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窗跳出去的那一刻，方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是真的不怕死。
沈砚比他先落地。落地的时候右臂的银色机械骨骼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那是义体的液压装置在缓冲冲击力。然后他站起来，没有丝毫停顿，拉起方烬就跑。
“车在哪边。”
方烬被他拽着跑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在锈蚀层的巷子里跑得比他还快。
“左边，那栋倒塌的楼后面。”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两个人侧身挤过一道只容一人的窄缝——背贴背的时候停了一拍。方烬能感觉到沈砚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很短暂，但很清晰。身后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人追出来了。有人朝他们这边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一片碎水泥，碎石屑弹在方烬的后颈上，有点麻。
沈砚没有回头。他一边跑一边侧身护了方烬一下——是一个几乎本能的身体动作：用自己挡在子弹和方烬之间。
方烬注意到了。
他没说话。
他们冲出巷口，那辆黑色改装车就停在倒掉的旧楼后面。方烬摁了钥匙，车门锁弹开。他跳上驾驶座，沈砚钻进副驾，车门还没关上方烬就已经踩下了油门。
V8引擎的咆哮在锈蚀层的夜空中炸开。车灯切开巷道的黑暗，两侧的旧墙壁飞速后退，像一条被撕开的隧道。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四个人追到了巷口，有人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后保险杠上弹出一点火星。然后车子拐过一个弯，把那些人和枪声一起甩在了黑暗里。
方烬开了两个街区确定没人追来，才把车速降下来。
他没有立刻往回开。他拐了几条复杂的巷子——这条通哪里那条通哪里他闭着眼都知道——最后把车停在锈蚀层东区一座废弃的旧停车场里。
熄了火。
四周安静下来。
只剩下引擎冷却的滴答声和两个人略微急促的呼吸。废弃停车场的顶棚破了好几个洞，霓虹带的底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车顶上投下几块灰蓝色的光斑。空气里有混凝土粉末和旧汽油的气味。
方烬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副驾。
沈砚的右臂还裸露着。
银色的机械骨骼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上臂，每一片金属甲板都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液压关节处的管线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发出低沉的声音。仿真皮肤已经被撕开，像一层被剥落的外壳，挂在肩膀的位置。
方烬盯着那条手臂看了大概三秒钟。但沈砚这条不一样。每一片金属甲板的边缘都打磨得极其光滑，关节处没有一丝多余的间隙，像是从一个完整的金属块里直接雕刻出来的。不是民用的。甚至不是军用的——这种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你的手——”
“没事。”
“我问的不是有没有事。我问的是——它一直都这样吗？”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需要的时候才启动。”
“那现在怎么没关掉。”
沈砚沉默了一秒。
“卡住了。”
方烬愣了一下。“……卡住了？”
“刚才挥拳的时候仿真皮肤的接口被卡住了，收不回来。”
方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噗地笑了一声。
“你笑了。”沈砚说。
“我没有。”
“你在笑。”
“我就是——”方烬用手背挡住自己的嘴，“你刚才一拳把人打飞三米，然后现在告诉我你的仿真皮肤卡住了。这他妈很好笑啊。”
沈砚看着他。
“这就是你第一次看见我全貌的反应。”
方烬收敛了一下笑容，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他打开车门，绕到后备箱，翻了一阵，找出一把螺丝刀和一支润滑油，然后走回副驾旁。
“伸手。”
沈砚看了他一眼，伸出了右臂。
方烬蹲下来——是那种在路边蹲着吃盒饭的蹲——把手里的润滑油喷在义体的关节接口处，然后用螺丝刀的平口轻轻撬了一下仿真皮肤的边缘。
“别乱动。”
沈砚没动。
方烬的指尖非常稳。他在银色机械骨骼的边缘处摸了一会儿，找到了卡住的那一小片仿真材料，用指尖捏住，轻轻地往外拉了一下。
咔哒一声。
仿真皮肤弹回了原位，重新覆盖住了机械手臂。银色的光芒消失，那只手又恢复了普通人手的样子。
方烬收回螺丝刀，拍了拍手上的润滑油。
“好了。”
“……你很快。”
“我修义体的。”方烬站起来，把手里的工具扔回后备箱——他卷起袖子的时候，右臂内侧露出一段不完整的机械关节线，很快又被布料遮住了。“这一行做得久了，自己的东西也都是拼的。”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沈砚在看他。
是一种很安静的、没有表情的、但就是一直没移开目光的那种看。
“……怎么了？”方烬问。
“没什么。”
沈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车窗外。
方烬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瓶润滑油，莫名其妙地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他把润滑油丢回后备箱，用力关上盖子，坐回驾驶座。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先回去。”
“嗯。”
方烬发动引擎，但他没有立刻踩油门。他想到了腋下夹着的那个文件夹——刚才跳窗的时候他一直死死夹着没松手。
他从外套里抽出那个文件夹，放在仪表盘上。
沈砚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又看了方烬一眼。
“这是什么？”
“他们在二层的办公室里放着的。”方烬说，“标签上写着——实验体档案·X系列。”
他翻开文件夹——没从第一页看起，直接翻到了后面。
里面是几页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上面是打印的表格，填着一些编号和日期。每一页对应一个人，有姓名栏、年龄栏、体征描述、以及一个“状态”栏。
第九页。
编号：X-07。
姓名：方烬。
年龄：17。
体征描述：右手无名指缺失、左侧肋骨陈旧性骨折、义体适应度78%。
状态：失踪。
方烬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车里的空气比刚才更闷了。
十七岁——那是七年前。大停电那年。
他的右手无名指确实缺了一截——小时候被机器夹断的，没接回来。左侧肋骨确实断过，他依稀记得那是在大停电的废墟里——但具体怎么断的，他记不清了。
但这些信息怎么会出现在一张七年前的档案里？
而最后一个字——失踪——让他的后背发凉。
失踪的意思是他本应该被找到，但没有被找到。
换句话说——有人知道他还活着，只是找不到他。
方烬把文件夹合上了。
他没有说话。
沈砚也没有说话。
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方烬把文件夹往后座一扔，踩下了油门。
“回去再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