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的第六天,是从一通电话开始的。电话打到周既白手机上。
接通后,赵延只说了一句话:“她在楼下。”
那时天还没完全亮。城市刚从一夜雨声里醒过来,路面湿得发黑。周既白接电话时,林澈正坐在市局走廊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没喝完的热水。她看见周既白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轻。眉心微微一沉,握手机的手指收紧。
然后他说:“别动,别过去。”
林澈就知道,赵延快撑不住了。周既白立刻赶去青桥路。林澈也去了。赵延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伞,整个人像被雨泡过。他盯着马路对面的一家便利店,眼神发直。便利店门口没有人。门口挂着促销牌。早餐包子三元一个,热豆浆买二送一。
店员正低头整理货架,路边有人撑伞经过,电动车碾过积水。这个清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赵延站在那里,像看见了另一个世界。他的伞没有打开,雨水顺着头发流到下巴,他也没擦。
“她刚才就在那里。”赵延说,“蓝裙子,短头发。和孟晴出事那天一模一样。”
周既白让人调监控。监控里,便利店门口从头到尾都没人。赵延看完,忽然笑了。
“又没有。”他说,“你们永远都看不见。”
林澈站在旁边,心里很沉。这种看不见比看见更折磨人。如果只有赵延看见,所有人都会怀疑他。如果监控也看见,事情至少会有一个方向。可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影,没有车辆停留,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孟晴出现过的东西。只有赵延湿透的衣服,和他越来越像灰烬的眼神。
林澈忽然觉得,也许门外的东西最残忍的地方不是让人看见鬼。而是让别人看不见。如果监控拍到一个可疑女人,他们至少有东西可以追。可每次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影子,只有赵延越来越崩溃的眼神。
周既白问:“她说话了吗?”
赵延点头。“说什么?”
赵延的嘴唇动了动。
“她说,最后一天了。”
林澈看向周既白。明天,就是第七天。
赵延转身往小区里走:“我不去了。”
周既白拦住他:“去哪?”
“临川。”赵延声音发冷,“我不去了。我不想被你们当诱饵。”
“没人把你当诱饵。”
“那你们把我当什么?”赵延突然爆发,“当案子?当线索?当一个七年前该死但没死的人?”
周围有人看过来。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密密麻麻。赵延这句话喊出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七年前该死但没死。原来这才是他真正怕听见的话。没有人当面这样说过他。可他自己在心里说了七年。
赵延眼睛通红:“你们都觉得我该面对过去。说得轻巧。死的是我老婆,不是你们的。”
林澈说:“所以你更应该去。”
赵延转头看她。“你懂什么?”
“我不懂。”林澈说,“但我知道你现在不是在逃我们,是在逃孟晴。”
赵延扬手,像想说什么,又停住。
林澈继续说:“如果门外真的是她,你迟早会开门。如果不是她,那你更不能让别人用她的声音继续骗你。”
赵延喘着气,胸口起伏。周既白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澈,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她并不只是一个被异常推着走的人。她能看见别人最不敢看的地方。也敢说出来。赵延最终没有走。
他站在雨里,很久后才说:“我怕。”
这两个字一出来,整个人像忽然塌了一点。
“我怕我去了,真的看见她。”赵延低声说,“也怕我去了,什么都没有。”
这比恐惧更真实。如果真的看见孟晴,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跟她走。如果什么都没有,那七年来折磨他的也许只是他自己的愧疚。前者可怕。后者也可怕。有时候人不敢面对的不是答案,而是答案无论是什么,都救不了自己。
林澈轻声说:“两种都很难。”
赵延看着她。“但你不能一直站在门外。”她说。
这句话像说给赵延,也像说给她自己。当天晚上,周既白重新安排了去临川的方案。警方只开放旧隧道入口附近,不进入深处。技术组跟车,赵延全程佩戴定位设备和录音设备。林澈必须在周既白视线范围内。
“为什么特别强调我?”林澈问。
周既白看她:“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只是偶尔不太听话。”
“你对偶尔的理解和我不一样。”
林澈难得笑了一下。笑完,她又沉默下来。这种短暂的笑在这几天里很少。少到林澈自己都觉得陌生。她发现周既白偶尔说话并不好听,却会把人从太沉的情绪里拽出来一点。不是安慰,更像把即将失控的局面往现实里按回去。她需要这种现实感。
周既白问:“紧张?”
“嗯。”
“害怕看见什么?”
林澈想了想:“害怕看见我自己。”
周既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看见了,先确认你现在在哪里。”
“什么意思?”
“记忆会把你拖回去。”周既白说,“但你人还在这里。”
林澈看着他。“周警官,你真的不信那些东西吗?”
“我信人会害人。”
“那我呢?”
“你不是东西。”
林澈一时语塞。
周既白像是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对,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你是人。”
林澈低头笑了。周既白的表情难得出现一丝不自然。林澈看见了,胸口那点紧绷又松开些。原来再冷静的人也会说错话。这让他从“刑侦支队周既白”变成了一个更具体的人。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笑意很短,却让胸口那块沉重的东西松了一点。凌晨四点十七分,赵延又收到短信。这一次只有两个字。上车。
短信下面附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辆七年前的长途客车。车窗被雨水打湿,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蓝裙子的女人。赵延盯着照片,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周既白拿过手机,立刻让技术组追踪来源。结果还是一样。查不到。照片像旧新闻图,又比新闻图清晰。
雨水糊住车窗,车身颜色被夜色压得很深。靠窗的女人只有半张脸,蓝裙子露出一截,像从七年前的泥水里重新浮上来。赵延伸手想碰屏幕,又猛地收回。他像怕一碰,照片里的人就会抬头看他。林澈看着那张照片,脑中忽然响起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她闭上眼。这一次,她没有看见赵延。
她看见十九岁的自己坐在车厢后排,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头上,别着一只蓝色纸船发夹。车厢里很暗。雨水从窗缝渗进来,混着车里闷热的空气。小女孩哭到没力气,脸埋在她胸口,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十九岁的林澈低头对她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自己的手按住那只蓝色发夹,像怕它掉了,又像怕忘了。林澈猛地睁开眼。
周既白注意到她的反应:“怎么了?”
林澈看向窗外。天还没亮,城市沉在雨里。
她低声说:“我可能真的上过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