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墙边柳

雪下得晚,都城的钟都敲过好几轮了,这边才稀稀拉拉飘了几片。

青牛村蹲在黄河边上,冬天一到就灰扑扑的,村东头第三家那面土墙豁了半边,风可劲儿往里灌。吴首花就坐在那面墙底下绣鸳鸯。红线在暗沉沉的日头底下跳来跳去,她那只鸳鸯绣得实在不怎么样——尾羽少了三针,左边翅膀比右边短一截,眼珠子还一个高一个低。

她把绣绷举远些,歪头端详了一会儿。

“绣成这副德行,哪只公鸳鸯瞎了眼敢跟你配对?”

说完自己又捏着嗓子替鸳鸯答了一句:“你十七了还蹲墙根绣花呢,咱俩谁也甭嫌谁。”

屋里吴勇的咳嗽声穿过土墙传出来。她爹瘫了三年,当初进山猎妖兽,回来半边身子都是黑的。游方郎中瞅了一眼就让准备后事,那年吴首花十四,听完把郎中客客气气送出门,回来就把猎弓卖了,地卖了。换的药一剂一剂往下灌,人是没死,腰以下全没知觉了。

“首花!”她爹在屋里喊。

“干啥?”

“你搁外头跟谁唠呢?”

“跟鸳鸯。”

“鸳鸯说啥了?”

“说它翅膀一个大一个小,不好意思出门。”

她爹那边没动静了,过了一阵又说:“你进来,爹跟你说个事儿。”

“等我把这针扎完。”

扎完了她才进去。炕上她爹靠着墙,腿上搭着破棉被,一股子药味。吴首花坐到炕沿上,把脚塞进她爹被窝里暖着。她爹嘴唇动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吴首花等了几息,先替他说了。

“李大海他娘托人去县太爷家提亲了。”

吴勇一愣。“你咋知道的。”

“我长耳朵了。村东头到村西头,哪只鸡下了几个蛋我都门儿清,何况一个李大海。”

“那你——不难受?”

“难受。”她把手揣进袖子里,袖口磨破了,手指从破洞露出来,“但难受又不当饭吃。他考了全县第三,县太爷亲自来挂的红绸子,这么大排场,他娘不赶紧攀高枝,她脑子让门夹了?”

吴勇看了她老半天,吴首花觉得她爹再盯下去怕是要掉眼泪,赶紧从炕上跳下来。

“爹你别这么瞅我。李大海这个人吧,说好也真好,说怂也是真怂。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这种人做朋友能处,做男人不行。你闺女不傻,分得清。”

“那你以后找啥样的?”

“找我爹这样的。”她张嘴就来,“能打狼,能养家,瘫了也不肯死。”

吴勇先是一愣,接着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扯出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吴首花给他拍着背,等她爹喘匀了才出去。

院子里弟弟吴青岩在劈柴,十二岁的崽子举着斧头,一脸要把木墩子碎尸万段的狠劲。劈到第三块,斧头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他蹲下去两只手拽,拽了半天纹丝不动,就蹲在那不动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吴首花靠在门框上抄着手看了半天。

“吴青岩,你搁这劈柴呢还是跟木头拜把子呢?”

“姐你别吵吵。”

“斧头拔不出来用脚踩。”

弟弟用脚蹬住木墩子,整个人挂上去,斧头松了,他一屁股墩坐在地上。爬起来拍拍土,一声不吭继续劈。

“行,是条汉子。”吴首花说,“晚上多给你盛半碗粥。”

“咱家米只够吃半个月了。”

“那就多盛半碗米汤。汤管够。”

弟弟嘴角往下撇了撇,硬撑着没笑出来,但好歹把那张苦瓜脸收了。

吴首花走到墙豁口朝外看。那棵柳树是李大海十岁那年种的,现在光秃秃的,让雪压断了一根枝,尖梢戳进泥地里。她盯着那根断枝看了半天,心想:断了还知道往地里扎,你比他有出息。

又想:我也不比他差。他往哪边倒关我什么事,我站直了就行。

八年前李大海蹲在这面墙外头,拿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个“柳”字。左边是木,右边是卯,卯属地支第四位,属兔。他说你属兔。那时候他门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每天早上上学从她家墙外头过,往里头扔石子。一颗是打招呼,两颗是有好事。好事通常是学堂里先生夸他了,或者他娘给他买了块糖分她一半。

有一回他扔了两颗,她跑出去,他从袖子里掏出半块芝麻糖。糖捂软了,粘在油纸上抠都抠不下来。俩人蹲在墙根底下用手指头挖着吃,吃得满手满嘴都是芝麻。他舔着手指头忽然停下盯着她脸看,她说你看啥,他说你脸上有芝麻。她抬手往脸上一抹,啥也没有。他就笑,一笑露出豁牙的口子,说骗你的。她把手上的芝麻末子照他脸上一弹,弹了他一脸白点点。他也不擦,顶着一脸芝麻就回家了。

那年她九岁,他十岁。她不知道啥叫青梅竹马,只知道每天早上听见石子啪嗒一声落地,那一天就比旁的日子亮堂些。

后来大了。他不扔石子了,改站在豁口喊“吴叔”。她爹还没瘫那会儿,扯着嗓子回一句“进来坐”。他就进来,坐那条三条腿的板凳上,跟她爹聊山里的猎物、镇上的粮价、今年的雨水。吴首花在灶台边忙活,听他们唠,锅里的油花溅到手背上也不觉得烫。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就会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后来才知道日子这东西不听人安排。

她爹瘫了。李大海来得更勤了,回回带东西——红糖、鲫鱼、他娘腌的咸菜疙瘩。东西不多,但都是能活人的。吴首花不推辞,推辞是假客气,她家这情况不适合假客气。他放下东西也不急着走,有时候替青岩劈捆柴,有时候替她去镇上抓药,大雪天来回走三十里路,回来棉鞋湿透,脚趾头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她把鞋搁灶口烘着,他坐灶前小板凳上搓手,跟她爹唠嗑。她爹说,大海啊,你比你爹强,你爹一辈子就是个童生,你能中举。他说中举还早呢,先把明年秋试过了。她爹说,你过了秋试,我让首花给你绣一对枕头。他在灶火的光里笑了一声没接话。她也没接。灶上粥滚了,她揭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

有一回他带了包茶叶来,说镇上布庄老板送他爹的,他爹舍不得喝。吴首花烧水泡了一壶,茶汤寡淡,叶子碎得跟锯末似的。李大海喝了一口,说等我考上了给你买好茶叶,一片叶子能泡三泡的那种。她说你先考上再说。他说你等着。

她等了。

秋试,全县第三。放榜那天县太爷的轿子停在他家门口,红绸子挂了一整条巷子。全村人都跑去看,跟正月十五花灯会似的。吴首花没去——她正挑着一篮柿饼往邻村送,经过他家门口,隔着人堆看见他站在台阶上,袖着手,新做的蓝衫在秋阳底下亮得晃眼。他娘站旁边,脸上的笑像浆糊糊上去的,嘴唇抿得死紧,生怕一张嘴笑就掉下来。

他看见她了。隔着人群,就那么一瞬。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她认得——首花。

那是他最后一次叫她名字。

她从邻村回来天已经黑了。经过他家门口,红绸子还挂着,让风吹卷了边。院子里没人,堂屋亮着灯,他娘的笑声从窗户缝挤出来,又尖又亮,不是平时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真高兴。她脚步没停。走到自家墙豁口,看见那棵柳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抖。

第二天清早她开门,门槛缝里躺着块玉佩。让露水浸了一宿,握在手里冰凉。成色一般,镇上首饰铺子最常见的那种。翻过来,上面刻了一行小字。她不认字——村里丫头不读书——但她认得那笔画的走势,跟当年他蹲在墙外头泥地上写的“柳”字一个路数。左边木,右边卯。卯属地支第四位,属兔。你属兔。

她把玉佩压在了樟木箱子最底下。

从那以后,他娘的笑容就变味了。以前见着吴首花还有一句“首花啊吃了没”,放榜之后远远瞅见她过来,立马拐进别家院子,要不就低头翻菜篮子,恨不得把篮子翻出个窟窿。吴首花无所谓。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一个转身就全交代了。倒是李大海他爹有一回在巷口碰见她,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吴首花看着那老头的背影心想:你叹啥气,你家又没瘫又没病,你儿子要娶县太爷闺女了,该放炮仗庆贺的事,叹什么气。

李大海来她家的回数越来越少。从三天一趟到七天一趟,从七天到半个月,后来干脆不来了。他不来,她就知道,那条路走绝了。她也不打听,该绣花绣花,该熬药熬药,该跟弟弟斗嘴斗嘴。每次经过那面豁墙,往外瞅一眼。完了收回来,该干啥干啥。日子是自己的,跟来不来人有什么关系。

村东老刘有一回来串门,坐她爹炕头上唠嗑,说李家那小子最近老往镇上跑,有人在县太爷家门口瞅见他等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眼眶子是红的。吴首花在灶台上和面,听见了,手没停。老刘又说县太爷家那闺女长得还行,就是不爱笑,眼皮有点肿,跟刚哭过似的。吴首花往面里加了瓢水,揉面的劲头比平时大了几分。

吴勇在床上哼了一声。“老刘,你闲得慌就去挑水,甭在我家嚼蛆。”

老刘讪讪地走了。吴首花继续揉面,她爹在屋里叫她。

“首花。”

“嗯。”

“那玉,还留着呢?”

“啥玉?”

“甭跟你老子装傻。”

她把面团翻了个面,在案板上摔了两下。“留着呢。”

“留着干啥。”

“压箱子。箱子空,不压东西盖不严。”

她爹那边没声了。过了半天,她爹说:“你要是想留就留着。不想留就扔回去。你老子不替你拿主意。”

“我自己有主意。”

那天晚上她打开樟木箱,把玉佩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玉慢慢变热,从冰凉到温热,跟手里头有个活物似的。她盯着房梁想:他要是不来了,这玉就压箱子。又想了想,万一哪天揭不开锅了还能当几两银子。又想了想,不能当。

她娘留给她的银簪子就是三两当掉的。

那是清明前后的事了。妹妹青苗烧了三天三夜,嘴唇起了一层白皮,脸蛋却红得不正常。赤脚郎中来了两趟,开了药吃了不管用,说这病他看不了,得去镇上找坐堂大夫。去镇上要钱,找坐堂大夫更要钱。她手头攒的铜板刚好够买半个月米。她拿米钱去买了一剂药,妹妹吃了烧退了一天,第二天又烧起来,比原先还烫。

吴勇瘫在床上听见闺女在隔壁烧得直喊娘,手抓着床沿,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一道道白印子。他对吴首花说:“去把李大海叫来。”

“叫他干啥。”

“他欠咱家的。”

吴首花杵在原地没动。她爹硬气了一辈子,年轻时候进山打狼,让狼撕掉腿上一块肉,一声没吭,自己撕了衣裳扎住口子,扛着死狼走了三十里山路回家。现在他让她去叫李大海,说他欠咱家的。一个人活到要靠别人欠自己的东西才能活,这个人的腰杆已经断了。

“他不欠咱家啥。”她说。

“你去不去。”

“不去。”

吴勇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手瘦得只剩骨头,力道倒还在。吴首花脸偏到一边去,耳朵里头嗡嗡的。这是她爹头一回打她。三年了,她端屎端尿喂药翻身,她爹向来只叹长气不发脾气。她偏着头,看见墙角的樟木箱子没关严,露出一角玉佩的白光。

她忽然就明白了。她爹不是不知道李家的事。他啥都知道。知道李大海不会来了,知道这门亲事黄了,知道他闺女让人撂在半道上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他打她,不是因为李大海欠他们啥,是因为他没辙了。一个瘫在床上的爹,眼睁睁看着自己闺女让人欺负,屁办法没有,就剩下打自己闺女出气这点本事。

她把头转回来。脸上还火辣辣的,声音却比刚才还稳当。

“爹。这一巴掌我挨了。但我再说一回——他不欠咱的。他选了县太爷的闺女,那是他的道。我的道我自己找。我这就去镇上给青苗抓药。钱的事,我有办法。”

她把她娘留下的银簪子从樟木箱里翻了出来。那簪子在箱底压了五年,是她娘嫁过来的时候外祖母给的,上面錾了朵莲花,花瓣刻得细细的。她小时候总看见她娘把这簪子别在发髻里,只露出一小截银白的尖儿。她娘死之前把簪子塞她手里,说:留给你。不是叫你拿来嫁人的,是叫你记着你有个娘。

她把簪子揣进怀里,推开门,走进夜风里。

当铺掌柜把簪子举到灯底下瞅了瞅,拿牙咬了咬,竖了三根手指。三两。她接过那三块碎银子的时候手没抖,走出当铺门口没回头。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手上,碎银子上还带着当铺掌柜手心那股子汗馊味。她低头看了看那三块碎银子,心里说:三两。我娘一辈子就值三两。行。三两也能活人。

抓了药,剩下一两揣怀里。到渡口的时候天快亮了,摆渡的老陈看见她手里提着药包,啥也没问,撑船过河。到了对岸,老陈说:“丫头,你比李家那小子有种。”

她回头看了老陈一眼。“陈伯,这话说早了。”

到家的时候弟弟蹲在门口,眼圈乌黑,看见她手里的药包,抢过去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爹!姐回来了!”

妹妹烧退了。她爹问,簪子当了?她说当了。她爹没问当了多少钱,只说了句,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她说,娘留给我,是叫我活命的。不是叫我守着它饿死的。

从那天起,她再没在睡前握过那块玉。玉还是那块玉,压在箱底,每次开箱子拿针线都能瞅见。凉的时候多,热的时候少。她不握了。东西搁那,是她的就跑不了。不用天天攥在手里证明它还在。

三天后媒人又来了,这回带了两个伙计抬了个红漆木箱子,沉得俩伙计龇牙咧嘴。媒人站在李大海家门口扯嗓子喊,县太爷家送来的聘礼回礼,上好的绫罗绸缎,还有三对金镯子。全村人都跑出来看热闹,小孩围着红漆箱子又摸又跳,大人站远处交头接耳。吴首花站在自家墙豁口,看见李大海他娘笑得合不拢嘴,手指头在绸缎上来回摸,说这料子能做三件袄子。李大海站在门框里头没出来,看着那箱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过了老半天,转身进了屋。

吴首花退回到自家院子里。想了想,把墙角那面豁墙的土坯重新垒了一遍。豁口还在,但比原先小了些。垒完了拍拍手上的土,心想:风还是能灌进来。豁口小了也是豁口,除非把整面墙拆了重砌。她眼下没有拆墙的力气,但把豁口弄小两寸的本事还是有的。先这样。以后再砌新的。

那天晚上她爹在屋里叫她。她进去,她爹靠在床头上,半张脸在油灯光里,半张脸在暗处。父女俩对了半天眼,她爹忽然说:“你娘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啥话。”

“她说,首花这孩子,像她外婆。”

“外婆啥样。”

“你外婆守了四十年寡,一个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你娘说你外婆从来不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泪腺干了。”

吴首花想了想。“那省事。帕子都不用洗。”

她爹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过了半天,他说:“首花,你是咱家骨头最硬的人。”

“爹,”她把油灯拨亮了一点,“我是没别的道可走。没道可走的人,看着就硬。”

那年冬天格外长。河面的冰一直冻到三月才裂开第一道缝。

裂的时候全村都听见那声闷响了。不是咔嚓的脆响,是嗡的一长声,从河心往底下沉,又从底下往两岸漫,跟地底下有头大家伙翻了个身。吴首花正蹲在灶前添柴,那声闷响从脚底板传上来,灶台上的碗碟都跟着磕了一下。弟弟从院子里跑进来,嚷嚷河开了。她擦擦手走到豁口往外瞅。河面上一道大裂缝,从这岸一直裂到对岸,缝里头黑乎乎的看不见水,只冒冷气。碎冰沿着裂缝挤成一条白线,给日头照得晃眼。那条死鱼就是这时候浮上来的,白肚皮朝天,银鳞片一晃一晃的,跟着水波荡来荡去。

李大海来的时候,墙上那株野草正让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一层叠一层的,跟鱼鳞剥落了的皮似的。他在豁口站定,也不敲门,瞅着吴首花手里的绣绷,说:“那鸳鸯的尾羽,少得狠。”

声音很平,跟河面上的薄冰一样,底下水怎么流你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动。吴首花没抬头。这声音她认得——秋试放榜那天,她隔着人堆听见他在台阶上跟县太爷说话,声音也是这么平的,跟背书似的。她当时就想,一个人连见县太爷都能把声音压得这么平,以后怕不是真要当官。

“少了便少了。”她手里针不停,“鸳鸯又不是猴,少根尾巴又死不了。”

李大海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跟往深井里扔了颗石子似的,咚一下,完了。他跨过豁口,靴子上沾着泥——新泥,带着河滩那股腥气。是冬天翻上来的淤泥,黑得发亮,踩鞋底上不容易掉。她认得这泥,只有渡口才有。他去过渡口。要么送人了,要么接人了。县太爷家在河对岸镇上,过了摆渡再走三里官道。

“你绣的鸟,眼珠子不对。”他蹲下来凑近看她绣绷。离得不远,她闻到他衣领上的皂角味,还是去年秋天的皂角,没换过。读书人讲究整衣冠,李大海以前袖口脏一点就得洗,这件磨破了边的青衫他穿了一整个冬天没换新的。

“它不是看着天上,是看着地上。”

“好鸟本就是地上生的。”吴首花把针扎进布面,线一绷紧发出声细响,“你以为它一落生就在云端水间?也得先在地上爬,才能飞起来。看天有什么用,天上的东西又不掉下来给你吃。”

李大海不说话了。他蹲在那,跟一尊让人忘在佛龛外头的石像似的,身上落着薄薄的雪末子。吴首花余光扫见他侧脸——颧骨老高,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瘦了。秋试以后一直在瘦,颧骨从皮底下顶出来,把脸撑出两个角。

“首花。”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不平了。薄冰底下总算看见了水,又深又急,还打着旋。吴首花手里的针停了一息。就一息。然后她又扎下去,线在布面上拉出笔直一道。她娘说了,绣鸳鸯的时候心不能乱。心乱了线就乱了,线乱了鸳鸯就绣不成。她手里针还稳当,七分劲在指尖,三分留着。不是留给他的,是留给她自己的。

“有话就说。”她声音也平。

“我爹应了。”

四个字。她等了几个月,最后等来这四个字。他爹应了。应了县太爷的媒人,应了那门亲事,应了一个读书人该走的路。县太爷的女婿,举人的前程,镇上的宅子,将来补个缺,一步一步往上走。她这边呢——瘫了的爹,年幼的弟妹,三间快塌的土房,还有一只绣了大半年还没绣完的鸳鸯。

她把针扎进布里。线绷紧了。没停。

“县太爷的女儿。”李大海又说,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了三遍才吐出来,“见过一面。不太爱说话。眼皮有点肿。像是刚哭过。”

“那你往后把她哄高兴了,她眼皮就不肿了。”

李大海猛地转过脸来看她。盯着她脸盯了老半天,跟要在上头找什么东西似的。裂缝,松动,啥都行。找了半天啥也没找着。她又扎下去一针,鸳鸯尾羽又长了一截。

“你问都不问。”他说。

“问什么。”

“问她人好不好。问我对你——”

他没说完。因为吴首花忽然停了针。针悬在布面上方半寸的地方,没落下去。她不抬眼,但她知道他盯着她。目光跟针尖似的扎在她侧脸上,又密又急。她不在乎。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掂量了好几个月,掂到今天觉得火候到了,才把它拿出来。

“我问你一句罢。”她说。

李大海喉结动了一下。

“你会不会后悔。”

这话说得极轻。不是从嗓子眼出来的,是从那块搁在箱底好几个月的玉佩上出来的。她在心里练了无数回——不是练怎么问,是练怎么在问完之后还坐得稳、针还捏得住。头一回练是大半夜对着窗户说的,窗外头只有风声。第二回是在河边洗衣裳,对着河水说的,水把话卷走了啥也没剩下。后来对着灶火说,对着锅里翻腾的粥说,对着那只眼珠子看着地上的鸳鸯说。不是想听答案。是要自己能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还不抖。

现在她做到了。针在手里,手稳得很。

李大海不吭声了。沉默了老半天。

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绣绷布边一会卷起一会落下。墙外头有小孩跑过去,追两条黄狗,笑声从巷口拐进巷尾,让谁家关门声夹断了。隔壁刘婶扯嗓子喊她儿子吃饭,喊了三声没人应,骂了句兔崽子,啪地把门摔上。

屋里她爹的咳嗽声歇了又起,起了又歇。弟弟在给她爹拍背,巴掌落在背上闷闷的。接着是倒水声,木瓢磕在缸沿上叮的一声。墙头那株野草让风吹歪了又弹回来,吹歪又弹回来。她数了,弹了五次。第五次的时候李大海开口了。

“会。”

就一个字。

说这个字的时候他没看她。他盯着地上,盯着她手里绣绷上那只鸳鸯——翅膀是旧针脚,尾羽是新补的,眼珠子还是低着,看地上不看天上。盯了半天,他站起来。

膝盖上两团泥印子,刚才蹲着蹭上去的。他没拍。走过那面豁墙的时候,他抬手掰了墙头一截枯草,攥在手里。那截草是去年秋天长的,冬天冻成干黄色,一掰就断了,断口里头还藏着一点没枯透的青,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他攥着那截草,走出了她的视线。

吴首花把最后一针扎进布面,线一绷发出声细响。打了个结,用牙咬断线头,把绣绷从膝盖上拿开。鸳鸯绣完了。翅膀拆了重绣的,比原先多用了八十针。尾羽补齐了,不多不少。但眼珠子还是低着。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三步,停住,没回头。

“李大海。”

她对着门板说,声音不大,但她晓得他还没走远。多半正站在豁墙外头,靠着那棵柳树,手里攥着那截枯草。那件洗到发白的青衫上落着雪末子,袖口毛了边,他不补。

“那块玉。”她说。

身后头没声音。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上头刻的啥字。”

沉默。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门缝呜呜响。她以为他不打算吱声了。然后他的声音从豁墙外头传进来,隔着一面土墙一扇旧门,听着像从老远的地方来的。

“有机会告诉你。”

吴首花把手搭在门闩上。门是旧门,门缝宽得能塞进两根手指。她从门缝里瞅见那面豁墙,墙头野草还在风里晃。地上有截掰断的枯草,还有两团泥印子,正让新落下来的雪一点一点盖上。

她对着门缝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不用了。我不想知道了。”

门外头静了一息。然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往村东头走了。她没开门去看。她把门闩上了。

那天晚上吴首花把绣好的鸳鸯收进樟木箱。开箱子的时候瞅见压在最底下那块玉佩。玉凉得扎手。她把它攥在手心里,躺进被窝等它变热。妹妹已经睡沉了,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偶尔磨下牙。隔壁屋里弟弟在给她爹倒水,木瓢磕缸沿上叮的一声。她爹咳了两下,没声了。

她把玉佩翻过来,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上头刻的字。还是不认字,但那笔画的走势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左边木,右边卯。卯属地支第四位,属兔。你属兔。她用手指头摸过那几道笔画,横的横竖的竖撇的撇捺的捺。摸到最后一道,手停了。

她把玉佩放回箱底。放下去的时候一点没犹豫。

窗外雪还在下。那棵李大海十岁那年种的柳树又断了一根枝。不是谁掰的,是雪压的。断枝垂下来,尖梢戳进泥地里,戳得不深。但地已经化冻了,再过几天就是惊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扯到下巴底下。墙豁口灌进来的风呜呜响,她没再听。心里算着账——米缸里米还能撑半个月,药柜里药还能吃一个月,攒的铜板三十二个,碎银一两。不够。啥都不够。得想别的法子。

梦里她还是九岁,蹲在墙根底下,手指头上全是芝麻。对面的男孩门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他说你脸上有芝麻。她说我知道。他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我没有擦。我想留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上没有湿印子。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把头发扎利索,推开门。弟弟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斧头落在木头上,一下一下又闷又稳。她爹在屋里咳嗽,咳了两声停了,叫她。

“首花。”

“嗯。”

“今儿煮粥多放把米。青岩正长个子。”

“知道。”

她从樟木箱里拿出针线,走到豁口坐下。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棵柳树上。断枝还戳在泥地里,尖梢上挂着一滴雪水,在日头底下亮了一瞬,然后落下去,渗进土里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开始绣新的东西。

不是鸳鸯。是只鹰。鹰的眼珠子朝上,看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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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墙边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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