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来得早,不过七点,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街边的梧桐落了一地叶子,被风卷起来擦过行人的脚踝。“雾隐”清吧藏在商业街背后那条巷子的最深处,门脸不大,只挂了一盏铁艺壁灯,灯光昏黄,像一颗被遗忘在巷尾的旧琥珀。
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空间不算大,挑高却很高,顶上垂下来几盏手工锻打的铜灯,光线被刻意调暗了,只够照亮每张桌上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墙壁是裸露的红砖,挂着几幅黑白爵士乐手的照片。吧台是一整块老榆木做的,上面摆了一排威士忌和精酿酒瓶,调酒师正低头切柠檬,刀刃划过果肉的声音细碎而清脆。
舞台在最里面,不算大,但设备齐全。此刻台上的乐器已经摆好——架子鼓、键盘、贝斯,还有一把靠在音箱旁边的电吉他。
“屿白,该调音了。”
鼓手阿坤从后台钻出来,一边套着护腕一边朝角落喊了一声。
角落里的那个人没抬头。
他坐在一只反扣的航空箱上,一条长腿屈着,另一条随意地伸出去,怀里抱着那把墨绿色的电吉他。酒吧暗沉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低垂的侧脸——额头到鼻梁的线条流畅得像一笔画出来的,下颌收得干净利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利。半长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揪,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眉骨的位置。
他外面罩了件黑色的皮质马甲,左肩的位置有一排细密的铆钉,内里穿了件白色的宽松T恤,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上面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左耳一排三枚耳钉,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像暗处忽明忽灭的星火。手指按在琴弦上,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按弦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拨了一下弦,动作很轻。琴音在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他自己听见了,眉头微微一拧。
“羽哥,”阿坤走过来,压低声音,“不是我多嘴,今晚这个新主唱你真得收着点脾气。人家是正经科班出身,拿过奖的。”
江屿白这才抬起眼。
那双眼睛是整张脸上最招人的部分。眼型偏长,眼尾微微往上挑,瞳色是很浅的棕色,被灯光一照就透出几分琥珀的光泽。睫毛不算浓密,但很长,尤其是下睫毛,因此看人的时候天然带着专注的意味。
只是此刻那眼神实在称不上友好。
“科班出身,”他把这词儿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语气淡得像在评价一杯不太好的酒,“技巧没毛病,感情全靠演。我要的不是教科书。”
阿坤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他跟江屿白组乐队两年多了,太了解这人的脾气——傲是真的傲,但本事也是真的本事。“叛逃”能在本市地下音乐圈混出名堂,一半靠的是这把吉他。江屿白在圈子里用“羽”这个代号,知道他是江氏集团小少爷的人寥寥无几。他讨厌别人用家世来衡量他,更讨厌别人因为他的出身就对他的音乐另眼相看。
“那还有十分钟开场。”阿坤看了眼手机,“你去接一下主唱?她叫林晓。”
江屿白把吉他靠在音响旁边,直起身:“她自己没腿啊?”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朝后台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陈朗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眼镜片上映着铜灯的光,满脸都是兴奋:“这地方不错啊,我在点评上刷了快一百条评论才选的这儿,据说他们家精酿种类是全市最齐全的。”
“你看菜单比看你老婆都认真。”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许念薇紧跟着走进来,今晚穿了件酒红色的丝绒上衣,头发扎成高马尾,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
她在门口站定,回头朝外面喊:“沈听,你能不能快点?外头冷死了。”
门没有立刻关上。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夜色里走进来。
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安静了半秒。也许只是错觉。
他穿了件白色的衬衫。那衬衫的料子很好,不是廉价的化纤面料,而是带着一点亚麻质感的上好棉布,在灯光下有细腻的纹理。领口的扣子没有全部系上,松开了最上面那颗,露出一段修长而流畅的脖颈——那线条从耳垂下方开始,到锁骨的凹陷处微微一顿,然后没入衣领的阴影里。是让人挪不开眼的线条。
衬衫的下摆收进深灰色的西裤里,腰线很窄,脊背挺直。外面只披了件薄呢的藏蓝色大衣,没有系扣,走动的时候衣摆轻轻荡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一角。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难只用“英俊”来形容的脸。
五官生得端正而克制,鼻梁挺直,嘴唇很薄,唇色偏淡,眉眼之间却带着一股天然的疏离感。皮肤是冷调的白色,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像上好的骨瓷,细腻而微凉。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很深的黑,瞳孔和虹膜的边界融在一起,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睫毛很长,却不卷翘,只是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淡。不是冷漠,更像是他对这个世界的好恶都隔着一层薄雾,既不疏远,也不靠近。
“陈朗,”他开口,声音不高,清凌凌的,“你定的这地方不太好找。”
陈朗嘿嘿一笑:“难找才清净嘛。来来来,坐。”
沈听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不急不缓。他坐下来的姿势也很好看,脊背没有靠到椅背上,自然地挺直着,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搭着杯沿。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从小养尊处优的手。
许念薇托着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沈听,你老实跟我说,你在国外这几年到底吃了什么?怎么越长越不像个真人了?”
沈听正在翻菜单,闻言微微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唇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还是老样子。”
“这是在骂我。”许念薇哼了一声。
“夸你。”沈听低下头继续看菜单,声音淡淡的。
陈朗在旁边笑出了声。他们三个是在沈听国外的国际高中的同学,沈听在伦敦渡过他的中学时期,读完了就回到国内上的大学。那会儿沈听就是这个样子,不怎么主动说话,但问到他了他也会答,礼貌周全,却始终像隔着一段距离。十年下来,陈朗自认算是他最好的朋友,却也不敢说自己真正走进了沈听的世界。
“听说你公司开业了,”陈朗举起酒杯,“来来来,走一个,祝‘听石’珠宝生意兴隆。”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听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也随之颤动了一下。许念薇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恍惚。读书那会儿沈听也会喝酒,那时候的他眼睛里还有些温度。后来出了那些事,再回来,眼里的那点温度就像被什么抽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提也罢。
他们聊了大概半小时。陈朗说自己去年刚结婚,老婆是同公司做设计的,两个人按揭了一套小两居。许念薇说自己升了部门主管,手上经手了不少大客户的珠宝拍卖。沈听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者在陈朗讲笑话的时候配合地弯一下唇角。
后来陈朗忽然放下杯子,眼睛一亮:“对了!你们知不知道今晚这儿有演出?”
“我刚想说呢,”许念薇立刻接话,“我表妹是这儿一个乐队的铁粉,天天在朋友圈发照片,说是那个吉他手叫什么……‘羽’?说长得特别好看。”
“对对对,”陈朗掏出手机翻给她看,“你看,就这个——这侧脸,确实有点东西吧?”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手机,然后同时抬头看向沈听。
沈听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大概是在处理工作。
“沈听,”许念薇叫他,“一会儿有演出,一起看看?”
感受到两个人的目光,低头喝了一口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嗯。”
舞台的灯光就在这时亮了。
先是一阵电流的低鸣,然后是架子鼓几下节奏点,贝斯紧随其后,键盘铺了一层底。
然后吉他进来了。
那是一段即兴的前奏,不属任何一首既定的歌。琴音从音箱发出,清冽而有力,像一把被磨得很薄的刀,又快又准地切入空气里。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利落,让人听出弹琴的人有几分不羁的傲气。
沈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舞台。
他看见了那个人。
弹吉他的人站在舞台左前方,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游走。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整个人就像笼在一层金色的轮廓里。他弹琴的时候微微皱着眉,轻轻咬住下唇,像是在跟手里的吉他较劲。
前奏结束的那一刻,吉他手抬起头。
隔着半个酒吧的距离,沈听看到了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那双眼很亮,带着一种天然的侵略性,像被拢在玻璃罩里的野火,明亮、炽热,带着傲娇的神色。
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了不到三秒钟。
沈听垂下眼,继续喝酒。
江屿白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了一个十六分音符的间隙。
他刚才无意间扫了一眼台下,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张脸。
那个人坐在靠角落的位置,白衬衫,黑头发,安安静静地坐在两个聊得热火朝天的人旁边,像一捧被错放在闹市里的雪,灯光落在他身上都仿佛变轻了。
江屿白收回目光,手指继续拨弦,弹得比刚才更用力了一点。
乐队正式开场。
主唱林晓是阿坤半个月前拉来的,据说是某音乐学院声乐系毕业的,拿过省级比赛的银奖。她的音色确实不错,中音区扎实,高音也上得去,气息控制得挑不出毛病。但就是演唱方式太规范了,每一个换气点都踩在教科书标准的位置,每一个转音都是练过百遍的精准,只有精准,没有惊艳。
江屿白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抱着吉他弹伴奏,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淡。
弹到第三首歌的时候,林晓在一个副歌段落稍微拖了半拍。台下的人听不出来,阿坤甚至也没注意到。但江屿白注意到了。他在紧接着的间奏里把吉他的音量往上推了一格,直接压过了主唱的声线。
林晓回头看了他一眼。江屿白面不改色。
第四首歌结束,乐队进入短暂的休息调整。林晓走到江屿白面前,语气里带着火气:“你刚才第二段间奏什么意思?”
江屿白把吉他摘下来,拿起旁边的绒布慢慢擦着琴弦,头也没抬:“什么什么意思。”
“你别装傻。你故意压我声音。”
江屿白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淡:“你唱得太标准了。”
“标准有什么不好?”
“标准没什么不好。”江屿白把绒布随手扔在音箱上,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但标准不是音乐。你唱的每一个音都是对的,但唱不出感觉。”
林晓的脸一阵发烫:“你——”
“我早就想说了,”江屿白没给她反驳的机会,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你的嗓子不差,但你唱歌像在交作业。我要的是一个活人站在台上唱歌,不是一个声乐系优秀毕业生的汇报演出。”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一字一句都戳在林晓最在意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
“行,”她咬着嘴唇笑了一下,声音发颤,“你觉得我不行?那你找个行的来。我倒要看看,——你‘羽哥’的眼光能有多高。”
她猛地转身,大步走到舞台前方的麦克风前。
“各位——不好意思,打断大家一下。”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
林晓站在灯光下,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笑容,熟悉的人却能看出那笑容底下压着的怒气和委屈:“这是我们乐队的吉他手——羽。他对今晚的演出效果不是很满意,所以想换一位搭档来完成下半场的表演。”
台下一阵骚动。
“刚才他跟我打了个赌,”林晓的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个有趣的游戏,“他说他能在今天在场的客人中随便挑一个人出来,唱得比我好。如果他赢了,我就在这里当众为‘唱得不好’道歉。如果他输了,就让他跪下来叫我爸爸。”
台下的客人,诧异地纷纷转过头来,像是等着一场好戏。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一些:“那我们就开始吧。”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把舞台中央让了出来。
江屿白站在舞台侧面,脸色铁青。
她说的“打赌”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编的。但他没有解释,也不能解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跟一个女歌手争辩“我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不论输赢都难看至极。
从小到大,他最恨被人架着走。但他更恨认怂。
他深吸一口气,把吉他重新背好,走到舞台中央。
灯光刺眼,台下的人脸模糊成一片。他扫了一眼前排——一张张都是看热闹的脸,有鼓掌的,有起哄的,有举着手机拍照的。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前排的人群,落到了靠角落的那张桌子。
白衬衫。
那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白衬衫。
那人正端着杯子,侧脸对着舞台,似乎根本没有在关注台上发生了什么。他偏头跟同桌的女生说了一句什么,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礼貌的弧度,像是在回应她的玩笑,却并不觉得好笑。
白衬衫的领口松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弧线优美的脖颈,线条干净利落,像雕塑家最得意的一刀。
江屿白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抬起手,缓缓指向那个方向。
“角落那位,”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被音响放大后带上了几分金属的冷感,“穿白衬衫的先生。”
追光灯朝角落扫过去,打在沈听身上。
沈听正端着杯子送到唇边。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他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抬起头看向舞台上那个指着他的人。
隔着一整片嘈杂的人群,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江屿白站在高处,被灯光勾出锋利分明的轮廓。他的肩膀很宽,皮马甲收紧腰线,T恤的领口宽松,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皮肤。此刻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听,浅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那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姿态。
“你,”他说,声音被音响放大后回荡在整个酒吧里,“愿意上来吗?”
沈听没有动。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强光下的那张脸肌骨莹润,骨瓷般的皮肤上连毛孔都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回答江屿白的问题,只是慢慢把酒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抬起眼。
那双眼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水面上只剩下一片不动声色的冷淡。
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酒吧里听得很清楚。
“我拒绝。”
三个字,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个“抱歉”或“不好意思”做铺垫。
像一把快刀,落得毫无犹豫。
江屿白愣了一下。
他被人拒绝过,但从没被人拒绝得这么彻底——连一个台阶都不给,连一个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台下开始有人起哄。
“哎哟!帅哥害羞了!” “上去啊上去啊!” “人家吉他手都亲自点你了——” “不会唱也没关系,站台上就行了呗——”
陈朗和许念薇也反应过来了。
“卧槽——他选沈听?!”陈朗差点把啤酒杯打翻,眼镜歪到一边都顾不上扶,“这什么狗S运气?这么多人不选,偏偏选他?”
许念薇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去拽沈听的胳膊:“沈听!上去一下呗!你以前明明——”
“以前是以前。”沈听截断她的话,语气依然是温和的,却温和得没有任何温度。
许念薇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她看着他,借着酒劲不肯松手:“就当玩玩嘛!又不赌什么,人家吉他手被主唱撂了摊子多尴尬,你上去帮他一下能怎么的?”
“对对对,”陈朗也凑过来敲边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上去随便哼两句就下来了。”
周围的其他人也开始起哄。掌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来,夹杂着口哨声和起哄声,像一阵阵推着他往前走的小浪潮。
沈听坐在椅子上,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他偏头看了一眼台上。
江屿白站在灯光下,手里抱着吉他,正看着他。那个人的眼神里没有恳求,没有示弱,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等待——好像在说,你不上来,我也不下去了。
沈听垂下眼。
他站起了身。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周围几个卡座的女生同时安静了一秒。
没有人能忽略他站起来之后的全貌。
身形颀长而清瘦,白衬衫被西裤束住,勾勒出一段又窄又直的腰身。那颗松开的扣子此刻显得恰到好处——少了它就是过于严谨,多松一颗又嫌轻浮。雪白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颈,从耳垂到喉结到锁骨的凹陷处,每一寸弧度都像是被精细地丈量过的,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往舞台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快不慢,脊背挺直,步伐沉稳。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奇的、惊艳的、审视的——似乎都与他无关。他穿过人群的样子像一把剪刀划过一匹布,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江屿白站在台上看着他走过来。
从上面看下去,他的发顶是浓密的黑色,头发修剪得干净整齐,露出后颈上那一小截线条——那是脖子和后背衔接的地方,弧度柔和,皮肤白皙,发尾修剪得很齐整,很利落。
沈听走到舞台边缘,停住脚步,抬头看向江屿白。
近看,他的脸更让人移不开眼。
睫毛又长又直,皮肤是真的好,这么近的距离都看不出什么瑕疵,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嘴唇很薄,颜色是很淡的粉。脖颈的线条从敞开的领口里延伸出来,在白色衣领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瘦而优雅。
但他眼里的神情很冷。
不是敌意的冷,是疏离。好像江屿白指的不是他,好像此刻被全酒吧的人瞩目着的人也不是他。
“唱什么。”沈听开口。
不是疑问句的语气,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江屿白低头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站在台下仰头看他,姿态却一点都不像是被动的。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淡,却让人不敢轻视他说的每一个字。
“中文歌,唱吗?”江屿白问。
“随你。”
江屿白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他偏头哼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不服气:“挺冷的啊,你。”
沈听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说歌名。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颈侧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喉结微动,像一颗珠子在白色的丝绸上轻轻滚动了一下。
江屿白的视线在那一截漂亮的颈线上多停了一秒。
“你在歌单上选一首,选中哪首就哪首。”他偏开目光,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
“《趁雪还没落下》。” 沈听眼中的犹豫,稍纵即逝。
这首歌所有的旋律他都知道——只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和音乐有关的东西了。
但他现在站在台上,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没有退路。
江屿白挑眉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给乐队打了个手势。
阿坤用鼓棒敲了四下节拍。键盘先起,铺了一层薄薄的前奏,像初冬的第一场薄雪落在屋顶上。吉他紧随其后,音色干净而克制,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不炫技,不张扬。
台下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
沈听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麦克风。
他握麦的姿势很自然,手指松松地圈着麦身,指尖搭在麦头上。那只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白皙。
前奏结束,该进唱了。
江屿白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是纯粹的审视——在等他的发声,等他的气息,等他值不值得自己刚才在台上站的那几十秒。
沈听没有看他。
他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那截漂亮的颈线,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
“趁雪还没落下,我能用你入怀吗。”
第一句。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被音响放大后,铺满了整个酒吧。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音色。
通透。第一感觉就是通透。不沙哑,不混浊,没有多余的颗粒感,像一根极细的水晶柱,从音箱里笔直地穿透出来,把所有沉闷的空气都驱散了。是那种能让人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的声音,干净得不像话。
纯净中带着若有似无的魅惑。
如果说他的音色是一掬清水,那水底一定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许是沉了几百年的木,也许是某块带着故事的石头。尾音收束的时候,会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撒娇的轻颤,像一片羽毛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刮了一下。那种魅惑不是刻意的,它藏在纯净的音色底下,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等你意识到的时候,耳朵已经被俘获了。
江屿白正在压弦的手指猛地顿了一下。
他的指腹悬在琴弦上方,差一点就错过了切进来的时机。
他继续弹。只是这一次,他弹得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他把所有的音量都收了起来,把所有的炫技都藏了起来,让吉他的声音变成一层薄薄的底色,老老实实地铺在那把声音的下面,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侧过头,看着沈听的侧脸。
灯光下那个人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那双深黑的眼睛。嘴唇贴近麦克风,唇形微微变化,送出每一个咬字都清晰无比的字句。
他唱歌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喉结随气息滚动,颈线从耳垂延伸到锁骨的凹陷处,每一寸弧度都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你说我们都爱到忘乎所以,最终才演变成这场悲剧。”
第二段。
他唱到“忘乎所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又轻轻落下,像一只倦鸟收拢了翅膀。那个处理方式极有技巧,却又完全听不出刻意的痕迹。
台下安静得不太正常。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碰杯,没有人看手机。所有人都维持着来之前的姿势,只是头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舞台的方向。吧台后面擦杯子的调酒师停下了手,那块绒布悬在半空中,杯子也悬在半空中。陈朗的嘴巴微微张开,啤酒举在半空,泡沫沿着杯壁缓缓淌下来。许念薇一只手抓着桌沿,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江屿白站在沈听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抱着吉他,手指在琴弦上轻柔地滑动。
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阿坤从架子鼓后面看过去,看到他握拨片的那只手关节泛白——那是在极力克制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副歌来了。
“趁还是有牵挂,再说一句爱你啊——”
唱腔在这一刻陡然放开。
纯澈的音色被撕开,底下涌出更多的情绪。气息绵长,每一个音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嗓音拔高的时候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是情绪满到快要溢出来。那道声音高高地扬起来,然后缓缓地落回去,像一场无声的大雪。
江屿白的吉他的音量不自觉地往上一格一格地推,与沈听的声线交织纠缠在一起。
最后一段。
“你会转身,把我挽回还是留下。”
演唱结束。
沈听唱完最后一句,手指在麦身上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
没有任何的停留,他把麦克风递给工作人员,朝台下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台。
没有谢幕,没有停留,没有跟任何人做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
台下的掌声和尖叫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炸开了——但那些声音似乎都与他无关。他下台的步伐和上台时一模一样,不疾不徐,不躲不闪。
“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喊。
沈听没有反应。
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在门口的位置,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用得很大,带着一种不肯撒手的执拗。
沈听停住脚步,转过头。
江屿白站在他身后,微微喘着气。追光灯没有追到这里,他站在暗处,只有门缝漏进来的一点街灯照亮了他的脸。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暗处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摔碎的琥珀,碎片里藏着某种难以命名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
他有一肚子话想说——你学了多少年?你的老师是谁?你以前唱过多久?你的音色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但这些话沿着嗓子涌到嘴边,被他那该死的骄傲全部原路堵了回去。
顿了两秒。
他松开沈听的手腕,抬手撩了一下自己散落的头发,别过脸去不看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被他刻意压得很随意。
“你唱的.....还行。”,语气飘忽得像是随口一说。
“歌是我选的,跟你没什么关系。” 沈听看着他。
看着这个人明明手里紧握着拨片、指节都泛白了,跑过来的时候连吉他都没来得及摘,明明眼睛里全是还没平息的热度,偏要别过脑袋嘴硬说“你唱的还行”。
但沈听看他没应答,神情里没有多余的情绪,“那我走了。”
他抽出自己的手腕,转身推开玻璃门。
江屿白猛地转回来:“喂——你等一下——”
门已经合上了。
深秋的夜风卷进来,吹得门口的地垫掀起一角。透过玻璃,他看到那个白色的背影在街灯下晃了一下,他转过了巷口的拐角,消失在了夜色里。
江屿白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拨片,姿势僵在那里。
“妈的,”他把拨片塞进口袋里,摘了吉他往追在身旁的阿坤手里一塞,咬牙骂了一句,“名字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