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白珠

北郊疗养院有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林澈一进大厅就停住了。凌晨醒来时闻到的气味再次钻进鼻腔,和眼前白墙、绿植、药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疗养院大厅很亮。亮得没有阴影。

几个老人坐在窗边晒太阳,电视里播放着很轻的戏曲节目。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规律的轻响。一切都很正常。可林澈站在那里,手心却慢慢出汗。她闻到的不只是消毒水。还有一种更旧的味道。像潮湿病房里长年不开窗,药味、汗味和白床单混在一起,压在记忆最深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熟悉。

周既白在前台出示证件。护士翻完登记表,带他们去三楼。电梯门打开,林澈没有动。

周既白看她:“怎么了?”

林澈看着电梯里光滑的金属壁,耳边忽然响起赵延记忆里的拍门声。十七岁的男孩被困在电梯里,手掌拍到红肿,外面没有回应。

“走楼梯吧。”她说。

周既白没有问为什么。这点让林澈有些意外。换作别人,大概会问她是不是晕电梯,或者催她别耽误时间。周既白只是收回按键的手,转身往楼梯间走。他不是相信她所有反应。但他会把这些反应当成线索。这比相信更实用。林澈跟在他身后,手指搭在楼梯扶手上。扶手被擦得很亮,冰凉得像医院里常见的金属器械。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些天她越来越难分清自己害怕的是当下,还是某段没有完全浮上来的记忆。过去她一直觉得记忆是自己的东西。忘了就是忘了,想起就是想起。可现在她才发现,记忆也可能像一间被别人锁上的房间。她站在门口,闻到里面的味道,听见一点动静,却不知道谁拿着钥匙。

这种感觉比直接看见恐怖画面更难受。因为它让她怀疑自己。宋怀民住在三楼尽头。病房门打开时,林澈一眼看见了那串佛珠。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脸颊凹陷,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的黑色佛珠中间夹着一颗白珠,被磨得发亮,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林澈胃里一阵翻涌。那颗白珠并不大。

如果换个地方看,它只是一件普通饰物,甚至有点廉价。可它落在宋怀民枯瘦的手腕上,便显出一种奇怪的突兀。其他珠子都是黑的。只有它白。白得像病房灯光下露出来的一截骨头。林澈忽然想把视线移开。但她移不开。

护士说:“宋老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你们时间别太长。”

护士离开后,房间安静下来。周既白拉开椅子,打开录音笔。

“宋怀民,我是市局刑侦支队周既白。有些关于临川事故的问题想问你。”

老人没有反应。林澈盯着那颗白珠。越看,头越痛。下一秒,病房消失了。暴雨。隧道。警戒线被风吹得剧烈晃动。宋怀民穿着救援服,站在塌方口。雨水顺着安全帽往下流。有人在喊支撑不住了,有人说里面还有孩子。对讲机里全是电流声。

“队长,里面还有人!”

“不能再进了,二次坍塌风险太高!”

“刚才那个女学生说她听见小孩哭!”

宋怀民抬起头。他的脸被雨水冲得发白。他握着对讲机,迟迟没有下令。那一瞬间的迟疑被林澈看得很清楚。宋怀民不是不想救。他想。可他也怕。塌方口像一张黑色的嘴,雨水不断往里灌。每一个冲进去的人,都可能再也出不来。对讲机里有人喊队长,有人喊支撑不住,有人在哭着求他们救孩子。宋怀民站在所有声音中间。

他必须做决定。而有些决定,无论怎么选,都会让一个人一辈子睡不好。林澈忽然明白,宋怀民后来为什么会把佛珠戴在手上。那不是单纯的信仰。更像一种自我惩罚。每一颗珠子都在提醒他,当年那个命令是从他嘴里出去的。救援不是电视剧里一声令下所有人冲进去。

现实里有二次坍塌,有救援人员的命,有家属的哭声,有来不及确认的生还可能。宋怀民站在雨里,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恶人。他只是一个必须在最坏的时间里做最坏选择的人。可严青和韩立诚最擅长的,就是把这种无法承受的选择撕开,塞进他们想要的解释。画面一转。车厢里,一个女人把蓝色纸船发夹塞进女孩手里。女人身上全是血,手却很稳。

“记住。”

她说。“别相信戴白珠的人。”

林澈猛地后退,后背撞上病房门。

周既白立刻起身:“林澈?”

病床上的宋怀民却在此时睁开眼。他看见林澈,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不是她。”

周既白立刻靠近:“宋怀民,你说谁?”

宋怀民的手指死死抓着床单,佛珠撞在床栏上,一声一声。

“第七个,不是她。”

林澈忍着头痛走到床边:“第七个是谁?”

宋怀民盯着她。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在看一段从七年前走出来的判决。林澈被他看得后背发冷。她在这个老人眼里看见的不是惊讶。是认出。一个人认出早该消失的东西时,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我们都该死。”他说。

声音含混,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拖出来。

“可他不肯死。”

周既白追问:“他是谁?严青吗?”

宋怀民忽然笑起来。笑声从他歪斜的嘴角漏出来,混着喘息,听得人后背发凉。

“门开过一次。”他说,“就不会只开给死人。”

这句话说完,病房里的温度像突然降了下去。门。又是门。赵延不能开门。她不能给母亲的声音开门。现在宋怀民说,门开过一次。林澈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遇到的并不是许多扇门。而是同一扇。它一直在那里,只是换了不同的人来敲。

林澈攥住铁盒边缘:“你们七年前到底做了什么?”

宋怀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角慢慢流出泪。

“别再回去。”他说。

“别再回临川。”

监护仪忽然发出尖锐提示音。护士冲进来,把他们请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林澈看见宋怀民手腕上的佛珠断开了一颗。那颗白珠滚到床边,停在阴影里。它滚动时没有发出多大声音。可林澈听见了。那轻轻一声,像某种旧誓言终于断开。走廊上,周既白合上录音笔。林澈靠着墙,额头全是冷汗。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他问。

林澈没有立刻回答。她打开铁盒,拿出那只蓝色发夹。塑料纸船边缘磨损,背面有一道细小裂纹。她用指腹摸过裂纹,脑中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别相信戴白珠的人。

“我看见七年前。”林澈说,“有人把这只发夹交给我。”

“谁?”

“一个女人。我不知道她是谁。”

“孟晴?”

林澈摇头:“不像。她叫我记住,可我忘了。”

周既白看着那只发夹。“也许不是忘了。”他说。

林澈抬头。“也许是有人让你忘了。”

这句话落下后,林澈忽然觉得走廊里的空气变冷。她一直以为自己七年前只是病了一场。可如果那不是病呢?如果她忘掉的不是一场高烧,而是一场被人藏起来的事故呢?她想起母亲过去提到七年前时的表情。母亲总说,那年她病得很重。高烧,昏迷,住院。医生说她受了刺激,需要休养。林澈以前信了。

因为病是一个足够方便的解释。它可以解释记忆断层,可以解释毕业延期,可以解释母亲突然变得小心翼翼。可病不会解释蓝色发夹。不会解释宋怀民。更不会解释一个死去女人塞给她的那句话。林澈忽然想给母亲打电话。想问她,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问那场高烧是不是真的,想问医院里有没有宋怀民,想问她是不是也闻到过这股消毒水味。可手机拿出来,她又停住。母亲的号码就在通讯录里。很熟。熟到她几乎不用看也能拨出去。但林澈第一次觉得,拨通以后听见的也许不是答案。而是另一个谎。她被这个想法刺了一下。怀疑母亲比怀疑任何陌生人都疼。

可疼并不能证明怀疑是错的。周既白的手机震动。他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色微沉。

“赵延又收到短信了?”

林澈立刻看向他。周既白挂断电话。“第三天。”他说,“短信内容是:她在门外。”

林澈脑子里闪过昨晚门外的声音。妈妈来看你了。她忽然明白,赵延已经撑不了太久。那扇门不是每晚敲三下。它是在一点点把人心里最痛的东西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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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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