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周既白

赵延报警了。这是林澈没想到的。也许是因为他终于被恐惧逼到无路可退,也许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正常世界的人来证明自己还没疯。报警这两个字让事情忽然落回现实。

刚才还在门外笑的东西、死去七年的前妻、凌晨四点十七分的短信,都被一通电话拉进了派出所接警记录里。林澈站在赵延客厅,看见他对着手机语无伦次地解释,第一次意识到,怪事一旦进入现实流程,就会变成另一种荒唐。接警员让他保持冷静,问有没有人员受伤。

赵延说:“她死了。”

接警员停顿一下,又问:“谁死了?”

赵延看着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老婆。”

林澈没有纠正他前妻两个字。那一刻,孟晴对赵延来说不是法律关系里的前妻。是他没能放下的死人。警察上楼时,赵延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一根烟烧到指间都没有察觉。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深色衬衫,外面搭一件薄外套。个子很高,眉眼清冷,手里拿着证件。他看见林澈,目光停了一秒。

那目光并不冒犯,却很准确,像已经把她的状态、位置和表情都记了下来。

“周既白。”男人打开证件,“市局刑侦支队。”

林澈记住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它特别,而是因为周既白出现后,房间里的慌乱像被人按住了一角。他没有急着否定赵延。也没有被“死人敲门”四个字带偏。他先看门锁,看门缝,看赵延手上的烟灰和地上摔开的外卖盒,再看林澈站的位置。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在快速复原这间屋子里刚才发生过什么。

林澈忽然有一种很轻微的安心。随即又觉得这安心来得太早。因为周既白也在看她。

赵延指着门口:“有人敲门。我看见我前妻了,她死了七年。”

周既白没有评价。他先让同事检查门外,又问赵延报警前后有没有开门、有没有接触可疑物品。流程清晰,语气稳定,好像赵延刚才说的不是死人敲门,而是一件普通入室威胁。最后,他看向林澈。

“你是?”

“林澈。”

“你和赵延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林澈沉默。从这一刻开始,她也成了需要解释的异常。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比赵延正常多少。赵延说死去七年的前妻在门外。而她,一个和赵延毫无关系的人,正站在赵延家里,知道他的短信、旧伤、早餐习惯和没用过的车票。如果周既白怀疑她,她甚至觉得合理。合理到让人无话可说。

赵延忽然说:“她知道短信。”

周既白的目光微微一变。

“什么短信?”

赵延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那行字仍然安静地停在那里。还剩七天。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周既白看完,又看向林澈:“你怎么知道这条短信?”

林澈看着他。她可以说谎。但她忽然很累。“我梦见的。”她说。

房间安静了一秒。周既白没有笑,也没有皱眉。

他只问:“梦见了多少?”

这个反应让林澈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以为他会让她再说一遍,或者直接把她当成精神状态异常的报案关联人。可周既白跳过了真假判断,直接问细节。好像在他那里,荒唐不重要。信息才重要。

林澈说:“足够知道他七天后可能会死。”

赵延脸色白了。

周既白合上手机:“那你最好把梦里的每一件事都说清楚。”

他把林澈带到楼下。小区的雨刚停,路灯映在积水里,被来往的人踩碎。三单元门口站了几个看热闹的住户。有人小声议论,说六楼那个姓赵的平时就古怪,电梯坏了都不坐。林澈站在单元门外,忽然觉得冷。看热闹的人很快散了。

他们会在回家后继续吃饭、洗澡、刷短视频,偶尔想起六楼赵延,又说一句“那人精神不太正常”。对他们来说,这只是雨夜里一件有点吓人的邻里谈资。可林澈知道,不是。那扇门还在那里。那条短信还在那里。而她已经不能假装自己只是路过。周既白递给她一瓶水。林澈没有接。

他把水放在石墩上:“你和赵延以前真的不认识?”

“不认识。”

“没有共同朋友?”

“没有。”

“没有工作交集?”

“我是旧籍修复师,他看起来不像会送旧书修复的人。”

周既白看她一眼。林澈知道这个回答不合时宜,可她现在没力气维持更标准的配合态度。

周既白问:“你说你梦见了他。”

“是。”

“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记下时间:“梦见了什么?”

林澈把能说的都说了。赵延的姓名、住址、左膝旧伤、咸豆浆、女儿生日、旧车票、那条短信,还有脑子里响起的“别开门”。她没有说临川隧道里的小女孩。她还不知道那段记忆属于谁。周既白听完,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这些信息一部分可以查到。”

“我知道。”

“一部分可以通过赵延熟人获得。”

“我也知道。”

“那你能证明你没有提前调查他吗?”

林澈看着他。“不能。”

她的坦白让周既白停顿了一下。大多数人在这种时候都会急于辩解。林澈没有。她像已经接受自己无法解释,只是把事实放在那里,任人判断。

周既白合上笔记本:“那我也不能直接相信你。”

“我没要求你信。”

“但你希望我阻止赵延开门。”

“是。”

“为什么?”

林澈望向六楼。赵延家的窗帘拉得很紧,窗户里没有光。那扇窗后面,有个男人正在被七天倒计时逼到崩溃。

“因为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他会死。”林澈说。

周既白没有立刻接话。这句话太像危言耸听,也太像某种犯罪预告。可林澈的表情又实在不像表演。

“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吗?”周既白问。

“知道。”林澈说,“我像嫌疑人。”

“至少是重点关联人。”

“有区别吗?”

“有。嫌疑人需要被证明有没有犯罪,关联人需要被证明到底关联在哪里。”

林澈忽然笑了一下:“周警官说话很谨慎。”

“职业习惯。”

周既白没有因为她笑而放松。他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锋芒外露,却一直保持可以出鞘的状态。林澈不确定这让她安心还是紧张。也许都有。至少眼前这个人不会轻易相信她。可也不会轻易把她推开。

他收起笔记本,看向小区门口:“你今晚最好不要一个人回家。”

林澈怔住:“为什么?”

“赵延说门外的人是他死去的前妻。门口监控没有拍到第二个人。物业接到过一通电话,说六楼有人要跳楼,号码查不到。”

“时间呢?”

周既白看着她。“凌晨四点十七分。”

林澈的心沉下去。这个时间像一枚钉子,把所有不相干的事钉到了一起。

周既白继续说:“今晚把门反锁。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林澈攥紧包带。这句话她今天已经听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在梦里。第二次是在赵延家。第三次是从一个刑警口中说出来。可越是有人重复,她越觉得那扇门离自己越来越近。回家后,林澈站在门外很久才开锁。进门第一件事,她检查窗户和门锁,把厨房刀具全部收进抽屉深处。做完这些,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

如果门外站着的真是一个死去七年的人,一把水果刀又能做什么?她洗了澡,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索临川隧道坍塌事故。新闻很旧,很多图片已经加载不出来。报道里写:七年前,江城往临川方向旧隧道在暴雨夜发生坍塌,三辆车受困,九人遇难,一名女童失踪。遇难者名单里有孟晴。赵延的前妻。

林澈盯着“女童失踪”四个字,后背慢慢发凉。这时,门外响起很轻的一声。笃。几秒后,第二声。笃。林澈慢慢抬头。第三声迟迟没有来。她坐在书桌前,手指僵在鼠标上。电脑屏幕仍然停在临川事故旧闻页面,遇难者名单像一排无声的眼睛。房间里的灯没有坏,可她忽然觉得每一处阴影都比刚才深。她想起周既白那句话。

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可如果门外的人不是任何人呢?如果是她最熟悉的声音呢?过了很久,门外响起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

“澈澈。”

那声音隔着门,像从很多年前传来。

“妈妈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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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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