刷放下,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你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没有。”郑安琪脱口而出,“我就是随便问问。”

郑建国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他不是那种善于表达的父亲,他的语言工具箱里只有扳手和螺丝刀,没有那些温柔的词句。但他不傻。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五岁。”他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乎不相关的话,“那会儿你在幼儿园里,老师说你从来不哭。别的小孩想妈妈了都哭,就你不哭。我问你为什么不哭,你说哭也没用,妈妈又不会回来。”

郑安琪手里的笔停了。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郑建国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你要是真被欺负了,跟爸说。爸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跟人讲道理还是会的。”

“真的没有。”郑安琪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就是看了一本书,问里面的情节。”

郑建国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他重新拿起毛刷,继续清理那台角磨机。金属粉尘在灯光下又飞舞起来。

郑安琪的笔在本子上写字,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的。但她脑子里在想着另一件事——郑建国说“跟人讲道理还是会的”。可是在这世界上,有些人是不会跟你讲道理的。他们只会欺负你,然后在你反抗的时候倒打一耙,说你是坏孩子,说你先动的手,说你是社会渣滓。

许伟强就是那个“先动手的坏孩子”。但他动的唯一原因,是因为没有人为他说话。

郑安琪在本子的空白处又画了一把扳手。比上次画得好,比例更协调,手柄的弧度更自然。她在扳手旁边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他是好人。”

然后她把这页纸撕下来,折好,塞进了书包最底层的夹缝里。和她收藏的所有其他东西放在一起——碘伏瓶子的包装纸、许伟强写的纸条、那根还没吃的棒棒糖,还有一颗后来再也没找到过的石子。

周四下午,学校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

刘雨欣来初二(三)班找许伟强了。

刘雨欣是初三的,平时几乎不踏进低年级的教学楼。她穿着改过的校服——裤脚收窄了,腰身改过,穿在身上像是时装而不是校服。她站在初二(三)班门口的时候,整条走廊的人都转头看她。她毫不在意,靠在门框上,对着最后一排的许伟强招了招手。

“许伟强,出来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许伟强,然后又转头看向郑安琪。

郑安琪盯着课本,一动不动。

许伟强懒洋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门口。他和刘雨欣在走廊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教室里的人听不清内容。但从门缝里能看见刘雨欣的表情——她一开始是笑着的,后来笑容慢慢收了,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她说了几句什么,语气有些激动,许伟强一直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之后只回了一句很短的话。

然后刘雨欣就走了。经过窗户的时候,郑安琪看见她的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

许伟强回到座位上,趴下来睡觉。和平时一样。

郑安琪在心里问自己——他和刘雨欣是不是复合了?还是彻底分手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没有什么资格去问。许伟强和她之间隔着不止一条街的距离,那是从五金店到篮球场的距离,从“留级生”到“被嘲笑的对象”的距离,从“他替她说话”到“她有什么资格吃醋”的距离。

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想得太多,最后一道数学题做错了三个步骤,被老师叫到黑板前面订正的时候写了一半就卡住了,粉笔悬在半空,写不下去。

“郑安琪,你今天状态不太好。”数学老师皱着眉头说,“回去好好休息。”

她红着脸回到座位上,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是周婷。她没有回头。

放学的时候,张晓雯拉着她去小卖部买烤肠。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一人一根烤肠,蘸着辣椒面吃。张晓雯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你说许伟强跟刘雨欣是不是真的分了?”

“不知道。”

“我觉得是。你看刘雨欣那天的表情,肯定是被拒绝了。”

郑安琪咬了一口烤肠,辣椒面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如果是真的分了——”张晓雯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安琪,你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试什么?你说试什么?告白啊!”

郑安琪差点被烤肠噎死。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张晓雯赶紧拍她的后背,拍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你开什么玩笑。”郑安琪的声音哑了,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咳的还是羞的。

“我没开玩笑。”张晓雯认真地看着她,“安琪,你总得让人家知道吧?你这么一直憋着,憋到什么时候?万一哪天他转学了——你别瞪我,许伟强那种情况随时可能被开除的——到时候你连后悔都来不及。”

郑安琪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张晓雯说的是对的。许伟强确实随时可能离开这所学校。他是留级生,档案上全是处分记录,教导主任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颗定时炸弹。如果有一天他犯了什么事,或者只是教导主任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就会被赶出校门,从此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我再想想。”她最后说。

张晓雯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郑安琪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她们沉默地吃完了烤肠。辣椒面的味道在舌尖上烧了很久,像一个小小的、滚烫的提醒——时间在流逝。每一天都在流逝。

而有些话,不说出来就会烂在肚子里。腐烂了,发酵了,变成一辈子都消化不掉的遗憾。

周五下午的班会课,王老师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学校要举办运动会,每个班都要报名参赛。王老师拿着项目表在讲台上念了一遍,跳高、跳远、铅球、一百米、四百米、接力赛……念到后面她停了一下,扶了扶眼镜。

“三千米长跑,有没有人报名?每个班必须出一个。”

教室里一片安静。三千米是运动会最不受欢迎的项目,没有人愿意跑。四百米的跑道跑七圈半,跑到最后肺像被火烧一样疼。

“没有人吗?”王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那我点名了——”

“我报。”

所有的人都转头看向教室后排。

许伟强举着手,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食堂”。王老师看了他一眼,笔在本子上停了很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拒绝。但规则就是规则,她最终还是写下了许伟强的名字。

“还有没有人?女生的三千米也缺人。”

又是一片沉默。女生们纷纷低头,生怕被老师看见。

郑安琪举起了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举手。她的体育成绩很一般,八百米每次都是勉强及格,跑完之后脸白得像纸。三千米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她还是举起手了。

张晓雯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O型。周婷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王老师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郑安琪会主动报名。“你确定?三千米很累的。”

“确定。”

王老师写下她的名字的时候,郑安琪感觉到后排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

下课后,张晓雯把她拉到走廊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你是不是疯了?!三千米!你知道三千米有多长吗?你要跑死的!”

“不会死的。”郑安琪说。

“你为什么要报啊?你是不是因为许伟强报了你就——”张晓雯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她看着郑安琪的眼睛,慢慢地收了声。

郑安琪没有否认。

她确实是因为许伟强报了她才报的。但原因不只是张晓雯想的那么简单。她想和他站在同一个赛场上——不是躲在人群里偷偷望着他,而是和他跑一样的距离,流一样的汗水,在同一个终点线上大口喘气。就算她跑最后一名,就算她中途被套圈,就算她跑到一半吐了、摔了、爬不起来了,至少她在努力地奔跑。

跑向他。

“你完了。”张晓雯第三次说出这句话,语气比前两次都重,“郑安琪,你是真的完了。”

郑安琪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完了。从去年那个黄昏开始,她就已经一步一步地走向这个深渊,每一步都心甘情愿,每一步都不回头。

放学后,郑安琪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学校对面的体育用品店,站在跑鞋的货架前看了很久。最便宜的一双要八十五块钱,够她家五金店卖十几把扳手的利润。她摸了摸鞋底的海绵垫,又看了看标价,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回家以后翻遍了鞋柜,找到一双很久没穿过的白球鞋。那是初一时候买的,底子已经磨得很薄了,鞋面上有几道洗不掉的灰印。她用湿布擦了很久,又往里面垫了两层鞋垫,穿上之后在店里走了几圈。还行,凑合能跑。

郑建国在背后叫她:“安琪,吃饭了。”

“来了。”

晚饭是面条。郑建国做的,面煮得太软了,几乎成了一坨糊糊。郑安琪往里面加了点酱油和辣椒油,拌一拌,大口大口地吃。她吃得很饱,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她会需要很多很多的力气。

吃完饭后她没有马上写作业。她换上了那双白球鞋,在老街的巷子里跑步。

老街晚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沿着老街一路跑到石桥,跑过石桥又跑回来,来来回回大概有两公里。她的肺活量太差了,跑到一半就开始喘,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

但她没有停。

她跑到第三趟的时候,在石桥上遇到了一个人。

许伟强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单脚撑地停在桥头。他的校服敞着怀,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他看着气喘吁吁的郑安琪,歪了歪头。

“你在干嘛?”

“练……练习……”郑安琪弯着腰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三千米……”

许伟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靠在桥栏杆上。

“你那个跑法不对。”他说。

他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小腿。“跑步不是光用腿跑的,要用核心。你核心不收住,跑不了多远就散了。你刚才跑的姿势我看了一眼——脚后跟着地,步幅太大,呼吸节奏全乱,手臂摆得像在划水。”

郑安琪愣住了。她没想到许伟强对跑步懂这么多。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许伟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初一的时候是校田径队的。三千米全市第六。后来退队了。”

“为什么退?”

许伟强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话题岔开了。

“跟我来,我教你。”

他带着她沿着河堤跑。速度不快,一直保持在她能跟上的节奏。他在她前面半个身位的位置,边跑边纠正她的姿势。

“步幅缩小。对,就这样。脚掌着地,别用脚后跟。手臂摆起来,贴着身体两侧——不是让你像鸭子一样扇翅膀。呼吸跟上,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郑安琪按照他说的调整。一开始很不习惯,但跑了几百米之后,她发现确实比之前轻松了一些。脚掌着地的时候,地面的冲击力没那么大,呼吸跟上了节奏之后,肺也没那么疼了。

“你报三千米就是为了跟我一起跑?”许伟强在前面跑着,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郑安琪差点一脚踩进河堤边的泥坑里。

“不……不是,我就是……想试试……”

她撒的谎连自己都不信。许伟强大概也不信,但他没说什么。他跑在前面,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整个额头。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打在他身上,明暗交替,像一部老电影的画面。

他们沿着河堤跑了大概两公里,然后折返。回到石桥的时候,郑安琪的腿已经软得像面条了。她一屁股坐在桥栏杆下面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伟强倒是脸不红气不喘。他靠在自行车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行,比我想的能跑。”

这是许伟强第一次正面夸她。郑安琪低着头,怕自己脸上藏不住的笑会被看见。

“明天继续。”他说。

“你……你来吗?”

许伟强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踏板,车子滑了出去。他的回答顺着夜风飘回来,不太清晰,但她听清楚了。

“来。”

郑安琪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夜空中有一弯细细的月亮,很淡很淡,像是谁用指甲在深蓝色的纸上轻轻划了一下。河水在下面哗哗地流着,带着春天特有的泥腥味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跳。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跑步。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晚。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许伟强在路灯下跑步的侧影。他纠正她姿势的时候,声音不温柔,甚至有点凶,但每一个字都认真得不像一个痞子。他说“核心不收住跑不了多远”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

郑安琪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日记本。她没有开灯,摸黑翻到新的一页,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写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叠在了一起,但她不在乎。

“今天他教我跑步了。他说我比他想的能跑。这是他第一次夸我。我们沿着河堤跑了两公里,风很大,我一直在看他的背影。他的背很宽,跑起来的时候像一面墙,把风都挡住了。我跟在他后面,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跑下去,跑到天亮,跑到用光所有力气。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不是你的错’。我想跟他说,他退队也不是他的错。他成为坏学生也不是他的错。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他的错。

但我没有说。

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勇气说出想说的话呢?”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在纸的底部加了一行字。

“他说明天继续。明天。”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把它塞回了枕头底下。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许伟强的声音——步幅缩小,脚掌着地,呼吸跟上。

她带着这个声音睡着了。

周末两天,许伟强真的每天都来。

周六傍晚,他骑着他那辆链条咔咔响的破自行车出现在五金店门口。郑安琪正在帮一个客人挑膨胀螺栓,看见他出现在玻璃门外,手里的螺栓差点洒了一地。

“你朋友?”客人是个老主顾,认识郑安琪好几年了,笑着指了指门口的许伟强。

“同学。”郑安琪红着脸把螺栓装进袋子里递过去,“王叔,您拿好。”

客人走了以后,郑安琪跑到门口,小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跑步。”许伟强跨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昨晚上跑了才知道,你这体能太差了,光晚上跑不够。周末两天,早晚各一次。”

郑安琪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修机器的郑建国。郑建国也正在看她,父女俩的目光碰了一下,郑建国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修他的东西。

“爸,我跟同学出去跑步。”

“嗯。”郑建国的声音从一堆零件后面传来,“早点回来。”

郑安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父亲答应得这么痛快。她换了鞋,跟着许伟强跑出了老街。

这次他们跑的是另一条路线——沿着老街往北,穿过一片废弃的厂房区,一直跑到城北的棚户区附近。许伟强住的地方。跑到终点的时候,许伟强指着巷口一栋歪歪扭扭的三层小楼说:“我家就在那儿。”

郑安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栋楼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头。窗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楼下停着一辆装满建材的三轮车。

“你爸在家吗?”她问。

“不在。工地上呢,一个月回来一次。”

“你妈呢?”

“超市上班,晚上十点才下班。”

郑安琪沉默了。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许伟强总是在学校待到很晚才走——他回家也没人。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还不如在操场上多打一会儿球。

“你每天放学回家,”许伟强问她,“都是帮你爸看店?”

“嗯。”

“也挺好的。至少有人等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郑安琪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羡慕,淡到如果不是她已经喜欢了他这么久、听他说了这么多话,根本分辨不出来。

她想说点什么来回应。想说“你也可以来店里坐坐”,或者“我爸人很好的”,或者“至少你爸妈都还在你身边”。但她觉得这些话都不对,都会碰到他某根敏感的神经。

最后她只是说:“你教我跑步,也算有人在等你。”

许伟强转过头来,盯着她看了很久。路灯下他的瞳孔很黑,黑得像两枚钉在夜色里的钉子。

“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自己能跑回去——”

“送你回去。”

他不容置疑地跨上自行车,骑在她旁边,慢慢地陪着她往回跑。这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但郑安琪觉得这个傍晚比之前所有的傍晚都要安静,安静得美好。自行车链条咔咔的响声,夜风穿过厂房废墟的呜呜声,她的脚步落在水泥路面上的嗒嗒声,所有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希望永远不要结束的乐章。

周日早上他又来了。

这次来得更早,早上七点不到。郑安琪刚洗完脸,嘴里还叼着牙刷,就听见店门口传来两声短促的自行车铃声。

许伟强坐在自行车上,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是豆浆,另一个袋子里是油条。他把两个袋子都递给郑安琪。

“吃完再跑。空腹跑步胃会疼。”

郑安琪含着牙刷,呆立在门口。

郑建国从里面走出来,看见许伟强,又看了看郑安琪手里的豆浆油条,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许伟强点了点头。

“吃了没?进来一块儿吃点。”

许伟强犹豫了一下,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个不算痞的表情——有点拘谨,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他下了自行车,跟着郑安琪走进店里。

这是他第二次进五金店。上次是买扳手,这次是吃早餐。

三个人坐在后面隔间的折叠桌前。郑建国盛了三碗稀饭,把油条掰成小段泡在碗里。许伟强低头吃饭,吃相不算斯文,但他尽量放慢了速度,不像平时在食堂那样狼吞虎咽。

郑建国问了他一些常规问题——家住哪里,父母做什么,学习成绩怎么样。许伟强回答得简短但坦诚,包括“成绩不好”和“留过一级”也没有隐瞒。郑建国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给他又夹了一根油条。

“多吃点。跑步费体力。”

吃过饭,许伟强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郑安琪想拦他,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把碗筷拿到后面的水池里洗了,动作不太熟练,洗洁精倒得有点多,泡沫差点漫出水池。但他洗得很认真,碗边碗底都刷到了,冲了两遍才放上沥水架。

郑建国坐在柜台后面,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满身痞气的少年在他的厨房里笨拙地洗碗。

“你这个同学,”他小声对郑安琪说,“人不坏。”

郑安琪没有说话。她把头低下去,假装整理货架,不让人看见自己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这是她听到过的,关于许伟强最好的一句评价。不是老师说的“渣滓”,不是同学说的“留级生”,不是周婷说的“流氓”。

人不坏。

三个字,就足够了。

周日傍晚的跑步,许伟强开始给她加量。从两公里加到三公里,配速也稍微提了一点。郑安琪跑得肺都要炸了,但她咬着牙没喊停。跑到最后五百米的时候,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

许伟强在前面喊她:“冲刺!跑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剩余的力量都灌进腿里,拼命往前冲。冲过终点线——那棵他们约定好的老榕树——的时候,她几乎直接扑倒在地上了。许伟强伸手扶住了她,一只手攥着她的上臂,力道很大,像一把钳子把她架住。

“别停,走两步。跑完不能马上停,走两步缓一下。”

她被他架着走了大概一百米,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她的上臂被他攥过的地方留了一圈红印子,她低头看着那个红印子,觉得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奖牌。

“进步挺快。”许伟强松开手,从自行车上取下矿泉水瓶递给她,“再练几天,跑完三千米没问题。”

“你不练吗?”郑安琪喝了一口水,“你也要跑三千米啊。”

“我不用练。”许伟强漫不经心地说,“三千米对我来说就是热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郑安琪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遗憾。他退队了。全市第六。他本来可以跑得更远的。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为什么退队?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她没有问。她学会了一件事——许伟强会把他想说的说出来,不想说的,问也没用。他的信任不是靠提问获得的,是靠时间。而她已经等了一年多,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周一早上,运动会的气氛开始在校园里弥漫开来。各个班级都在准备入场式的道具和口号,操场上的大喇叭从早到晚放着进行曲。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把矿泉水和葡萄糖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体育老师带着几个学生在跑道上画白色起跑线。

初二(三)班的入场式练习安排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王老师让大家在走廊里排队形,男生一排女生一排,举班牌的站在最前面。

周婷是举班牌的。她穿着新买的白色运动鞋,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骄傲。她站在队伍最前端,指挥着所有人调整位置。

“郑安琪,”周婷指了指队伍最末尾的位置,“你站后面去。”

郑安琪没说话,安静地走到了队尾。

“还有许伟强,你也去后面。”

许伟强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到队尾。他和郑安琪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咱俩成难兄难弟了。”

郑安琪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小的一声,但她确实笑了。

周婷在前面喊着口号,声音又尖又响。队伍开始往前走,走到楼梯口转弯的时候,郑安琪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偶然。是许伟强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只有一秒钟。很轻很快,轻到郑安琪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指上还残留着一瞬间的温度,像被一根烧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那种灼热的感觉沿着血管一直传到心脏。

许伟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前方,跟着队伍懒洋洋地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郑安琪把手攥成拳头,紧紧贴在校服裤的侧缝上。她的心脏跳得太快太大声了,她甚至怀疑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入场式排练结束之后,大家都散了。张晓雯拉着郑安琪去操场看画好的跑道,两个人沿着最内圈走了一圈。走到弯道的时候,张晓雯忽然停下来了。

“安琪,你这两天跑步练得怎么样了?”

“还行。能跑三公里了。”

“不是,”张晓雯摆了摆手,弯下腰,用手指在跑道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跟许伟强,跑步练得怎么样了?”

郑安琪的脸腾地红了。

“我们就是跑步。就是普通跑步。”

“嗯嗯嗯,普通跑步。”张晓雯夸张地点头,表情写满了“你看我信吗”,“那你们普通跑步的时候牵手了没?”

郑安琪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

“真牵了?!”张晓雯瞪大眼睛,嘴张得能塞进一个乒乓球,“快说快说!什么时候?在哪里?谁主动的?”

郑安琪捂着发烫的脸蹲在跑道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晓雯在她旁边蹲下来,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郑安琪,你还说你没完了?你完得彻彻底底、不可救药、灰飞烟灭。”

郑安琪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跑道上那个被张晓雯画歪了的爱心。爱心的线条断断续续的,在塑胶颗粒之间显得幼稚又认真。

“他说了,”她很小声地说,“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跑步?”

“嗯。”

张晓雯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郑安琪,你这个人是我见过最迟钝的笨蛋。对,你自己。他每天早上跑来看你,给你带早餐,在你爸面前装乖,晚上陪你跑步,还勾你手指——你觉得他做这些,真的只是为了帮你练三千米?”

郑安琪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在她的认知里,许伟强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他在帮她,就像当初他帮她赶走黄毛一样。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帮一个人”和“对一个人好”,可能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你好好想想吧。”张晓雯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我去小卖部买水,你要不要?”

“……要。”

张晓雯走了。郑安琪一个人蹲在跑道上,盯着地上那颗歪歪扭扭的爱心发呆。傍晚的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像一截被折弯的铁丝。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那瓶换了包装的碘伏,不再是便宜的那种。想起了那张纸条上潦草的“别理那帮傻逼”。想起了课桌上那把刻歪了的扳手。想起了他说的“不是你的错”。想起了他用小指勾住她的那一秒钟。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好像确实不能用“帮”一个字来解释。

但那个念头只是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她不敢多想,怕想多了就会变成一种期待,而期待一旦落空,会比从未期待过更疼。她承受不起那种疼。她宁愿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成“他在帮我”,然后继续安安静静地暗恋,不求回报,不抱希望。

因为这样比较安全。

张晓雯买水回来的时候,郑安琪已经站起来了。她接过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水从喉咙灌下去,把那些胡思乱想都冲散了。

“想明白了?”张晓雯问。

“想明白了。”郑安琪擦了擦嘴角的水,“他就是帮我的。”

张晓雯绝望地闭上眼睛。“你没救了。”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经过篮球场的时候,郑安琪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许伟强不在。今天没有打球的人,篮球场空荡荡的,篮筐的网在风里轻轻摆动。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看见许伟强靠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他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耳朵后面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出来,他从树上直起身子。

“走吧,跑步。”

然后他看向张晓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张晓雯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眼神看了郑安琪一眼,识趣地挥挥手先走了。

郑安琪跟着许伟强往河堤的方向走去。这条路线已经成了他们的固定跑道,傍晚的河堤上行人稀少,堤坝的斜坡上长满了野草,有一种荒凉的好看。

跑到一半的时候,许伟强忽然放慢了速度。

“明天比赛了。”他说。

“嗯。”郑安琪喘着气。

“紧张吗?”

“有一点。”

许伟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破天荒地说了一句鼓励的话。不是那种客套的加油,而是他特有的、带着痞气的表达方式。

“别怕。三千米看着长,其实就七圈半。你数着跑,一圈一圈数,数到七就快完了。你要是跑不动了,就看我。我在前面。”

郑安琪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你?”

“看我。”许伟强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被风吹得有些含混,但她听得很清楚,“我在你前面。你追我。”

郑安琪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报三千米。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跟任何人较劲,不是为了在终点线上享受掌声和欢呼。她只是想追着他跑。像这些天在河堤上一样,他在前面,她在后面,他们之间的距离时而拉远时而缩近,但她总能看见他,总有一个方向。

她可以追着他跑过七圈半,跑过所有的嘲笑和冷眼,跑过那些被标注了“五金妹”和“留级生”的灰暗日子,一直跑一直跑。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她只知道他在前面。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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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把扳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