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南山蛊

走到村口,远远看见吴老太还坐在门槛上——已经择完了豆角,换了一把韭菜在择,面前的搪瓷盆已经装了大半盆了。

“花丫头!席咋样?”吴老太中气十足地喊她。

“还行,蹄髈炖得烂,烧鸡也挺香。”吴首花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里那块没吃完的红糖糍粑掰了一半递给吴老太。

吴老太接过糍粑咬了一口,点点头:“李婶子炸的?还是她的手艺。玉还了?”

“还了。”

“他收啦?”

“收了。”

吴老太嚼着糍粑,摇了摇头:“这小子,我看着长大的。人真不坏,今天这场面你也看见了——满院子的人,排场比过年还大。李老三那个腰板挺的,我隔着三条巷子都看见了。可他越挺,越说明他心虚。他不心虚,用不着挺那么直。”

吴首花笑了一声:“太婆,您这眼睛也太毒了。”

“活了八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吴老太把最后一口糍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县太爷那边倒挺会做人,还让丫鬟追出来给你送东西。那位小姐不简单——她知道你今天会来,也知道你来干什么。她让人送这个,既是谢你,也是告诉你:这人往后归我了,你放心。做得到这一步,气量不小。李大海这小子命好。”

“太婆,”吴首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爹当年受伤的事,您还记得多少?”

吴老太择韭菜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盯着吴首花看了好一会儿:“怎么忽然问这个?”

“刚才在席上听他们说了很多魔菇草的事。说那东西沾上就长紫斑,从里往外烂,发烧说胡话。我爹身上那些斑,您还记得吧?当年他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半边身子是黑的,后来黑色褪了,留下那些紫斑,跟王老三死的时候长的东西一模一样。我爹命硬,没让毒进心脉,可是——”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太婆,如果那头妖兽不是天生有毒,是在南山碰了被炼蛊的魔菇草,牙上沾了毒液,那我爹的伤就不是天灾。是**。”

吴老太看着她,八十岁的老太太,眼睛里浮起一层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担忧的东西:“花丫头,你想怎么办?”

“我要去南山。”吴首花说,“那些仙门的人不是要查魔菇草吗?他们需要熟悉本地的人带路。”

吴老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择韭菜,择了好半天才开口:“你爹最近怎么样?”

吴首花沉默了一息。

吴老太没有追问,只是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叹了口气:“去吧。趁你爹还能认人的时候,把这事查清楚。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你爹走之前知道——他不是倒霉,是让人害了。人不白受罪,得有个说法。”

“太婆。”吴首花站起来,声音忽然有点涩。

“别跟我来这套。”吴老太头也不抬,“你打小就不会哭,别硬挤。去吧,你爹让青岩多看两眼,我和王婶子也帮照顾着。你自己小心——那南山上不光有魔菇草,还有炼蛊的人。那些人比野猪狠。”

“知道了。”

吴首花从怀里掏出那个红漆盒子,打开来拿出那对银耳坠,在吴老太面前晃了晃:“太婆,这个留给您。县太爷家小姐送的,我戴着浪费。”

“哎哟——”吴老太接过耳坠,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看了半天,“这雕工,少说值二两银子。你这孩子,别人送的你就自己留着,别老往外掏。”

“我又没耳洞,留着干嘛。”

吴首花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听见吴老太在身后扯着嗓子喊:“花丫头!回来的时候给你爹带点好药!”

“知道了!”

她回到家先给父亲喂了一碗米汤。父亲今天精神比昨天好些,能自己咽了,就是喉咙里还是咕噜咕噜的,咽一口要歇半天。喂完米汤她坐到床沿上,把今天的事捡紧要的说了几句——李大海订亲了,场面很大,光冷碟就上了八个。玉还了,他收了。席上蹄髈炖得烂,烧鸡也挺香。李婶子给了二两银子买药。

父亲听着,眼珠子慢慢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吴首花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纸包放在父亲枕头旁边:“您看,二两银子,够买两个月的药了。”

吴勇的眼珠子转过来,看了看那包银子,又看了看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几个字:“你……好……好……”

“我好着呢。”吴首花给他掖了掖被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爹,您当年在老鹰崖碰上的那头野猪——您还记得吗?”

吴勇的眼珠子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攥住了吴首花的袖子,力气比平时大了几分。

“那野猪碰您之前,您看见它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有没有——蓝光?或者蓝斑?”

吴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想说话,但舌头硬了,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吴首花把耳朵凑到他嘴边,隐约听见一个“蓝”字,还有一个“鬼”字。

然后父亲的手忽然攥得更紧了,整个人抖了一下,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被獠牙挑飞的瞬间。

“好,好,不说了。”吴首花赶紧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爹,我明天要出趟门。去南山。那些仙门的人来查魔菇草,我给他们带路。您的事,我帮您查清楚。”

吴勇的眼珠子盯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挤出来一个字:“活。”

吴首花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过来了——他不是在说“活该”,他是在说“活着回来”。

“放心。”她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您闺女命硬,死不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

包袱里装了一壶水、几个干馍、一双备用布鞋、一包薄荷叶,还有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她把柴刀举到窗口对着天光看了看,刀刃上倒映出她的眼睛,又黑又亮。

她想起弟弟说她的鞋绣得像蜈蚣,又想起吴老太说她骨头是铁打的,又想起李大海红着眼眶攥着那块玉的表情。

她把柴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心想:铁打的也好,蜈蚣也好,能活就行。

第二天一早,吴首花把父亲和弟弟都安顿好,又去王婶子家敲了门,把一堆交代事项翻来覆去说了三遍——药一天三顿饭后喂,粥要熬得稀一点爹吞不进去太稠的,翻身每两个时辰翻一次褥子潮了就换。

王婶子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被她又说两遍说得直翻白眼:“花丫头,你比我还啰唆!我生了五个孩子,伺候人的活还用你教?快去快去!”

吴首花冲她笑了笑,背起包袱出了门。

走到村口又碰见吴老太。老太太今天择的是小白菜,面前放着的搪瓷盆在晨光里反着光,膝盖上还搭了一块旧布,大约是怕露水打湿了裤子。

“太婆早。”

“早啥早,天还没亮透呢。”吴老太头也不抬,“去吧,路上走快些,别让人家仙师等急了。东西带齐了没?”

“带齐了。”

“柴刀磨了没?”

“磨了。”

吴老太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那把柴刀上停了停,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回来的时候给你爹带点好药。”

吴首花大步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路边的稻田里蛙声渐歇,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抹淡金色的光。她走出村子二里地,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老槐树的树冠从雾气里冒出来,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吴老太还坐在门槛上择菜,远远看去只是一个小小的灰点。

她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镇上离村子二十里路,她走得快,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十字街口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豆浆的、卖油条的、卖菜的、磨刀的、补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挑着两筐活鱼从她身边跑过去,腥气扑面而来,鱼尾巴甩出来的水溅了她一裤腿。她低头看了看,浑不在意地继续走。

她去喜相逢客栈打听,掌柜的正在拨算盘,手指翻飞,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她等了一会儿,掌柜的抬起头来,她赶紧问那几位穿白袍的客人的事。掌柜的打量了她一眼——一个乡下姑娘,大清早跑来打听仙师,这事怎么都有点稀奇——但她脸上那副坦然的表情又让人觉得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掌柜的说那几位前两天退了房,往南山那边去了,似乎在找一个叫秃鹰崖的地方。

吴首花又问了句:“他们说没说回来住?”

“没说。”掌柜的重新低下头拨算盘,“不过我听他们嘀咕,说南山那边路太野,地图上标的跟实际走的不一样,转了半天差点迷路。”

吴首花心里有了底。

她出了客栈,先去药铺给父亲抓了半个月的药。孙掌柜一边用麻绳捆药包一边跟她闲聊,吴首花又问了魔菇草和妖兽毒的事。孙掌柜把药包递给她,犹豫了一下才说:“不瞒你说,你爹那个毒,跟王老三的症候确实有点像。不过王老三碰的是魔菇草,你爹碰的是妖兽,按理说毒源不一样。除非——那妖兽自己在毒蘑菇堆里打过滚,牙上爪上全是毒液。可我就是一个卖凡人药的,不懂这些。不过那几个仙师来店里买过药材,我听他们说话的意思,这事确实不简单。吴姑娘,”他压低了声音,“你要是想查你爹的事,跟着那几个仙师走一趟,也许能查出点名堂来。不过你自己小心——那东西不是闹着玩的。”

吴首花接过药包,付了钱,什么也没说。

她出了药铺,在包子铺买了四个大肉包子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又去杂货铺买了一条结实的麻绳。

出镇子的时候路两边还有人家,门口晾着衣裳,小孩子追着狗跑,妇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越往山脚走人烟越稀,最后只剩下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往山里延伸。空气渐渐凉了,松脂和腐叶的气味越来越浓。

她走的是猎户们踩出来的小路。曾跟着采药的老孙头走过一回,路还记。山路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她把柴刀拔出来,一路劈着挡路的枝条往里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她在山神庙附近的一片碎石坡上看到了一行脚印。不是草鞋的印子,是靴子底的花纹,深浅不一——有两对深的,一对浅的。浅的应该是那个年纪小的后生,走路不稳,脚印旁边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剑鞘蹭出来的。

她蹲下来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和间距,判断他们大概比她早进山半天。她沿着脚印追上去。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她放慢脚步,拢了拢头发,把柴刀往腰后挪了挪——免得一照面让人以为她要拦路打劫。然后做出一副赶路人的样子,气喘吁吁地拨开灌木丛走了出去。

空地上有四个人。

都是年轻面孔,穿着一色的月白色长袍,腰间挂着玉牌。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地图,旁边的少年唇红齿白,伸着脖子往远处看。还有一个身形很高的女子背着长剑站在松树底下,面容清冷,丹凤眼微微上挑,目光像刀片一样扫过来。最年长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癯,留着三缕短须,正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汉子画的地图,眉头皱成了一道竖沟。

吴首花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从山坡上面滚下来。她抬头一看——几块碎石从山坡上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最大的那块跟脸盆差不多大,正冲着蹲在地上画地图的那个汉子砸下去。

少年尖叫了一声“师兄小心”,女子去拔剑,中年男人伸手去拉,但都慢了一拍。

吴首花离得最近。

她想都没想,一把拔出腰间的柴刀两步冲过去,用刀背使出吃奶劲一磕——那块石头让她带偏了方向,擦着汉子的肩膀飞过去,砸在旁边一棵松树上,树皮崩了一大块,松针簌簌往下掉。

她也被那股力道震得手腕一麻,柴刀差点脱手,虎口火辣辣的。她甩了甩手,把柴刀插回腰间,低头看那个蹲在地上的汉子。

“你没事吧?”她问。

浓眉大眼的汉子仰头看着她,手里的树枝还戳在地上,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少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女子拔剑的手停在剑柄上,冷冷地盯着吴首花。只有那个中年男人神色最平静,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吴首花看了看惊魂未定的汉子,又看了看旁边嘴巴还没合上的少年,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不太夸张,但足够真诚,刚刚好是一个热心乡下姑娘帮了忙之后该有的样子。

“我是吴家村的,叫吴首花。本来想在山里采点草药,听见这边有人声,就过来看看。”她摸了摸后脑勺,声音清亮中带着几分乡野姑娘特有的爽利,“几位是来查魔菇草的事的吧?南山这边山路太野了,岔道多,断崖也多。别说外地人,我这种从小在这跑的都得小心。那个——你们需不需要帮忙?”

浓眉大眼的汉子终于回过神来,把手里那截画地图的树枝扔了,站起来朝吴首花抱了抱拳,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后怕:“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叫赵洪,这是我师弟段景,那边是鄢师姐和孙师叔。我们确实是来查魔菇草的事的,正愁没人带路——”

“带路?”那少年——段景——立刻高兴起来,扯了扯赵大川的袖子,“师兄,这位姑娘说她对南山熟,咱们不是正缺个认路的吗?”

鄢南飞冷冷地看着吴首花,目光在她脸上、手上、鞋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她腰间那把柴刀上。刀刃上还带着刚才磕石头的白印子,手柄上缠的麻绳已经磨得发黑了。

她看了一会儿,冷冷地说:“你说你是吴家村人,来山上采药——采什么药?”

吴首花迎着她的目光:“治风湿的草,叫透骨消。我爹瘫了三年,最近老说腰里寒,药铺掌柜说这草煎水喝能暖筋。”

她说的透骨消是真有其物,南山上也真有,只是她今天不是来采它的。但她知道鄢南飞在打探她——她不怕。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根有据,她脸上那副坦然的表情,就是一个进山采药顺便想帮个忙的乡下姑娘该有的样子。

果然,鄢南飞没听出什么破绽,收回目光,不再说话了。

孙仲言捋了捋短须,若有所思地看了吴首花一眼:“吴姑娘,你说你对南山的路熟悉,具体熟悉到什么程度?”

“秃鹰崖那边有一条小路,是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带猎户们踩出来的,后来荒废了,但路基还在。那条路比大路近一半,而且避风,适合走夜路。”

她说的是实话。她爷爷确实是个猎户,那条路也确实存在,只不过她只走过一段。但她不怕——到了山里,凭她的方向感,就算找不到那条小路,也能顺着地形摸到秃鹰崖。

孙仲言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他刚要说什么,忽然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腰侧——大概是刚才起身太快,旧伤有点疼。

吴首花眼尖,立刻说道:“仙师要是累了先歇歇,不急。我这儿有薄荷叶,泡水喝提神。”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包薄荷叶递过去,动作自然而然地恰到好处——不是殷勤,是热心。一个乡下姑娘给远道而来的客人递点解暑的东西,天经地义。

孙仲言看着她手里的薄荷叶,又看了看她那身打补丁的衣裳和鞋面上绣得像蜈蚣的草叶子,眼神微微一软。他没有接薄荷叶,但语气比刚才和缓了不少:“吴姑娘,这趟带路可能会有危险。你家里有父亲要照顾,为什么还愿意帮我们?”

吴首花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她微微低下头,沉默了一息,然后把头抬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更真诚了:“不瞒仙师说,我爹当年就是在老鹰崖那边受的伤。被一头野猪的獠牙挑了脊梁骨,抬回来的时候半边身子是黑的,跟中了魔菇草毒的王老三一样。我爹命硬,没死,但瘫了三年。我一直以为那是妖兽毒——可刚才在山下听人说,魔菇草的毒也是那个样子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孙仲言,眼睛又黑又亮,有一种压得很深的倔强:“仙师要查魔菇草,我也想要一个交代。咱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她想查父亲受伤的真相是真,但她不想只止步于此。她要的不只是真相。她要在这些仙门的人面前证明自己有用、可靠、不可或缺。他们要的是蛊源,她心里要的是一道通往外面的台阶。但她不会把这些说出来。她说出来的部分已经足够打动人了。

果然,段景的眼眶微微红了。赵洪的表情从感激变成了敬佩——一个乡下姑娘,为了查父亲受伤的真相敢一个人往南山跑,这份孝心和胆量,在哪儿都值得敬重。连鄢南飞那张冷脸上都掠过了一丝细微的变化,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她看吴首花的目光已经从“陌生人”变成了“可以带上的人”。

孙仲言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吴首花:“这些你先拿着,安置好你父亲。带路的事,就拜托吴姑娘了。”

吴首花接过布袋,没有当场打开看,只是郑重地收进怀里,朝孙仲言行了一礼:“多谢仙师大老爷。我爹那边我已经托了邻居照看,咱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从这儿到秃鹰崖,走那条小路,一天半能到。”

孙仲言点了点头,收起地图。一行人收拾好包袱继续上路。

吴首花走在最前面带路。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柴刀在她手里翻飞着劈开挡路的灌木枝条,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

段景跑到她旁边,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柴刀,问她这把刀用了多久、在哪儿买的。吴首花说不是买的,是她爹年轻时打的,刀柄上的麻绳是自己缠的。段景又问麻绳为什么那么黑的,她说汗浸的。陆景“哦”了一声,又问她南山上有哪些野兽,有没有老虎。吴首花说有野猪、獐子、狼,没老虎。段景又问她狼怎么打。吴首花说用夹子夹,夹住了用柴刀剁。

段景的表情又变得微妙了。

吴首花一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身后的其他人。赵洪走在最后面压阵,步子稳,呼吸长,大概有些功夫底子。鄢南飞在队伍中间,手不离剑柄,目光时不时扫过两旁的树林,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孙仲言走在鄢南飞后面,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偶尔低头看一眼,然后抬头看看地形,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山路上很静。松涛从远处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像看不见的海浪拍在礁石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有一只松鼠蹲在横倒的枯树干上,看见他们过来,歪着头看了两眼,然后窜走了。

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凉凉的,让人头脑清醒。吴首花闻到这股气味,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爹带她进山采药,她骑在她爹脖子上伸手去够树上的野果,够不着就揪她爹的耳朵让她爹垫脚。那时候她爹的腰还没断,脊梁骨还是直的。

她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继续劈她的灌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庙,用石头垒的,只有半人高。庙门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强认出一个“山”字。庙前有一块被踩平的泥地,泥地上有一些脚印——有靴子印,也有草鞋印。

吴首花蹲下来看了看,靴子印跟她之前在山坡上看到的一样,是那几个外门弟子的。草鞋印是新的,大概是采药人或猎户留下的。

“山神庙。”吴首花指了指,“过了山神庙往东拐,再走半天就到秃鹰崖了。”

“歇一歇。”孙仲言说。

一行人就在山神庙前的空地上坐下来。赵洪把包袱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水囊递给孙仲言。鄢南飞靠着一棵松树站着,没有坐,手还是不离剑柄。段景坐到一块石头上,脱了靴子倒里面的沙土,倒出来一小堆碎石子。

吴首花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又掏出干馍分给大家。馍有点硬了,但嚼起来麦香味很足,段景拿着馍翻来覆去地看,问她这馍是怎么做的,是不是要发酵一晚上。吴首花给他讲怎么和面怎么发面怎么贴在锅沿上烤。

正说着话,山坡下面的灌木丛忽然哗啦响了一声。

鄢南飞的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上,整个人从松树上弹起来,目光如刀地盯着那个方向。赵洪也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孙仲言放下水囊,眼睛微微眯起。段景被呛了一下,手里还拿着半个干馍,噎得直翻白眼,但另一只手已经慌乱地摸向自己腰间的剑。

灌木丛又晃了晃。然后从里面钻出来一个人——不是妖兽,不是蛊师,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背上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花白胡子乱蓬蓬地翘着,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

他看见山神庙前坐了一地的人,显然也吓了一跳,手里的木棍差点掉了。

“老伯,您别怕,我们是过路的。”赵洪赶紧松开按剑的手,上前一步拱手道。

老汉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那几身月白色长袍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们腰间的玉牌,忽然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呢,吓我一跳。你们是——镇上来的?查魔菇草的事?”

“您知道魔菇草的事?”孙仲言站了起来。

“怎么不知道!这南山里的事,老汉我什么不知道?”老汉把竹篓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水葫芦喝了一口,在石头上坐下来,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他抹了抹嘴,指了指东边的山岭,“你们往秃鹰崖去是吧?我跟你们说,那边去不得。最近那一片不太平,蓝洼洼的火到处窜。我上个月去那边采药,走到半道上就看见山沟里冒蓝光,吓得我药锄都丢了。”

“蓝火?”孙仲言的眼睛亮了一下,“您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的!就在秃鹰崖底下那道沟里,半夜冒出来的,一跳一跳的,跟鬼火一样。我吓得拔腿就跑——”老汉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一下,“对了!蓝火旁边还长了一种蘑菇。小小的,伞盖底下有一圈蓝线,看着就邪门。我想摘一朵回去给孙掌柜看看,结果手还没碰到,手指尖就开始发麻。我赶紧缩回来,要是慢一步,说不定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您还记得那蘑菇长在什么位置吗?”

“就在秃鹰崖崖根底下,一片碎石坡上。从这边过去,走到三道溪尽头,翻过前面那座岭就到了。那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蘑菇就在松树根底下。你们要找的话,从那棵松树往下走,碎石坡底下的阴沟里全是那玩意儿。”老汉说着,用手指了指东边的山岭,方向跟吴首花说的完全一致。

孙仲言和赵洪对视了一眼。这老汉的话印证了吴首花之前说的方向,也跟他们调查到的魔菇草位置吻合。孙仲言又问了几句关于蓝火出现的时间和规模,老汉都一一答了,说得有鼻子有眼。

末了老汉站起来,把竹篓重新背好,竹篓里装了几株草药和一捆野葱,大概是采回去自家吃的。

“你们要过去的话,千万小心。”老汉临走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那蓝火我打听过——有人说是鬼火,有人说是妖火,但我说都不是。是煞气。秃鹰崖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阴气重得很。现在又来了毒蘑菇,就更邪门了。你们虽是仙师,但也别大意。”

说完他朝众人摆了摆手,拄着木棍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吴首花目送他消失在灌木丛中,心里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蓝火、煞气、乱葬岗、毒蘑菇。她爹当年去老鹰崖打猎,是不是也看见了蓝火?是不是也因为好奇走近了,才碰上了那头被魔菇草污染的野猪?

孙仲言把水囊收起来,站起身来:“看来魔菇草的源头确实在老鹰崖。那蓝火应该是魔菇母株散发的灵气波动,规模比我预想的更大。我们得加快速度。”

“现在出发?”赵洪问。

“现在出发。”

一行人继续赶路。越往深处走,山路就越陡,有些地方甚至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鄢南飞走这种路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轻松,脚下的石头都不带打滑的。赵洪虽然看着笨重,但爬起山来也很稳当,还时不时伸手拉吴首花一把。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孙仲言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坡让大家扎营。赵洪和段景去捡柴火,鄢南飞在营地周围走了一圈,沿路撒了一些灰色的粉末,说是驱虫的药粉,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气味,像花椒又像艾草。

吴首花帮着孙仲言搭帐篷,一个递绳子一个绑木桩,配合得很默契——她虽然没搭过这种仙门特制的帐篷,但搭过瓜棚,原理差不多,都是几根杆子一块布。

篝火生起来了,火焰噼噼啪啪地跳动着,把周围的松树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吴首花坐在火边烤干馍,把烤得焦黄的馍皮剥下来吃掉,露出里面松软的馍心。

段景坐在她旁边,盯着她剥馍皮的手法觉得很有趣。吴首花看他的样子,掰了一半馍递过去。段景欢天喜地地接了,三口就吃完了,嘴上沾了一圈碎屑。

“吴姑娘,你真是什么都会。”段景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会带路,会劈柴,会烤馍,还会认药材——你在村里是不是什么都靠自己?”

“习惯了。”吴首花说,语气轻描淡写的,“我爹瘫了之后,家里的事就都落到我身上了。不会也得会,不然就活不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段景,只是盯着篝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段景的表情变了,眼眶微微发红:“你一个人照顾你爹,还要种地,还要干活——你太不容易了。”

“也没什么不容易的。”吴首花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是怕被人看出来她真的觉得很难似的,“就是有时候,看着别人家的姑娘嫁人了、有了依靠,会想——我要是也能有个依靠就好了。不过想想就算了,我这样的条件,谁愿意娶呢。”

“谁说没人愿意!”段景激动得声音都提高了,旁边的鄢南飞瞥了他一眼,他赶紧压低声音,“吴姑娘你这么能干,心又这么好,一定会有人——”

“段景。”鄢南飞的声音冷冷地飘过来,“守夜的顺序排好了。你最后一班。”

段景立刻闭上了嘴,低着头不敢再说话了。

吴首花也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地把烤好的馍分给众人。但她心里已经在笑了——段景这个少年,心软得跟豆腐似的,稍微戳一戳就出水。

夜深了,篝火烧到半夜才渐渐暗下去。孙仲言安排了守夜的顺序——鄢南飞守第一班,赵洪第二班,段景最后一班。

吴首花睡在帐篷里,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身下只垫了一层薄毯子。她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帐篷外面的动静。

她听见鄢南飞起身走动的声音,步子很轻,绕营地一圈又一圈。听见赵洪换班时低声跟鄢南飞交谈的声音,说的是明天的路线。听见段景打了个哈欠又立刻憋回去的声音,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困啊”,没人理他,他又自己接了一句“行吧行吧,我自己守着”。

她听见松涛阵阵,夜风穿过松林,发出一种悠长的呼啸声。她还听见火堆里偶尔爆出的一声噼啪——那是松脂在火里炸开的声音。

后来她真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秃鹰崖的崖顶上,脚下是万丈深渊,渊底一片蓝色的火光,比星星还密。她爹站在她旁边,腰杆笔直,手里拎着一头死狼,回头冲她笑,说“首花,回家”。她伸手去拉她爹的手,手指还没碰到,崖顶忽然塌了,她整个人往下坠,蓝色的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猛地睁开眼。

帐篷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淡青色的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手指攥着毯子的边缘,指节都白了。

帐篷外面传来孙仲言和赵洪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段景在火堆旁打哈欠的声音。她把毯子掀开,揉了揉脸,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篝火已经重新生起来了,段景蹲在火边,脸上抹了一道黑印子,正努力用树枝拨着火堆,想让它烧得更旺些。吴首花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树枝,三两下把火重新拨旺了。她又往火里扔了几根干松枝,火苗呼地蹿起来。

段景仰头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过干粮,收拾好帐篷,一行人继续往秃鹰崖的方向前进。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忽然断了——不是断了,是被一片密密麻麻的荆棘丛吞没了。荆棘的藤蔓粗得像手腕,上面的刺有小指那么长,横七竖八地交叉在一起,把路堵得死死的。

吴首花拿着柴刀劈了一阵,劈开一个缺口钻进去看了看,底下的石阶还在,但荆棘太密了,光靠柴刀不知道要劈到什么时候。

“路还在,就是荒得太久了。”她回头说,“这些荆棘太粗,我的刀太小,要劈开得花不少工夫。”

鄢南飞走上前来,看了那些荆棘一眼,说了一句:“让开。”

吴首花立刻往旁边退了三大步。

鄢南飞拔剑,手腕一转——一道白光闪过,那片荆棘从中间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半,像被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巨剪铰开了似的。断口光滑平整,一滴树汁都没溅出来。

吴首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磨了半天的柴刀,又看了看鄢南飞那把还在嗡嗡作响的长剑,眼皮跳了一下。

“林师姐的剑法在我们外门是数一数二的。”段景凑过来小声说,“你别怕,她就是脸冷,人不坏。”

吴首花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这把剑要是用来杀人,估计那人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没了。

路被劈开后,行进速度加快了不少。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来到了一条山溪边。溪水很浅,但很急,白花花的水花溅在石头上,发出哗哗的响声。按照路线,过了这条溪再翻一座岭,就是秃鹰崖了。

“在这里歇一歇。”孙仲言说。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吴首花坐到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溪水里泡着。水很凉,激得她嘶了一声,但很快就觉得舒服了。脚底两个水泡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

段景在不远处捧着溪水洗脸。赵洪在溪边洗完脸,坐到吴首花旁边的石头上,问:“吴姑娘,你昨天在碎石坡那边碰见我们的时候,真的是在采药吗?我们走的那个方向,好像不怎么长透骨消。”

吴首花心里警铃大作。

她转过头看着赵大川,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露出一个略带惊讶的表情:“赵大哥怎么知道那地方不长透骨消?你认得透骨消?”

赵洪被反问了一句,反倒愣了一下:“不认识。只是听孙师叔说,那一片土质太干,不怎么长喜阴的草药。”

“那赵大哥听错了。”吴首花笑了笑,把脚从溪水里提出来,指着山坡上方一片灌木丛,“透骨消就长在那种半阴半阳的坡地上,碎石坡东边那片全是。我昨天本来想去那边采的,听见你们的声音才拐过来看看。”

她说完站起来,把脚在裤腿上擦了擦,穿上鞋袜,动作从容得好像刚才那个问题不过是随口闲聊。

赵洪看了她一眼,挠了挠后脑勺,笑了:“吴姑娘你别介意。”

“赵大哥言重了。”吴首花笑着说,笑容坦荡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她心里却在想:赵洪这个人,看着老实,心思比谁都细。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脚踝处一阵奇痒。低头一看——一条细长的黑影从水底钻出来,缠上了她的脚踝。那东西滑溜溜的,黑得发亮,头上顶着两颗绿豆大的眼睛,正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爬。

是一条水蛭,比寻常水蛭大了不止一倍,足有小臂那么长,身上还有一圈圈银灰色的环纹。

“啊!”段景第一个叫出声来,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往后跳了三尺远,“水蛭!好大的水蛭!”

鄢南飞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但她没有拔剑,只是在判断这东西有没有威胁。孙仲言皱起了眉头,嘴里低声说了句“银环蛭怎么会长到这么大”,表情比看见魔菇草还凝重。

吴首花低头看着那条水蛭,面无表情。

她伸手从腰间拔出柴刀,手腕一翻,刀刃贴着水蛭的头切下去——动作又准又快,像她平时在院子里剁白菜一样干净利落。水蛭断成两截掉回水里,溅起两朵小小的水花。

她把柴刀在水里涮了涮,重新插回腰间,然后把脚从水里提起来穿好鞋袜,继续烤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段景愣在那里,嘴巴张着忘了合上,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搐:“你……你不怕?”

“怕什么?”吴首花头也没抬,“水蛭而已。山里这玩意儿多了去了,比它小的能钻肉里,比它大的能吸掉半碗血。这个还算好认,银环的,有毒,但好剁。最难防的是那种小的,钻进去你都不知道。”

“那、那可是银环蛭!我听说被它咬了要痒半个月,伤口还会流脓——”段景的声音还在发抖。

“那更要一刀剁了。”吴首花把烤好的馍翻了个面,“剁了就不痒了。”

鄢南飞看看她。这一回,那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完全是赞许,大概是觉得这个乡下丫头的胆量还算过得去,至少不娇气。她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赵洪倒是笑了,递过来一块干布巾:“吴姑娘真是好胆量。把脚擦擦吧,溪水里寒气重。”

吴首花接过布巾道了谢,低下头擦脚的时候嘴角飞快地翘了下。

歇了片刻,一行人继续赶路。翻过最后一道山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秃鹰崖终于出现在眼前——那是一面巨大的断崖,像是被天神用斧头从整座山上劈下来的一半。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灰白色的岩石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冷硬的光。而在崖顶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团蓝色的光芒,在暮色中摇晃,像一盏巨大的□□笼,朦胧中有很多张人的五官。

“那就是魔菇母株。”孙仲言站在山岭上,望着那团蓝光,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凝重,“灵力波动比我预想的更强。这东西扎根不是三年五年了,至少数十年。”

吴首花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团蓝光。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腰间的柴刀柄。

几十年以上。她爹是三年前受的伤。也就是说,在她爹进秃鹰崖之前,这个东西就已经在这里了。一直在这里。悄悄地长着,这些年里,有多少人在这片山里中了毒,死了的埋了,没死的像她爹一样躺在床上一躺好几年。

她松开了柴刀柄,把手放下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孙仲言转过身来:“今晚在山下扎营,养足精神。明天一早上崖。”他看向吴首花,“吴姑娘,你的带路任务已经完成了,明天就在营地等我们。”

吴首花应了一声,没有争辩。

篝火又生起来了。今天的柴有点湿,烧起来噼啪作响,火星子直往上蹿。段景在火边烤他的靴子,靴底沾了溪水,烤得滋滋冒白汽,散发出一股皮革烧焦的味道。赵洪在整理包袱里的药瓶,一个一个拿出来检查,又一个一个放回去。鄢南飞坐在松树下擦剑,剑刃在火光里泛着寒光。孙仲言盘膝坐在火堆旁,闭着眼睛,呼吸悠长缓慢,像是在打坐。

吴首花坐在火边,手里掰着干馍,心里在盘算明天的事。

他们说让她留在营地——但她不会留在营地。她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坐在帐篷里等别人回来。她要上崖。她要亲眼看看那个害了她爹的东西长什么样。如果可能的话,她还要亲耳听听那些仙门的人怎么说——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那东西还能不能除掉,她爹的毒还有没有救。

篝火烧到一半,段景忽然凑过来,小声问她:“吴姑娘,你爹当年——就是在那边被野猪伤了的?”

“嗯。”

“那你还敢来?你不怕?”

吴首花看着手里的干馍,她把馍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景,一半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怕。”

陆景接过那半块馍,没有再问。

夜渐渐深了。松涛从远处的山脊上滚下来,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在礁石上。篝火映着帐篷,映着松树,映着鄢南飞剑刃上那一抹寒光。

吴首花躺在帐篷里,听着风声,听着火声,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守夜人的脚步声,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低沉而清亮的震颤。不是鸟啼,不是风声,不是松涛。那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像剑出鞘时龙吟般的余韵,又像有人拨动了一根看不见的琴弦。整个树林的杂音都被压下去了,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低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帐篷外面。温润、悦耳,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像金玉相叩——清越里含着一点没睡醒的尾音,又自带一股让人想跪下去回话的贵气。那不是傲慢,傲慢是装出来的,这个声音的贵气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孙仲言——传音符接到你传讯,说蛊种找到了?”

是男声。极好听的男声。

吴首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听见孙仲言起身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他恭敬的答话——比跟任何人说话都要恭敬,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回禀前辈,找到了。在秃鹰崖崖顶,母株已近百年,蛊源是人为炼制的蛊种,扩散范围比预估更大。弟子打算明早带人上崖铲除母株。”

帐篷外面静了一息。

“百年母株——你们几个外门弟子,倒是胆量不小。”那声音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春风拂过冰面,“恐怕需要增援。”

孙仲言顿了一下:“若能得前辈相助,弟子感激不尽。”

“知道了。明早到。”

然后那声音就消失了,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里,连涟漪都没留下。

树林里的杂音重新涌上来,松涛依旧,篝火依旧,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吴首花的心跳却砰砰砰地加快了。她攥着毯子的边缘,指甲掐进粗糙的毛料里。那个声音,她不知道是从多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道很高很高的门外面,门开了很小的一条缝,一道光从缝里漏出来——

那个声音就是那道光的形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登仙途纪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