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分钟,代晓脑子里百转千回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连着边扬博的身后事,自己该随多少礼都想到了。
她摆了摆手,又指指自己的肚子,匆匆丢下一句:“不好意思人有三急,等我解决完人生大事再跟你联系。”
也不管人还站在门口就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砰的一声甩上门,咔嗒落锁,一气呵成。
钻进卫生间,坐到马桶上,代晓手忙脚乱戳手机,本来要点语音的,不小心按成了视频。
秒接。
陈淮的脸一下子占满屏幕中央,一身板正制服,戴着个帽子,正在食堂用餐。
他一口热汤刚喝进嘴里,哗啦啦的流水声传了过来。水流很急,力道十足,直接盖过了食堂的那片嘈杂。
陈淮:“???”
代晓:“???”
“……”几秒后,看清背景墙是自家卫生间,陈淮嫌恶地拧了一下眉,把嘴里的汤咽下去,“代晓,你在拉屎给我发视频,我就不接你了。”
“没拉。”代晓解释,“就小的。”
“小的也不行。”
“这不是有急事。”
陈淮垂着眼,表情严肃:“多大的事不能解决完再说。”
“你屁毛病怎么这么多,拿我当你手底下的兵了不成?”代晓一顿,脑子突然卡壳,明明话就在嘴边,偏偏记不起正题。
熬夜熬傻了?
她迟疑了片刻,问他:“我有什么急事要跟你说什么来着?”
陈淮眉毛一扬。
“明天给你寄点核桃过去。”
“我吃核桃干嘛?”
陈淮说:“补补你的猪脑子。”
“你才猪——卧槽,黑货出轨啦。”代晓终于记起要紧事,嗓门瞬间拔得老高,吓得陈淮手里的包子都没握稳,从掌心滚落到餐桌上。
“什么鬼?”陈淮问。
“你的兄弟黑货出轨啦小三找到我家里来了那小三跟个仙女似的怎么会看上黑得跟煤球一样的黑货她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陈淮捡起桌上的包子,平静地往嘴里塞,嚼完一口,算是消化完她放炮仗似的一大通囔囔。
“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不待喘气的?”
代晓瞪了他一眼:“你听明白没啊,黑货出轨了小三长得跟仙女似的找到我家。”
“别重复了,听得明白。”陈淮咬着包子,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点开自家门口监控录像。
片刻,确认清楚,他慢悠悠地说:“这人是黑货的老婆。”
“哈?”代晓脑子一时转了好几个弯,有点儿难以消化,迟疑道,“他老婆不是快生了吗?”
陈淮说:“两个月前掉了。”
代晓一瞬间有些茫然,陈淮两个月前从刚果维和归来就应该休假的。但他们军官休假名额卡得很紧,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可能所有人同时报假。边扬博和陈淮在一个营,又是来自同一个省,交情不浅,他要休陪产假,陈淮自然会把自己的名额先让给他。
一开始知道陈淮没法休假,代晓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气,不由分说拿起电话就骂。
“他边扬博又没出去维和,年年都有休假机会,凭什么还要占掉你的名额。你是傻逼不成,什么事都要让,自己算算咱俩多久没见了?”
傻逼陈淮没跟她争辩,只是叹了口气:“其他人都不愿让,我再不让,他老婆一个人生孩子,有点儿惨。”
代晓听罢沉默了片刻,觉得这话也没错,生孩子等于走趟鬼门关。心头火却始终泄不下去,她语气硬邦邦的:“仅此一次,以后不许再随便让给别人,谁生孩子都不行!”
……
“那黑货呢?”代晓往门口走,着急问道,“他老婆怎么找到我这儿?”
边扬博也不知是高原待久了,还是家里就这基因,黑得就一口牙是白的。代晓去西藏探亲的时候见过几回,私下跟着陈淮一起叫他黑货。
“黑货三天前回来了。”陈淮点开通讯录,把微信好友推给代晓,“他媳妇租了我们楼上的房子,你等下过去打声招呼。”
代晓这边收到消息,漫不经心地点开名片。放大,是刚刚敲门的那个女人,没错。她穿着件吊带花裙子,侧身站着,对着镜头在笑。
长长的卷发披散肩头,似有风吹过遮去半边脸,背景是一片花海。
人比花儿还要娇艳。
她的微信名叫旷野。
“黑货的老婆不是在县城……”代晓一顿,忽然想到什么,睁大眼睛,冷飕飕地盯向屏幕,“你怎么会有她的好友?”
“昨晚黑货让我加的,说是让你多照看一下他老婆。”
“直接把号推给我不就完了,为什么还要让你加了再推给我?”代晓问,“难不成也让你多照看一下他老婆。”
陈淮抬眼看她:“神经了吧你,你不是也有黑货的微信。”
“我加他,跟你加他老婆能一样吗?”
“怎么就不一样?”
“他男的,他老婆是女的。”
陈淮:“……”
一句话直接把陈淮干懵逼了,他沉默了好半晌,女人胡搅蛮缠的时候其实挺不讲理的。
绕不来,没法说,索性转移话题,“代晓,你考上公安真的没走后门吗?”
代晓硬气得很:“你见过哪个走后门的还要考三年?”
“你驾照考了几年来着?”陈淮继续转移话题。
“三年啊。”
“哦。”陈淮低笑一声,隔着屏幕竖起大拇指,心悦诚服,“我的好老婆,你可真聪明。”
代晓:“……”
—
视频挂断,陈淮坐在食堂发了一会儿呆,准备等会去办公室先把休假的单子交上去,早签字早安顿,
终于要休假。
可以见到老婆了。
开心。
去办公室的路上,迎面和边扬博撞了个正着。陈淮心情不错,先开了口:“黑货,休息好了。”
“好个屁。”边扬博嘴里咬着烟,才入藏没几天高反来得猛烈,他脑袋昏沉沉的,连着三晚上都没合过眼。
陈淮:“没休息好来干什么?”
“今天不是上级检查。”
“通知要你参加了?”陈淮挑眉。
边扬博愣了愣:“群里不是通知了吗?”
陈淮双手插进裤兜里,内地开了春,这儿还是天寒地冻。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雪,他跟不怕冷似的,衣服袖子向上折了几折,一截结实有劲的手腕暴露在寒风里。
他瞥了一眼边扬博,问:“团长点名道姓喊你了?”
边扬博摇摇头:“那倒没有。”
西藏这地方,地广,天蓝,有山有水,环境是真的好,就是海拔太高空气稀薄,缺氧。像他们内地过来的人,哪怕驻守十几年的老兵,只要离开之后再度进藏都有一段很难捱的适应期,短则三天,长则一个星期。
睡不着都算是轻度反应。流鼻血、走不动路的一抓一大把,反应严重直接住进医院的也不在少数。没有硬性规定刚进藏享有七天的缓冲期,但是私下里大家都是这么干,老板也不会刻意去较真。
“你别死脑筋行不行。”陈淮说,“回去歇着吧,上级一个星期来三回,早都不稀罕了。”
边扬博停下脚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市里一下子走了七八个副官,位置还在那儿空着呢,我想去找领导谈谈看能不能给调回市里。”
“你脸大?”陈淮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那是什么地方,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位置呢,凭你一句话就能给你挪到市里?”
“……”边扬博撇撇嘴,“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有没有机会,生产营的环境好,去了还能分配公寓,往后我媳妇过来也有地方住。”
“这雪山我是待得够够的了,再不调走下月又该轮到我上山,一去就是大半年。”
“这两年你是享福去了,就没吃过那雪山上的苦,巡逻防线又拉长了,一走就是一整天。”
“那饭菜跟他妈狗屎一个味,几盘菜全祸在一个锅里煮,从早煮到晚,我咽都咽不下去。”
“我跟你说话呢淮狗,你看啥呢?”
陈淮转过头来:“你刚说什么?”
边扬博:“……”
刚才手机震动几声,是自家门口的监控提示音。陈淮点开实时画画,没人,又切到录像回放。
是边扬博的老婆来了,还牵着小豆丁。
他又打开客厅监控,细看了一会儿,用胳膊戳了戳边扬博:“你老婆挺漂亮的,看着起码比你小了快一轮。”
“放屁。”边扬博把手机拽了过来,“我媳妇跟我同年同月生,我也就比她大了20来天。”
陈淮听完,看了边扬博一眼,又看了一眼。
人黑点大概就会显老吧。
在内地休了两个月假,边扬博依旧黑得发亮,他的脸已经不单是黑,还浮着斑驳红斑,一块深一块浅。
他们这些驻守雪山的,脸都不是自己的脸。一年到头跟蛇似的,总要蜕上好几层皮。起初晒得黑红黑红的,后面大块大块脱皮,脸上总是红一块黑一块。
那是晒出来的印记,也是属于他的军功章。
军功章归军功章。
就是吧。
挺显老,怪丑的。
要命的是,边扬博黑点就不说了,发际线怎么还在以每年小半寸的速度往后退,脑袋上的一亩三分地,眼瞅着快要退到脑袋正中间了。
啧。
关键他老婆漂亮,还年轻。
陈淮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嘴:“黑货,休假回家你妈让你下地了么?”
边扬博:“两年没见,你嘴巴怎么变歹毒了。”
陈淮手背挡着嘴,就在那儿笑,肩膀抖个不停。
“你也别高兴太早,再多待两年你也跟我一个德行,咱营里除了他妈的藏族人,就没几个不秃头的。”
然后陈淮就笑不出来了。
门一推开,办公室里坐着七八个老兵,一眼瞧过去,清一色的板寸,差别全在往后移的发际线上。有个待了二十来年准备今年退伍的老兵,头顶秃得锃亮,刺眼。
陈淮把帽子拽下来,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看起来最近几年应该没有秃发的风险。
应该吧……
边扬博问:“淮狗,30了吧。”
“29,周岁。”
边扬博擅长补刀:“我也就比你大上两岁,说不定过两年你还不如我头发多呢。”
陈淮沉默了一下,“能跟你竞争一下么,市里我也想去。”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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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