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呀呀,碎了碎了,又碎掉了!”步尘野在香客脚底下无声哀嚎。
他死了九年,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拽了回来,硬塞进一具身体里,没消片刻,又被原身撵了出来。
如今魂体附在一片枫叶上,不到四炷香的工夫,就已经被踩碎了六次。
“这佛寺香客的脚底板,一个赛一个烫,可真难躲,”步尘野被午后毒辣的阳光晃得魂体直发虚,“就剩个叶柄,干脆插土里,当墓碑用得了。”
想他当年好歹是步家“一代两天才”之一,堕魔后还得了个“弑亲客”,“血途君”的封号,那可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如今一朝重生,第一难事,居然是躲香客的脚底板。
更烦人的是,这短亭内的茶客偏巧在聊他的八卦——
“听说那步家长子,先杀母、后弑父,魔性压不住还杀了上千人,最后被亲妹妹一箭穿心!”
“啧啧啧,连环刺啊……”
他趴在碎了大半的枫叶上,心里默默感慨了一句:我人都死九年了,还没聊够。
一阵风从短亭外钻了进来,连带着几片枯叶压在步尘野身上。他趁势换了片叶子,刚想离那几个茶客远些,就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拉着又往前飘。
他懒得再听,顺着牵引力,径直去找那个把他灵魂重聚,又强制剥离的人。
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能重活,毕竟当初可是连人带魂都化作了虚无。
约莫一个时辰前,他从一顶陌生帐子里醒来,周身还裹着浓郁的檀香味。可没等他反应,魂体又被人强行剥离了。
更怪的是,那股力量还一直牵制着他,让他根本走不远。
他试着反抗过:从自身魂体分离出一缕细丝,去缠旁边的柱脚,结果整个人被直接拽脱了,差点散掉。之后他就断了反抗的念头。
灵力没恢复,他只能附身在满庭枫叶上,碎一片换一片,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到处乱飘。
飘到一半的时候风忽然停了,他被日头定在半空中,整片枫叶被晒得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现在的自己:一片枯枫叶,薄得透光,边缘焦黄,还被晒得微微卷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九年没晒过太阳了。
又一阵风袭来,卷着他继续往前飘。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总算晃到了目的地——寺庙后方的方丈院。他循着感应进了西厢房,就看见床上赫然躺着一个少年。
少年看起来年岁不大,此刻却面色青灰,嘴唇泛紫,呼吸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那件浅绯色外衫,反倒衬得他脸色愈发骇人,像是白玉蒙了尘,又像是桃花遭了霜打。
步尘野顾不得自身虚弱,从魂体上撞下一小片散魂,凝成比蛛丝还细的线,顺着经脉就探了进去。
残魂丝刚进去,步尘野就心中一凛——空的!寻不到一丝魂体,这完全就是一间搬空了的屋子!
他停了一下。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毕竟自己也是散过一次魂的人。
稳了稳心神,他继续深探。
突然,残魂丝撞上了一层温软的屏障,是一道道家禁制,此刻正牢牢护着少年受损的心脉和丹田,步尘野这才放下心来。但下一秒他又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似乎又护得太紧了些……
正要凝神细察,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大和尚在里面么?外头有客来访。”一个年轻僧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脚步急促,像是有要事禀报。
他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扇纹丝未动,便在门外站了片刻,低声嘟囔了一句“又不在”,这才急匆匆走了。
脚步声渐远,院子重归安静。
步尘野被这动静吓了个激灵,缩在枫叶上等了四五息,确认人真的走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在叶片上定了定神,刚把心绪稳住,残魂丝又碰到了第二道禁制。
“嗯?佛家的缚身禁?”步尘野不由得一惊。
这道法术正好下在脊梁正中的夹脊关里,由此延伸的细小梵文缠绕在少年的四肢百骸,从肩胛到膝盖,从手腕到脚踝,每一处关节都被无形的锁链扣死。
但这些梵文不伤人、不毁脉,只做一件事——把人锁在原地。
同一具身体上,居然有两道截然不同的禁制。道家保命,佛家囚人。
步尘野收回残丝,忽然想通了——那道道家禁制不止在保这孩子的命,还在替他找人,找一个能住进来的魂。
而自己,就是被选中的那个。
“……所以我是被征用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余光扫过少年的右手,只见指缝间,赫然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用魂体艰难地托起那只手,把它翻转至掌心朝上,就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有六个血字:
对不起,好好活。
步尘野盯着那六个字,半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