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狱

第六场雨

1、出狱

那场秋雨已经整整持续了六天,天空灰蒙蒙的,只看见如注的雨幕倾撒在大地上,然后泛起一阵阵的涟漪,空气中是潮湿而又发霉的味道,让人的心情也格外的抑郁。

楚清站在省女子监狱门口,苍白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缓缓转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监狱大门,高墙上的电网,不远处值班的哨岗,她苦笑了一下,这是她生活了将近两年的地方,二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以前她因为工作原因来过多次的地方,有天会成为自己生活的地方,成为她人生轨迹不可逆转的地方。

雨水夹杂着泪水滑落在她的脸庞,滑落在嘴边,味道咸咸的,一如心中的酸涩,她最后又漠然的看了一眼监狱,终于甩甩头,拎着一只破旧的手提袋,冲进了雨幕中,朝着对面不远处的公交站牌跑去。

当她乘坐公交车急匆匆赶往车站,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赶上了回北城的客车,直到坐在座位上,她浑身都在抖动,手指发白僵硬,这才发现自己的全身已经湿透了。

“你能不能把你身上的水擦一下,都滴在我身上了”旁边一位乘客厌恶的盯着她,有些温怒的说道。

楚清的脸一红,掉转头看着他,慌忙解释道:“对不起,我这就擦,真是对不起”。

那个人又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小声嘀咕道:“真是的,搞了我一身的水,真是倒霉”。

楚清轻轻咬了下嘴唇,只觉得喉头哽咽,鼻子酸酸的,她急忙掉转头看向窗外,又从包里掏出一条有些发黄、油腻的毛巾,擦着身上的雨水。

许久,楚清才感到身上有了些许暖意,感受着车子平缓的行驶在公路上,身旁传来打鼾的声音,她心里五味纷杂,面无表情的看着车窗上的薄雾,她轻轻的用手指在窗子上划了一下,看着公路旁的庄稼地,脑子里乱纷纷的,一如这连绵的秋雨。

家,对她来说已经是很模糊的概念了,两年的时间,她从云端重重,跌落在满是荆棘的深谷,浑身被刺的鲜血直流,人的一生有多少个二年/她的心在滴血,曾经的她,人生充满阳光、充满希望,曾经的她是那么的受人尊崇。

那些年,她开着车,每日行走在北城的街道上,每当她走进单位的大门,不止是门口的保安,连同事的脸上都无不向她投来艳羡的目光,如果,如果不是那场恋爱,她的人生何至如此。

生活总是这样波澜不惊的过着,人生是没有如果的,千变万化的道路永远没有回头路,错了,就是错了,生命的历程永远不会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就像窗外的雨,你是没有办法让它立刻停止,一如走错的人生。

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终于到达了北城车站,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楚清拎着行李包走下车,当她重新呼吸到北城,这个她从小生活城市的空气,心里的石头也终于放下了。

终于到家门口的时候,依然感觉还是那么的不真实,她抬头看着眼前的这栋两层小院,看着紧闭的大门,已经有些生锈的锁孔,还有平台上花盆里疯长的野草,明明知道里面没有人,她还是轻轻叩了下锁环,一切给她恍如隔世的感觉。

再听不到妈妈虽然唠叨她不带钥匙,却依旧笑容满面给她开门,再没有人在平台上一边给花盆里的花浇水,一边亲昵的喊着:“我们家清儿回来了”。

“爸爸,妈妈,不孝女楚清回来了”,霎时,楚清只觉得眼眶发热,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在脸庞,她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在监狱里,楚清日思夜想的就是渴望自由、渴望回家,就是这种信念支撑着她度过了那些艰难的日子。

可是,真的回来了,真的看到了家,真实的触摸着门框,真实的看着家的一切,她却胆怯的不敢上前,不敢开门,怕门开了,一切的希望都会化为泡影。

这时,身后传来走动的声音,楚清急忙用衣袖擦了把脸上的泪水,在身上摸出那把珍藏的用红绳拴着的钥匙,抖动着手,几次才对准锁孔,打开了大门。

当她走进小院,关上身后的大门,泪眼婆娑的看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小院,她轻轻走到厨房的门前,似乎看到妈妈正在热火朝天的做饭,她哽咽着小声说了句:“妈妈,我回来了”。

她泪眼模糊微笑着,走到堂屋的门前,轻轻打开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是爸爸正在泡茶的样子,可当她看到堂屋墙上用黑纱包裹悬挂的黑白相框,上面并排坐在一起微笑着看着她的两个人,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楚清至死也不会忘记那个下雨天,她正在看守所呆呆的坐着,民警把她叫了出去,神色严肃的说道:“514号,有件事情必须得告诉你,你的妈妈突发脑溢血去世,爸爸也坠楼身亡了”。

“民警同志,你,你说什么?你是在开玩笑吗?”楚清的嘴剧烈的抖动着,大脑一片空白,她注视着眼前的民警,许久才说道。

“楚清”干警同情的看着她,叹息的说道:“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可是看守所必须正式的告诉你,你的爸爸妈妈几乎是同一天去世的,我们深表遗憾”。

楚清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她浑身颤抖,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之中,浑身冰冷,她嘴唇抖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之后,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事情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多的时间,楚清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回到熟悉的空间,闻着依稀还有爸爸妈妈的味道,悔恨、委屈、挣扎的泪水,像是决堤的大海再也刹不住了。

楚清哭着说道:“爸爸,妈妈,是楚清对不起你们,是我害死了你们二老,为什么?为什么不等等我,爸爸,您一生要强,严谨做事,谦逊做人,可是女儿却走进了监狱,让父母蒙羞,让家族蒙羞,让您们在亲友面前抬不起头,这样的污点,一辈子也洗不干净,爸爸,妈妈,没有了你们,楚清以后该何去何从,爸妈”,楚清歇斯底里的喊叫了出来,只觉得撕心裂肺的痛让她几欲昏厥。

那一晚,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哗哗啦啦、不止不休,楚清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闭上眼就是爸爸跳楼的景像,当时的爸爸,是多么的绝望,才会选择这样的一条路,才会这样义无反顾的跳下去,雨水夹着血水晕染着大地,那一片的猩红,让楚清心痛的无法呼吸。

她掀开被子,披了件衣服,走出了客厅,打开房门。夜幕中,雨水顺着房檐滴落在地上,也滴落在她的心里,她伸出手,雨水打落在她的手上,丝丝凉意很快便溢满全身,她却浑然不觉。

好久,她才又回到房间,缓缓躺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却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好像只是一会的功夫,楚清就醒了,她看了看出狱前自己的那款老手机,已经是凌晨五点了,她索性穿上衣服起来了。

她来到楼上的储物间,里面还有爸爸平时舍不得喝的酒,她拿了一瓶,又准备了一些祭奠的蜡烛、香炉,想到去公墓得一个小时的时间,商店这么早一定是不开门的,就到了公墓在买鲜花和烧纸也是一样的。

就这样,她梳洗完毕,锁好家门便走了出去,赶上了早班公交去往公墓,公墓在北城偏南的一个乡镇,下了公交,还要步行穿过一片庄稼地才能够到达。

此时,天还未大亮,又因为下着雨,乡间道路本就偏僻,此刻,更是显得异常诡异和荒凉,楚清拎着东西行走在蜿蜒的小路上,想到父母就在前方等她,心里竟是格外的温暖。

当荒芜的陵园矗立在楚清的眼前,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虽然她和父母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已是阴阳两隔,就像开在路边的彼岸花,花开不见叶,叶落不见花,那种疼痛的距离却已是万水千山。

楚清刚走进陵园,就听到身旁传来幽幽的声音:“姑娘,今天下着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你来看望谁呢?”

看着不远处正在冒雨清扫落叶、佝偻着背的老人,楚清淡淡的说道:“大爷,我过来看望我的父母,有祭祀的烧纸吗?我出来太早,商店还没有开门?”

老大爷将竹扫杵放在一旁,同情的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道:“你跟我去堂厅拿吧”说着,便信步走进了大厅。

楚清也跟着走了进去,她准备了一些烧纸,付过钱后,老大爷又递给她几朵菊花,嘶哑着声音说道:“去吧!孩子,你父母估计等你许久了”。

“谢谢大爷”楚清接过花,红着眼眶,低头走出了大厅,身后传来了大爷叹息的声音。

当真正走到了父母的墓前,楚清心里是那样的酸楚,似有千言万语,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她从小包里面掏出一块干净的毛巾,仔细擦拭着墓碑,看着上面的照片,看着父母笑着的样子,泪水也瞬间模糊了视线。

那天,楚清跟父母说了好久的话,说着以前的往事,说着心酸的过去,在监狱的二年,任狱友如何询问她,对于过去她闭口不提,不是不想提,是不想父母担心,就像爸爸曾经教导她的那样,人总是要往前看的,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了,那么提不提,也已经不重要了,更何况那是多么不堪的回忆,楚清内心真的不愿意再提起。

楚清不知道自己在陵园待了多久,当她看手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钟的时间了,秋雨绵绵,依旧细细的下着,打在身上,也打在她的脸上,凉凉的,一如她的心。

当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一直在思考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想了许久却理不出头绪,她翻出手机找出了发小苏航的电话,他曾经多次劝说让楚清辞职,跟他一起在北京做律师,但是当时的楚清那么的意气风发,又刚刚升职,根本就不愿意舍弃自己安逸的生活,现在,也许只有苏航还可以收留她了,想至此,便拨通了电话。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第六场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